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1月,美國國會開會的當天,一位新當選的衆議院議長正在主持會議。
他像巨人一般,身高6英尺3英寸(約1.9米),體重300磅(約135千克),全身黑衣,&ldquo領子以上是一張巨大的娃娃臉,胡子刮的很幹淨,好似一顆卡薩巴甜瓜長在粗壯的黑梗上。
他可以做肖像畫大師弗朗斯·哈爾斯(FransHals)的模特,長長的白手指會讓梅姆靈(Memling)心花怒放&rdquo。
他說話慢條斯理,喜歡丢下幾句挖苦的珠玉之言,為最熱烈的雄辯降降溫,然後以溫和而莊重的表情欣賞嘶嘶的響聲,好像一尊新英格蘭的佛像。
一位伊利諾伊州來的啰唆的議員在議院慷慨陳詞,稱自己與其當總統,還不如做個正直的人時,議長突然插話:&ldquo這位先生不必煩惱,這兩件事他都做不來。
&rdquo另一位以不成熟的觀點、吞吞吐吐的說話方式臭名遠揚的議員開始發表評論:&ldquo我在想,議長先生,我在想&hellip&hellip&rdquo議長希望:&ldquo沒有人會打斷這位先生值得稱贊的創新意見。
&rdquo對于另兩位特别不擅長說話的發言人,他的評語是:&ldquo他們隻要一說話,人類知識的總和就變少了。
&rdquo據說,比起結交一個新朋友,他更願意說一句機智的格言。
但是,在他精挑細選的朋友中間,他又被稱作&ldquo最親切、最能活躍氣氛的人&rdquo,他的談吐&ldquo閃耀着和善的光輝,比最好的香槟還要美味&rdquo。
他就是托馬斯·B·裡德(ThomasB.Reed),來自緬因州的共和黨人,50歲,在國會工作14年後就被公認是&ldquo最擅長持續辯論的美國人&rdquo。
任期結束前,他就被稱作&ldquo那個時代最偉大的國會領袖&hellip&hellip無疑是美國政界最傑出的人物&rdquo。
盡管裡德屬于最早在新英格蘭紮根的家族,他所繼承的财産、土地或社會地位并沒有成為其政治生涯的砝碼。
這些東西對于美國政治不起任何作用,擁有它們的人往往也不從政。
富有的名門望族不想承擔(甚至巴不得躲開)治理國家的責任。
亨利·亞當斯[1]的長兄約翰&ldquo被認為是家裡最出色的成員,注定會取得傑出的成就&rdquo,結果他在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獲得了财富,并從政府中&ldquo抽身而出&rdquo,用他弟弟的話說,&ldquo他想要的都有了:财富、兒女、社會地位、名望,為了裝飾克利夫蘭内閣或得到愛爾蘭暴民的擁護而犧牲自己,這種想法在他看來太可笑了&rdquo。
這種态度不是厭世的亞當斯家族特有的。
1880年的紐約,當年輕的西奧多·羅斯福表明有進軍政壇的打算時,便遭到&ldquo文雅而安逸的紳士們&rdquo的嘲笑。
他們告訴他,政治是&ldquo庸俗的&rdquo,隻有&ldquo酒店老闆、馬車夫那樣的人&rdquo才會參與其中,&ldquo和他們接觸很不愉快,讓人難以忍受&rdquo。
美國獨立後,漢密爾頓設計的以統治階級利益組織國家的方案被否決,這就是富人們之所以放棄政治的原因。
傑斐遜的原則和傑克遜的民主取得了勝利。
盡管美國的開國元勳和在《獨立宣言》上簽名的大多是有财産和地位的人,但他們所取得的成果反過來成了阻止這類人進入政界的因素。
成年男子普選權确立後,富人們意識到自己與平民在計票時是平等的,而他們在人數上又遠遠少于平民,于是幹脆退出了戰鬥。
從第七位總統開始,就沒有出身于名門望族的了(除非把哈裡森家族也算上)。
他們退卻到舒适的家庭生活和各自的愛好當中,治理國家的責任越來越多地落在了野心勃勃、從底層打拼的新人身上。
有錢人将精力投入到銀行業和貿易中,以賺取更多的錢,而逐漸放棄了祖傳的土地。
紐約州的荷蘭殖民大莊園是最先衰敗的;南方的種植園跟着内戰一起沒落了;波士頓的古老家族雖還興旺,卻已淡出政壇。
作為驕傲的&ldquo中心&rdquo城市,自兩位亞當斯之後波士頓就再沒有誕生總統了。
愛默生在他的政論中寫道:&ldquo最有價值、最溫和、最有能力和教養的美國人卻是膽小怯懦之輩,隻知道保護自己的财産。
&rdquo
40年過去後,英國人詹姆斯·布賴斯(JamesBryce)為&ldquo上層階級的冷淡情緒&rdquo所困惑,在《美國國民》一書中用了一個章節論述&ldquo為什麼最優秀的人不從政&rdquo。
他們缺少的是貴族的責任感。
他認為,&ldquo有教養的富人之所以冷漠&rdquo部分原因是由于大衆不尊重他們。
&ldquo既然大衆不指望他們的指引,他們也就不會站出來給予了。
&rdquo
沒有土地,就無法發展世襲統治階級,缺乏這樣一個受傳統道德法則規範的階級,美國便充斥着&ldquo投機者&rdquo(plungers)、掠奪者、創造者、罪犯和投機倒把的奸商,在肆無忌憚地剝削人民;他們也導緻了政治腐敗問題的産生。
美國在内戰後迎來了産業大發展,前所未有的擴張開始了。
美國人口從1880年的5000萬增加到1900年的7500萬,增長達50%。
既然機會到處都有,政府在19世紀七八十年代的主要作用就是保持國家的安全,好讓資産階級獲得更多的利潤。
政府就好比受雇于資本家的經理人。
到處是無恥的醜聞與交易,憤怒的人們開始要求改革。
但與此同時,紳士們并沒有&ldquo降低身份,參與政治&rdquo,這是伊迪絲·華頓對紐約&ldquo上流社會&rdquo的評論。
她那些&ldquo最優等的&rdquo朋友中很少有人憑借自身的能力改造公共服務。
美國&ldquo在浪費而不是利用這個階級&rdquo。
美國的富人既不擔任政府職務,也不能從土地上獲得安全感,因此很容易驚慌失措。
當1893年的經濟危機威脅到約翰·亞當斯的财産時,&ldquo他徹底崩潰了,&rdquo亨利寫道,&ldquo似乎波士頓的整個精神系統都坍塌了,他以及其他不少領袖人物都垮掉了。
我顯然沒有任何理由相信我們中有人比他更堅強。
我自己的神經很久以前就崩潰了。
&rdquo事實上,那個階層的不少人都比亞當斯一家更堅強些,但他們還是比不上莫裡斯安尼亞(Morrisania)的莊園主路易斯·莫裡斯(LewisMorris)。
當他的兄弟勸他别在《獨立宣言》上簽字,因為會威脅到他的财産時,他回答:&ldquo我才不管什麼後果呢,把筆拿來!&rdquo
議長裡德在個性、才智以及接近殘酷的獨立性上,都代表了當時美國政治人物的最佳狀态。
他來自新格蘭北邊那個強硬的角落,單音節的姓氏也透露着不屈不撓的态度。
他在1839年出生時,他的祖先已經在緬因州生活了200年。
他母親的祖先曾是&ldquo五月花&rdquo号的乘客,祖母是喬治·克萊夫(GeorgeCleve)的後代&mdash&mdash克萊夫在1632年從英國抵達新大陸,在緬因州建了第一座白人的房屋,是波特蘭殖民地的建立者和第一任長官。
娶了克萊夫的玄孫女的裡德的家族以漁業和航海為生。
他們祖先和鄰居不曾擁有多少土地或财富,隻是一代代人在多岩石的土地上開拓耕耘,抵擋印第安人的襲擊,忍受孤獨,在被雪困住的冬天生存了下來。
不畏艱難已經成為習慣,流淌在裡德的血液中。
他的父親是當地一家小海船的船長,他抵押了房子送兒子去鮑登學院上學。
裡德在中學教書以賺取上大學的生活費,為此每天都要走将近10千米路,往返于住所和學校。
波特蘭家的孩子到鮑登讀書,不是為了滿足社會習俗的要求,而是為了獲得嚴肅的教育。
很多學生的情況和裡德相仿,因此鮑登學院在學期安排上也給他們冬天在中學教書留出了時間。
裡德原本準備畢業後擔任牧師,但當他熬夜在床,與大學舍友一同朗讀卡萊爾的《法國革命》、歌德的《浮士德》和《少年維特的煩惱》、麥考利的《随筆》,以及薩克雷和查爾斯·裡德的小說時,逐漸形成了與正式教義不同的個人宗教理念。
于是1861年畢業後,他開始學習法律,并繼續兼職教書,每月賺20美元,&ldquo借宿&rdquo于當地的家庭中[2]。
1864年,美國内戰把裡德吞沒。
他加入了海軍,在密西西比一條炮艇上服役,交戰場面并不激烈。
他後來坦承,自己作為軍需官,并沒有遭到炮火的攻擊。
所以,常見的榮譽和英勇的光輝并沒有逐漸鑲嵌在裡德的戰争記憶中。
&ldquo那是多麼親切而迷人啊,在海軍生活的年代,&rdquo和别人一起追憶峥嵘歲月時,他會這麼說,&ldquo我在艦艇上管理食品雜貨,我熟悉所有的規章制度,而其他人都不懂。
自己的權利我都有,他們的大多數權利也歸我。
&rdquo他後來在國會也采用這種辦法,取得了一些效果。
1865年進入律師界的裡德是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年方25歲,有一頭厚實的金發和一張帥氣的方臉,棱角分明。
接下來的10年,他在波特蘭市議會工作,當選立法委員,進入州參議院,任職緬因州首席檢察官。
他結了婚,發了福。
他有兩個孩子:一個女兒和一個夭折的兒子。
他的頭發越來越少,直到幾乎秃頂,肚子卻越來越大,走在波特蘭街上像是&ldquo一搜護航艦,周圍都是小扁舟&rdquo。
他沉默寡言,面無表情,眼窩内陷,目不斜視,好像一頭大象,邁着笨重的步伐,慢悠悠地晃着。
&ldquo他一過來,整條街都變窄了!&rdquo一位路人大聲說道。
1876年,36歲的裡德入選國會,代替提拔到參議院的布萊恩(Blaine)。
作為調查民主黨海斯-蒂爾登(Hayes-Tilden)競選欺詐事件委員會的成員,他對證人展開了很有藝術技巧的盤問,使他聞名全美。
在随後的國會中,他進入了有至關重要影響的法案委員會(RulesCommittee),并擔任司法委員會(JudiciaryCommittee)主席。
一次又一次會議使他在國會實務和策略上的知識不斷完善。
用一位同僚的話說,國會存在着一系列為&ldquo阻礙立法&rdquo而&ldquo刻意精心制作&rdquo的規章制度,像中世紀秘法師的醫療器械盒一樣,充滿&ldquo錯綜複雜的秘密&rdquo。
但是裡德掌握了一切。
&ldquo在我看來,任何時代都沒有人比他準備得更充分,更适合做議會的領導。
&rdquo說這句話的是和裡德共事7年的專業觀察家,參議員亨利·卡波特·洛奇(HenryCabotLodge)。
裡德不但熟知國會實務和法律,而且&ldquo理解這個體系的理論和哲學,很少有人能做到這一點&rdquo。
無論他有沒有意識到,此時的工作是在為了日後當議長做準備,屆時國會裡所有人都會被他的能力震驚,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會操縱規章制度。
他除了有這方面優勢以外,還是洛奇聽說過或見到過的&ldquo最準确、最有效力的辯論家&rdquo,沒有這一點,他的權威也不可能得到承認。
他從不說一句廢話,在說話的中途從不出錯,不會猶豫不決,也沒有被迫收回或修改過立場。
他回答或反駁的速度很快,簡潔有力,清楚明白。
他可以陳述案件,闡釋觀點,摧毀論點,或揭露邏輯上的謬論,令對方無可置辯;沒有人比他更擅長這些。
他的語言生動形象,繪聲繪色,比如用&ldquo草莓剛成熟所需的時間&rdquo來描述兩個月。
他的用詞恰當而特别,很有個性。
一次,在争論兩位國會議員貝裡或柯蒂斯哪一位更高時,他讓兩人站起來比較。
貝裡慢慢地伸展到全身的高度,裡德說:&ldquo天呐,貝裡,你的兜裡還塞了多少?&rdquo他的诙諧妙語也是有名的,比如&ldquo賢明者與大衆一同喧嘩&rdquo,以及&ldquo政治家就是死掉的政客&rdquo。
他說話時很少打手勢。
洛奇說:&ldquo他站起來等待對手結束講話,他龐大的身軀将過道擠滿,手倚靠在桌子上,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看上去好像一點兒都不懂,甚至根本沒聽對方在說什麼,這時候的他是最危險的。
&rdquo一次,他的駁斥讓對方目瞪口呆,氣得說不出話;裡德卻惬意地環顧四周,說道:&ldquo既然已經把那隻蟲子嵌在評論的琥珀裡,我可以繼續了。
&rdquo
他清晰的邏輯能力在&ldquo5分鐘辯論&rdquo裡特别管用。
&ldquo拉塞爾,&rdquo他對馬薩諸塞州議員說,&ldquo你不太了解5分鐘辯論的道理。
這個環節的目的是向國會提供正确的或者錯誤的信息。
今天下午你已經用掉好幾個5分鐘了,卻沒有提供兩者之中的任何一個。
&rdquo
裡德經常通過叙述,而不是演說來表明觀點。
他覺得相鄰的議事廳(即參議院)不值得尊重,也最喜歡拿它開玩笑,激怒參議員。
一次,他暢想50年後的總統選舉,說憲法修正案決定總統将在參議員中産生,且隻有參議員有資格投票。
&ldquo總票數統計出來後,主持投票的首席法官猶豫了一陣,臉色發白,周圍的人意識到有意外發生。
但是,他努力站起身,用愛迪生當時的新發明&mdash&mdash擴音器,以具有穿透力的聲音宣布了令人震驚的結果:66位參議員各獲一票。
&rdquo
一次關稅辯論上讨論到經濟特權問題,他說起了在紐約街頭走路時,&ldquo看見有錢人住高級住宅,普通人的美德卻沒有回報,兩者對比鮮明,使我喉頭一緊&hellip&hellip對住在裡面的人我不覺得親切,這種感覺我深有感觸,我是在羨慕他們,這是善良誠實的情感。
如果過道對面的先生們[3]也有同樣的感覺,就會認為是政治經濟問題&rdquo。
一聽說裡德已經到了走廊,快要過來講話了,議員們便趕緊回到自己的座位,閑聊的人紛紛解散,厭煩和注意力分散的現象也一掃而空。
整個議會都期待着他妙語連珠的演說、刺痛人心的挖苦話、一閃而過的機智言語。
每個人都想感受下和裡德辯論的滋味,但他拒絕和&ldquo小人們&rdquo同台競技,隻把時間預訂給配得上他的對手。
記者們為了捕捉一兩句巧妙風趣的話,很喜歡讓裡德就當日的新聞做評論。
他們并不總能成功。
當被問及羅馬教皇的一次演說時,他回答:&ldquo我被他的無足輕重打敗了,無話可說。
&rdquo被問到美國人遭遇的最嚴重問題時,他說是&ldquo如何在街上躲避自行車&rdquo。
他的第一次任期結束後,就沒有人再與他競争緬因州第一區議員的職位了。
至于選舉,則是另一回事。
因為在自由鑄造銀币的問題上拒絕妥協或含糊其辭,他差點兒在1880年的選舉中失利(當時緬因州力挺美鈔的情緒很強烈)。
他那次僅以109票保住了席位。
但是,自從名聲不胫而走之後,他基本上就在兩年一度的選舉上穩操勝券了。
連民主黨人都&ldquo暗地裡将選票投給他&rdquo。
&ldquo他很合新英格蘭的口味,&rdquo馬薩諸塞州的參議員霍爾說,&ldquo人們最喜歡聽他談論公共問題,布萊恩和麥金萊都比不上他。
&rdquo一個英國人在解釋帕默斯頓[4]的人氣時說的話也許也适用于裡德:&ldquo全國都喜歡帕默斯頓,因為他總是說&lsquo你見鬼去吧!&rsquo&rdquo
盡管裡德在身邊造了一圈籬笆,看不起人,也不怎麼和公衆接觸,但和他智力水平相當的人卻認為他是&ldquo有史以來最令人愉快的同伴&rdquo。
在華盛頓精英的小圈子裡,他活潑開朗、光芒四射,是個撲克牌玩家、講故事的能手,誰都想請他吃飯。
某次晚宴上,交談的内容轉向了賭博。
另一位健談者&mdash&mdash紐約州參議員喬特(Choate)多少有點兒油腔滑調地說,他從未賭過任何東西,包括馬賽和紙牌。
&ldquo我要是能這麼說就好了。
&rdquo另一位客人真誠地說。
&ldquo你為什麼不能呢?&rdquo裡德用特有的鼻音問道,&ldquo連喬特都說了嘛。
&rdquo
他的修養也豐富着他的談資。
他最愛的詩人是彭斯、拜倫和丁尼生,他最喜歡的小說是薩克雷的《名利場》。
他經常看《笨拙》雜志,并以原文閱讀巴爾紮克。
他說:&ldquo巴爾紮克的幾乎每一本書都悲傷得無以言表。
&rdquo他40歲以後才開始學法語,&ldquo為了練習&rdquo,還用法語寫日記。
國家圖書館之所以存在也要感謝裡德。
他的堅持和雄辯終于讓吝啬的國會失去耐心,保證提供足夠的資金建立美國國會圖書館。
&ldquo聽他談話是最愉快的事,他也是最好的傾聽者,&rdquo洛奇說,&ldquo因為他有開闊的胸襟,無限的興趣,人類行為的種種他都熟悉。
&rdquo&ldquo我們邀請了那位湯姆·裡德參加晚宴,&rdquo洛奇的一個年輕的朋友寫道,&ldquo他太有意思了。
&rdquo不久之後,提倡公務員改革的裡德為這位年輕人在華盛頓的公務員委員會謀得了一個職位。
此後,一旦這位專員需要國會幫忙,裡德便會伸出援手。
後來,當這位紐約來的年輕人活躍于國家政治舞台上時,裡德獻給了他最值得紀念的頌詞:&ldquo西奧多,說起來我最欽佩你的地方,就是你第一個發現了十誡[5]。
&rdquo不過他也說過:&ldquo羅斯福沒有什麼政治背景,是當不上總統的。
&rdquo這可就算不上是先見之明了。
然後,1889年,西奧多·羅斯福在裡德的國會議長黨内競選中有了利用價值。
裡德當時的對手是麥金萊、喬·坎農(JoeCannon)和其他幾個人。
羅斯福在西北放牧、打獵的同時,也為競選積極奔走,并成功确保新加入合衆國的四個州&mdash&mdash華盛頓、蒙大拿、南北達科他&mdash&mdash會選送共和黨人參加下一屆國會。
回到華盛頓後,羅斯福在古老的沃姆利賓館的密室裡建立個人總部,将新國會議員的選票&ldquo聚攏&rdquo給裡德。
然而,讓他的支持者失望的是,裡德拒絕以委員會任命為誘餌收集選票。
但他還是赢了。
他現在占據選舉辦公室的最高職位,這是他的黨派所能給予的僅次于總統的禮物。
&ldquo像撒旦一樣野心勃勃&rdquo,據和他很熟的克拉克議員所說,他并不準備就此止步。
他決意在拿起議長的小棒槌的同時,推行一項已思考多時的計劃,他沒有與任何人商議過;為了這個計劃,他要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
他知道自己會成為鬥争的中心,吸引全國的注意,而如果他失敗了,他的國會生涯也會就此結束。
風險很大:要麼他打破令國會癱瘓、陷入&ldquo無奈空虛&rdquo之中的&ldquo少數人的專制&rdquo,要麼他就辭職。
裡德議長決定挑戰的是一種被稱為&ldquo沉默(或消失)的最低法定人數&rdquo的阻撓戰術。
少數派利用這種方式阻止法律的通過,即要求點名然後在名字被叫的時候保持沉默。
根據當時的規則,隻有當議員口頭回應點名時才确定其在場,而隻有多數人在場時才符合立法程序的法定人數,因此,這種沉默的拖延戰術可以使國會陷入停工的狀态。
最近的一次選舉在1888年,共和黨獲勝,并在16年來首次同時掌控行政部門和立法機構。
但它的地位岌岌可危。
陰郁的總統本傑明·哈裡森在選民投票上敗給了克利夫蘭,隻獲得少數選民的支持,因為總統選舉團體制才得以坐在王位上,心神不甯。
共和黨在國會168∶160的優勢脆弱得如同威化餅幹,僅比法定人數(165)多3票。
在這樣的條件下,共和黨人還想通過兩項重要的政黨法:修改關稅的《米爾斯法案》(MillsBill),和支持黑人選舉權的《軍力動員法》(ForceBill)&mdash&mdash南方出台了人頭稅等措施阻礙黑人投票,這項法案就是針對這些措施的。
民主黨已做好準備阻礙議會通過該法案,并設法阻止四位共和黨人&mdash&mdash其中兩位是黑人&mdash&mdash在南方選區中獲得席位。
對于裡德來說,這是關系到代議制存亡的問題。
假如民主黨可以阻止選舉勝利的共和黨依法制定的法律,他們實際上就把選舉結果完全不當一回事了。
在他看來,少數派的權利是在自由辯論和投票時才有效的,但如果少數派可以挫敗多數人的行動,&ldquo它就成了專制&rdquo。
他認為國會的任務不僅在于商議,更在于立法。
作為黨派及美國的議長,他必須保證立法任務完成,而不是僅僅做辯論的裁判。
議長在當時是影響力很大的職位,直到1910年反抗喬·坎農時,部分權力才轉交給委員會們。
依據職權,議長也是議事規則委員會的主席,該委員會裡共和黨與民主黨委員各占兩個,把各自抵消了。
但是議長有權任命各委員會的成員,議員的政治生涯和立法進程都取決于他。
裡德手中掌握着&ldquo有責任的權力&rdquo,雖然那句格言很有名,但是權力并不一定隻帶來腐敗:權力也可以加深默契。
權力甚至可以引發偉大的事業。
在《華盛頓郵報》看來&ldquo和總統一樣重要&rdquo的議長之職,可以成為邁向巅峰的階梯。
裡德不是個會錯過機會的人,也不會打無準備之仗。
他自行決定攻擊&ldquo沉默的法定人數&rdquo,獨自計劃這項戰役,一部分原因是其他人都覺得他沒有成功的機會,另外,他不确定會不會獲得自己所在政黨的支持。
有迹象表明共和黨人也許不會支持他。
裡德對這一問題的态度如此強烈,很顯然法定人數的計算會成為下一屆國會的問題。
&ldquo裡德會數下去&rdquo&mdash&mdash這是《華盛頓郵報》預測的大字标題,下方的報道說,裡德最親密的戰友坎農先生也對此方案持反對态度。
民主黨人在為防禦戰安排人選。
前任議長卡萊爾(Carlisle)大聲宣布,任何在&ldquo計數投票&rdquo不達法定人數的情況下通過的法律将都被視作違憲。
然而,裡德認為他會得到法律的支持。
至于自身黨派的态度,他願意賭一下。
他精明地判斷出,狂怒的民主黨會大加挑釁,反過來刺激共和黨人支持他的決定。
第一次競選角逐安排在1月29日,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果然,民主黨叫嚷沒有達到法定人數,要求點名。
163人贊成,差兩人才到法定人數。
裡德大顯身手的時機到了。
他那月亮一般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變化。
&ldquo那是我見到過的最大的人類的臉。
&rdquo一位同事描述道。
他沒有加快慢吞吞的語速,宣布:&ldquo議長要求辦事員記錄下這些在場但拒絕投票的議員的名字。
&rdquo然後開始讀名單。
&ldquo現場混亂不堪,暴風雨一般&hellip&hellip這可能是國會有史以來最狂野的場面、最高漲的憤怒和最刻薄的譴責,情況十分危險&rdquo,接下來的五天都如此。
共和黨人激烈地鼓掌,而每個民主黨人都在&ldquo一邊拍桌子一邊高聲喊叫&rdquo,他們未來的議長、佐治亞州的克裡斯普(Crisp)用低沉的嗓音說:&ldquo我反對!我不服從議長的裁判!&rdquo這次爆發&ldquo堪比任何議會中的暴力場面&rdquo,一位議員後來回憶道。
議長卻處之泰然,面無表情,繼續報人名:&ldquo布朗夏爾先生,布蘭德先生,布朗特先生,阿肯色州的布雷肯裡奇先生,肯塔基州的布雷肯裡奇先生&hellip&hellip&rdquo
這位&ldquo以銀色的頭發和能言善辯著稱的&rdquo肯塔基州議員跳了起來。
&ldquo我不承認議長的權力,我譴責他在搞革命!&rdquo他大聲喊叫着。
而主席台上的人并不理會,洪亮的鼻音仍在繼續:&ldquo布洛克先生,拜納姆先生,卡萊爾先生,奇普曼先生,克雷孟特先生,考文特先生,克裡斯波先生,卡明斯先生&rdquo&mdash&mdash噓聲四起,&ldquo反對&rdquo的呼喊不斷,但以字母排列的名單仍然繼續念出,勢不可擋&mdash&mdash&ldquo勞勒先生,李先生,麥卡杜先生,麥克裡先生&hellip&hellip&rdquo
&ldquo議長無權把我算作在場!我反對!&rdquo麥克裡咆哮着。
議長第一次停下,會場也安靜下來,就像觀衆們被舞台上的演員吸引一樣。
然後,他溫和地說:&ldquo議長僅就事實陳述,這位先生是在場的。
他否認這一點嗎?&rdquo
他繼續清點人數,不為抗議、反對聲和維持秩序的喊叫聲所動,念到S和T開頭的人,終于名單結束。
突然間,他似乎鼓起了龐大身軀和權威個性的所有力量,用洪亮的可以穿透任何會場的聲音宣布:&ldquo議長因此裁定,在場的議員符合憲法規定的數量。
&rdquo
這句話引起的喧嘩比之前更甚。
肯塔基州的布雷肯裡奇要求質詢程序問題,理由是議長無權做出以上裁定。
&ldquo議長否決質詢。
&rdquo裡德冷靜地說。
&ldquo我反對議長的決定!&rdquo布雷肯裡奇叫道。
&ldquo我要求将反對擱置。
&rdquo機警的共和黨人、伊利諾伊州的佩森很快介入。
如果允許這個請求,辯論就要關閉,民主黨人氣得唾沫四濺。
其中一百多個人&ldquo站起來号叫,要求認可&rdquo,一位記者寫道。
&ldquo好鬥的喬·惠勒&rdquo,身材矮小,曾是南部邦聯騎兵的将軍,因為過道擁擠而到不了前台,幹脆從後面跳下來,&ldquo踩在桌子上跳躍,好似一頭峭壁上的野山羊&rdquo。
現場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一位來自得克薩斯州的身材高大的議員成了唯一沒有站起身來的民主黨人,他正在座位上意味深長地用皮靴磨着鋼制獵刀。
一位共和黨人說,對于這麼重要的問題,&ldquo我們應當展開辯論&rdquo,裡德同意了。
這場辯論持續了四天,民主黨人寸土必争,要求閱讀議事錄、上訴書和程序問題質詢的每個字,針對每個要求,裡德都沉着冷靜地将沉默的議員算作在場,于是違抗愈演愈烈。
一次,總是試圖讨好别人的麥金萊議員說話一時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