禮拜二是特芮絲在黑貓劇院上班的第五天,她坐在黑貓劇院後面一個空空的小房間裡,連天花闆也沒有。
特芮絲等着新導演唐納修過來審核她做的舞台場景紙闆模型。
昨天上午,唐納修才取代柯特斯成為導演,他推翻了她提出的第一個設計概念,撤換了菲爾·麥克艾洛伊在劇中的角色,讓菲爾大為光火,掉頭離去。
特芮絲想,自己實在很幸運,沒有被導演連人帶場景模型一起扔出去,現在最好乖乖照着唐納修的指示做事。
新的場景設計當中删掉了上一個設計裡面的可移動景片和道具,而本來這些設計的目的是要讓最後一幕戲裡面的客廳迅速轉變成大陽台。
新導演唐納修似乎反對一切特殊甚至單調的東西,隻把整出戲的場景設定在客廳中,還改掉了最後一幕的很多對話台詞,使得戲裡面幾句最發人深省的對話不見了。
她這次設計的新場景裡面有個大火爐,大陽台上面還有寬敞的法式窗戶,另有兩道門、一張沙發、幾張扶手椅和一個書架。
新場景設計完成後,看起來就像百貨公司裡面栩栩如生的娃娃屋,連煙灰缸都惟妙惟肖。
特芮絲站起來伸了一下懶腰,把挂在門釘子上的燈芯絨外套拿在手上。
這裡冷得像個谷倉一樣,導演唐納修說不定要到下午才出現,要不是她一直提醒他,他今天甚至可能不會出現呢。
場景的事并不急迫,在整出戲的制作過程中可能是最不重要的事,但她昨晚還是熬到深夜,滿腔熱忱地制作場景模型。
她又出去站到台側,看着全體演員站在舞台上,手裡拿着劇本。
唐納修不斷叫演員從頭排演整出戲,他的說法是這樣才能找出整出戲的節奏,但今天這麼做隻是讓他們昏昏欲睡。
除了湯姆·哈丁外,所有的演員看起來都很慵懶。
哈丁是個高大的金發年輕人,擔任男主角,而且有點精力過剩。
喬治娅·哈洛倫患了鼻窦性頭痛,每個小時都必須停下來把藥水滴到鼻子裡,然後躺着不動幾分鐘。
中年男人傑弗裡·安德魯斯擔任女主角父親一角,他讨厭唐納修,所以不斷在台詞與台詞間咕哝着。
&ldquo不對,不對,不對,不對!&rdquo唐納修那天早上第十次喊道,叫停所有動作,每個人都放下劇本,每個人都很困惑、生氣,卻又屈服于他的權威。
&ldquo從第二十八頁再來一次。
&rdquo
特芮絲看着他揮舞雙臂指示誰該說話,或舉起手要說話的人停止,低頭看着劇本,仿佛在指揮交響樂團一樣。
湯姆·哈丁對她眨眨眼,把手拉到鼻子下做鬼臉。
過了一會兒,特芮絲回到後面演員休息室的小間,這裡是她工作的地方,在這裡她也比較不會覺得自己毫無用處。
她幾乎已經把整出戲都背出來了,情節有謝裡丹[1]錯誤喜劇的味道,一對兄弟假裝是主仆,希望感動一個千金小姐愛上弟弟。
這出戲對話機智,整體而言還不壞,但唐納修要求的場景太過平闆,到最後了無生趣,特芮絲希望他選用的背景顔色能夠略加更改。
十二點過後沒多久,唐納修進來了,看着她做的場景,然後拿起來看看底部和兩側,臉上緊張、煩惱的表情還在。
&ldquo對,還不錯,我很喜歡。
你看,這樣比你之前那個空蕩蕩的牆面要漂亮多了,不是嗎?&rdquo
特芮絲放心了,深呼吸了一下。
&ldquo是。
&rdquo她說。
&ldquo場景是應演員的需求而産生的。
貝利維小姐,你設計的不是芭蕾舞布景。
&rdquo
她點頭,同時看着場景,想知道這個新的設計到底是哪裡比以前的好,大概更有功能性吧。
&ldquo木匠今天下午四點就會過來,到時我們再聊這個場景。
&rdquo唐納修走了出去。
特芮絲盯着紙闆模型瞧,至少這個場景可以派上用場。
至少她和木匠會一起将場景模型化為實際的舞台景象。
她走到窗邊,往外看着灰色又帶着光亮的冬季天空,看着一棟五層樓房後方的防火門。
前面有一塊小空地,上面有一株小枯樹,枯幹的樹枝交纏,好像混亂的路标柱一樣。
她真希望現在可以打電話給卡羅爾,邀她一起午餐。
但從卡羅爾家開車到這裡,要一個半小時。
&ldquo你姓貝利維嗎?&rdquo
特芮絲轉頭,面向那個站在門口的女孩回答:&ldquo有電話嗎?&rdquo
&ldquo電燈旁那隻電話。
&rdquo
&ldquo謝謝。
&rdquo特芮絲快步走去,心裡期盼着是卡羅爾打來的電話,但她知道最可能打來的人是理查德。
卡羅爾還沒有打電話到這裡找過她。
&ldquo你好,我是艾比。
&rdquo
&ldquo艾比?&rdquo特芮絲笑了。
&ldquo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rdquo
&ldquo你跟我說過的啊,還記得嗎?我現在想見見你。
我就在你附近。
吃過午餐沒有?&rdquo
她們約好在帕勒摩見面,那是一家離黑貓劇院不遠的餐廳。
特芮絲一面朝餐廳走,一面哼着歌,高興得仿佛就要和卡羅爾碰面一樣。
餐廳地闆上有鋸木屑,還有幾隻黑色的小貓在吧台扶手下面玩耍。
艾比坐在後面的一張桌子旁。
&ldquo嗨。
&rdquo特芮絲走上前時,艾比對她打招呼。
&ldquo你看起來精神很好,我差點認不出你了。
想喝杯酒嗎?&rdquo
特芮絲搖搖頭。
&ldquo不,謝謝。
&rdquo
&ldquo你的意思是,現在你不用喝酒就夠開心了嗎?&rdquo艾比問。
她一面說,一面帶着竊喜的神态咯咯笑着。
不知什麼原因,艾比這樣子也不會引人反感。
特芮絲拿了一支艾比給她的煙。
她想,艾比可能知道了。
或許艾比也愛着卡羅爾,想到這又讓特芮絲對她起了戒心,産生了莫名的敵意,這種莫名的敵意帶給特芮絲一種奇特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