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也不一定能夠走紅。
你們認為隻好做出好的音樂,早晚會被人們所認識。
成功與否隻是實力問題,不是嗎?”
是的。
從來讨論時都是這樣的。
所以誰也沒有反駁。
“我剛說過,要是沒有聽的人,也就沒有好的音樂盒壞的音樂,不過是音符彙集到了一起。
演奏會上的一點點聽衆,跟沒有差不多。
所以你們現在和沒在做音樂也差不多。
”
“不過,根津先生,不正是你看了我們這些人的演奏會,才招呼我們的嗎?”對寺尾的反駁根津苦笑着。
“如果認為自己的音樂得到了認可,我先表示否定。
要是讓在演奏廳得到好評的樂隊都一個一個進入演藝界的話,我們這個買賣就沒法兒做了。
我去看了一眼你們的演奏會,不是因為聽到了大家的評論。
可以理解為那是一種偶然。
我們為了找到萬分之一的原石,持續地挖掘着,雖然這種幾率很低,但我們是發現原石專家。
原石還不會發光,需要我們研磨才能成為寶石。
如果認為是你們自己的光把我吸引來的那就大錯特錯了。
這一點想跟你們預先說清楚。
”
直貴慢慢明白了根津想說的話。
重要的是,不是他認可了直貴他們的音樂,隻是覺得經過他加工研磨會發光,不,有可能發光。
“差不多我們進入正題吧,”根津看了一遍所有的成員,“是關于想讓你們做音樂的事兒,不是玩兒,而是正經的音樂。
”
跟根津分手以後,直貴他們去了經常去的小酒店。
演奏會結束之後要去祝賀一下,但今晚的情況不同,比起演奏會成功有更重要的事情。
作為新人正式登台演出的願望終于要實現了。
直貴還是覺得像在做夢,想跟其他人說說這事,确認不是在夢裡。
不過,沒有特别歡快的氣氛。
因為從根津那聽到的那些話始終留在腦子裡。
“你們有實力,也有魅力。
可是,那些幾乎還沒有發揮出來。
隻是一張雪白的畫布。
在上面畫什麼樣的畫兒要由我來決定,你們隻要按照我們說的做就行了。
那樣的話肯定能夠成功。
”
還說了不要想自己出頭,如何出頭是我們專家的工作。
把一切彙集起來才是音樂,光有樂器、歌手和樂曲成不了音樂。
“要不靠我們自己原創的東西還有什麼意思,到了今天還能演奏别人作曲的東西嗎?”寺尾急速地喝着啤酒,很快就用有些醉意的口氣發起牢騷來。
“沒說不讓我們演奏自己原創的東西呀,隻是說怎樣把我們推出來由他們決定。
推出來的方法的問題。
這樣的事要是不交給他們專業的人來做恐怕不行吧。
現在是這樣的時代啊!”幸田安慰般地說道。
“哼!到底是廣告代理人的兒子,連說的話都像是廣告。
要是說别發揮我們的個性,還有什麼樂趣?”
“沒說不要發揮,隻是說不要自己去發揮。
展示自己的個性也要方法。
是吧,祐輔,别那麼倔,朝前看着點。
好不容易才有這個機會!”
“是啊,是個機會!”敦志也說道。
“我們終于要正式登台演出了!”健一深切地說,看着直貴。
直貴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是啊!終于要登台了。
不管是什麼形式,祐輔也會高興吧。
”
被幸田這麼一說,是啊!寺尾隻是半邊臉笑着。
那天晚上對于“宇宙光”來說,是成立以來最好的夜晚。
這件事要不要寫進給剛志的信中,直貴猶豫了。
以前沒有告訴過他要正經開始搞音樂,而且是朝着專業的方向。
突然說要正式登台演出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可是直貴覺得剛志一定也會非常高興。
剛志期望着弟弟能有出息,大學不過是一個象征。
如果有别的途徑達到那個目的,不會有什麼不滿。
可是連寫信的空閑時間都沒有。
大家從根津那裡得到指示:再作幾首新的原創歌曲,順利的話也許其中一首能作為首次登台演出的曲目,有這樣的感覺。
寺尾當然是全力以赴,其他成員也都是盡最大可能聚集到一起練習。
直貴必須要顧及打工、上學和樂隊,回到宿舍隻是睡覺,一直持續着這樣的生活。
寺尾像是推出了大學,但直貴還沒有下那麼大的決心。
幸田、敦志和健一來到直貴的宿舍,這是非常稀有的沒有大學課程也沒有樂隊練習的一個晚上。
直貴剛從公司回來,還沒脫掉工作服。
“想跟你說點事,”幸田像是代表他們幾個說道,另外兩人在他身後低着頭。
“好,進來吧!隻是屋裡很小。
”
直貴讓他們三人進到屋裡。
也許是直覺,他感到一種不祥的預兆。
(9)
“還算是正經的房子啊!”幸田看了一圈室内,“說是季節工用的宿舍,還以為是簡易房那樣的地方呢。
”
“是一流企業的宿舍啊,怎麼能那樣呢。
”直貴笑着說道。
騰出三人坐的地方。
三個人并排靠牆坐着。
不過沒人盤腿坐,敦志和健一雙手抱着膝蓋,幸田不知為啥是正坐的姿勢。
“喂!喝點什麼嗎?要是可樂之類的還有。
”
“不,不用客氣!”幸田說道。
“是嗎……”直貴正對着三人坐了下來。
看到他們的目光不知怎麼有些害怕。
沉默着尴尬了幾秒鐘。
直貴連“有什麼事嗎?”這樣的話也沒說出口。
“那個,今天,根津和我們聯系,找到我。
”幸田開口說。
直貴擡起頭,“說什麼?”
幸田看了一下另外兩人。
敦志和健一不吭聲,像是委托幸田說似的。
“根津說,從上次以後對我們的事情做了各種各樣的調查。
工作場所的評價啦,住所附近有什麼傳聞啦,還有經曆……”捎停頓了一下,他接着說,“家庭情況等,因為怕正式登台後引起什麼麻煩糾葛。
”
“然後呢?”直貴裝出平靜問道,但心裡已經慌了。
幸田說的一部分話在心裡反響,家庭情況、糾葛。
幸田舔了一下嘴唇,說:“根津也調查了直貴的情況。
也知道了直貴哥哥的事情。
”
怎麼調查的呀?直貴最初想到。
但是想這些也沒什麼用了。
“不妙……”幸田冒出這麼一句。
直貴擡起頭來,馬上又把目光沉了下去。
像是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似的,嗯了一聲。
他已經快撐不住了。
“正式登台,就算是能走紅,肯定有幫人要對成員的事這個那個地追究。
據說是那個圈子裡互相拆台的緣故。
親屬中如果有那樣的人,正好給他們提供了口實。
那樣的話樂隊的形象就會下降,演出變得困難,公司也使不上勁兒了,所以……”
“是不是說要是現在這個狀況,就不讓我們正式登台了?”
“啊……”
直貴歎了口氣。
看到呼出的氣在空氣中成為白色,才想起忘了點燃電暖氣了,可是,連扭動開關的力氣都沒有了。
“要是我不參加,是不是就可以讓樂隊登台呢?”直貴低着頭問道。
“根津先生說:聲樂有祐輔也就行了,不讓直貴參加實在遺憾。
”
像是根津腦子裡就是要把直貴拿掉。
“是嗎?所以三人聚到一起來說服我啊!”直貴把目光從幸田移到敦志和健一身上。
兩人低着頭。
“直貴,原諒我們!”幸田兩手支在地上,低頭說道,“我們都想登台演出啊!就是為了這個才奮鬥到了今天。
不願意放過這次機會。
”
其他兩人也調整一下坐姿,模仿着他低下頭。
看到他們這個樣子,直貴越發覺得凄涼。
“寺尾呢?他怎麼不在呀?”
“關于這件事祐輔還一點不知道呢。
隻有我們知道。
”幸田還是低着頭說道。
“為什麼不告訴寺尾呢?”
于是,敦志和健一擔心般地看着幸田。
看上去像是他們也在為寺尾的事發愁。
“根津先生不是跟祐輔,而是跟我聯系的,據說就是怕他不會簡單地同意。
擔心鬧不好祐輔會大發脾氣,說出哪怕不登場也不幹的話來。
”
那是可以預想的,直貴點點頭。
“不過不和寺尾說也不行吧,因為我要退出了,必須要跟他說明,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直貴一問,幸田沉默了。
牙齒緊咬着嘴唇。
好像不是不知怎麼回答,而是苦惱怎麼回答才好,直貴有這個感覺。
“是這樣吧……要我自己說不幹了,找個适當的理由從樂隊裡退出來,這樣寺尾就不會覺得奇怪了。
”
“對不起!就是這樣想的。
”
幸田一說,另外兩個人頭低得更低了。
“根津先生也說過這樣最好。
”
好像一切都是按照那個男人的指示辦的。
直貴覺得全身有種虛脫感。
這就是成年人幹的事兒嗎?成年人真像是不可思議的生物,有的時候說不能有差别,有的時候又巧妙地舉薦差别。
這種自我矛盾怎樣才能理解呢?自己是不是也會逐漸成為這樣的人呢?直貴想。
“不過,要是被寺尾挽留怎麼辦呢?他不會一下子就答應的。
”
“我們也知道,所以我們也準備幫忙做。
”
對幸田的話,真想說:“這時候知道幫忙了呀?”可直貴忍住了。
“好吧!我明白了,”他看着三人,“我退出。
”
幸田擡起了頭,接着敦志和健一也擡起頭來,三個人都是一副傷心的神情。
“下次練習的時候,我跟寺尾說,在那之前想好退出的理由。
”
“對不起!”幸田小聲說道。
“真對不起!”另外兩人也嘟囔着。
“算了,想起來,原來我就不是樂隊的成員,覺得這樣也好,我也不會什麼樂器。
”
三個人也明白這話這話不過是他在安慰自己,他們隻是難過般地聽着,什麼也沒說。
三個人走了之後,直貴半天沒有站起來,盤腿坐着,凝視着牆上的一點。
結果還是這個樣子啊!
像是終于從噩夢中解脫出來的感覺,今後作為一個普通的年輕人活下去的信心反而增強了,結識音樂以後關閉上了的所有的門又都打開了,有種這樣的感覺。
那些全都是錯覺,狀況沒有絲毫改變。
把世界與自己隔開的冰冷的牆壁依然存在于自己眼前。
要想越過它,隻會使牆壁變得更高更厚。
直貴躺到榻榻米上,身體成了一個大字,仰望着屋頂。
污迹斑斑的屋頂像是在嘲笑:看看你,跟這個地方差不多。
不知什麼時候,他低聲哼起歌來。
是首悲傷的歌,唱的是看不到希望的光芒,在黑暗中痛苦掙紮的樣子。
直貴閉上嘴,意識到自己再也不會有在人們面前唱歌那樣的事情了。
他閉上眼睛,淚水從眼睛中流淌出來。
(10)
寺尾瞪大了眼睛,眼睛裡有些充血。
表情跟直貴想象的一樣。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所以,”直貴舔了一下嘴唇,“希望讓我退出樂隊,不再參加‘宇宙光’演出了,就是這個事。
”
“瞎話!你是認真說的?”
“是真話。
”
“你,到現在這時候說這話你覺得合适嗎?”寺尾走近了一步,直貴要被他的氣勢所壓倒了。
那是在澀谷的一家錄音室裡,開始練習之前。
直貴跟寺尾說有點事情要商量。
另外三個人雖然知道他會說出什麼,臉上還是有些緊張。
“我知道是我自己任性,不過還是希望你能同意。
是我考慮再三後提出來的。
”
“不是問你怎麼考慮的!”寺尾從旁邊拉了把椅子,胡亂坐了下來,“你也坐下!站着不踏實吧。
”
直貴歎了口氣,在鍵盤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瞟了幸田一眼,他在打擊樂器後面低着頭。
“我是考慮将來的事情。
”
“我也不是沒考慮将來。
”寺尾的口氣很嚴厲。
“我也想搞音樂,如果能吃這碗飯最好。
可是,怎麼說呢,我還是不能在這上面賭一把。
”
“你說我們的音樂是賭博?”
“不是那樣的,成功不成功不是光靠實力,更多的是靠運氣。
對不起,我不是可以依賴那種東西的身份呀。
想确保一條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活下去那樣堅實的路。
”
“那樣的話,我們也一樣啊!音樂上失敗了的話,其他什麼都沒有了。
碰壁也是大家一起碰呀!”
直貴搖了搖頭。
“你們不都有家嗎,有親屬。
我什麼都沒有,有的隻是在監獄裡的哥哥。
”
那個唯一的親屬還在拖後腿,包括這次——直貴想說,又忍住了。
寺尾開始不停地晃動着雙腿,焦急時候的怪癖。
“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以前不是也沒說過什麼嗎!你的處境我都明白,但那也不是昨天今天發生的事啊。
為什麼在這個關鍵時候變心了呢?”
“正因為是這個關鍵時候,”直貴平靜地說,“我們追求夢想的時候是快樂的,滿腦子想的都是能成為專業的有多好。
可真的要實現了,這樣好嗎?反而不安了起來。
所以才考慮再三,覺得要是這樣的心情是堅持不下去的。
”
“我也感到不安。
”
“不是說過,我跟寺尾的處境不一樣呀。
”
直貴一邊說着,一邊在心裡道歉。
不想以這種形式來背叛。
正因為心裡把他當做夥伴,寺尾才這樣認真。
他是真正的朋友,欺騙朋友真是件痛苦的事兒。
“喂!你們也說點啥呀!”寺尾看着其他的人,“幫我勸勸這傻瓜!”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後幸田開口說:“這麼說,直貴也有直貴的情況啊!”其中一人委婉地說道。
寺尾眼角向上挑了起來:“你啊,是哥們兒不是呀?”
“正因為是哥們兒,才應該尊重他的意志。
本身猶豫不定的人硬是要他留下沒有意義。
”
“我說的是他這樣猶豫才沒有意義呢!”寺尾再次看着直貴,“再考慮一下好嗎?為什麼非要退出樂隊呢,難道說有更好的事?”
“想轉入正規課程,”直貴說,“寺尾你也應該收到通知了吧。
馬上就要到申請期限了。
我想轉過去。
不知道還要不要考試。
”
“唉!”寺尾喉嚨裡響了一聲。
“成了正規的大學生有什麼意思,每天隻是無聊。
”
“也許是沒什麼意思,可是将來就職的路就寬了。
”
“想成為公司職員,每天在擁擠的電車裡搖晃?你的夢想就是那樣?”
“不是在說夢想,而是現實。
”
“作為專業的正式登台也是現實的話。
而且這樣還會實現更大的夢想。
”
“祐輔,别說了!”幸田插話說,“直貴肯定也煩着呢。
樂隊裡現在缺了直貴也不好過,可是沒辦法啊!”
“是啊,而且缺了直貴好像也讓我們正式登台的。
”
聽了健一的話寺尾眼睛一亮,不好!直貴想。
可是已經遲了,寺尾站起來,一把抓住健一的衣領。
“喂!那是什麼意思?怎麼你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健一剛明白是自己失言,“不!不是那樣的。
”語無倫次地辯解着。
看到他那個樣子,寺尾更加覺得不對頭。
“你們幾個,知道武島要退出的事啊。
不對,還不止這樣,是根津暗中唆使,讓你們勸武島退出的吧?”
“不是!”直貴說道,可好像沒有進到寺尾耳中。
“惡心!你們這幫家夥。
想什麼呢?隻要自己好怎麼都行嗎?”寺尾把健一推倒,又一腳踢開豎在一旁的自己的吉他,“好吧,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吧!沒有這個樂隊了。
”說着跑出了錄音室。
直貴追在後面,走出建築物,看到快步走着的寺尾的背影。
跑過去把手搭到他皮夾克的肩上,“等一下,寺尾。
”
“幹嗎?放開我!”
“你也替他們三人想想,他們是怎樣一個心情來找我的。
”
“我知道,不是秉性不好才幹不出那樣的事來。
”
“他們也是被*着做出選擇的,要音樂還是要朋友?也是痛苦選擇之後要了音樂的。
那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應該受到指責嗎?”
寺尾像是不知怎麼回答。
轉向一旁,肩膀上下起伏着。
“對我來說大家都是哥們兒。
從哥哥出事以後,第一次找到了知心的朋友。
不能從這樣好的朋友中奪去他們的音樂,不願為了我給大家添麻煩,希望你能理解。
”
“你在的話也可以搞音樂,什麼時候也能登台的。
”
直貴聽了寺尾的話搖了搖頭。
“那一天到來之前,我會覺得不光彩,不得不一邊覺得對不起大家一邊唱歌,那樣的話像是地獄。
而且沒有出頭之日。
根津先生是對的,這個社會上不可能沒有差别。
”
“如果那樣再說吧。
”
“是說不正式登台也行嗎?想想其他三人的心情會是怎樣。
他們不是相信寺尾才跟着你到現在嗎。
不管怎樣回到他們那裡幹下去。
”直貴就地跪了下去,深深地低下頭。
“你幹什麼!”
寺尾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來。
“你們四個好好幹吧,我期待着你們成功!”直貴說道。
寺尾的臉歪着,緊咬着嘴唇。
要動手!直貴覺得。
要是那樣的話就老老實實地讓他打吧。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對還是不對,但肯定深深傷害了這個好朋友。
不過寺尾并沒有打過來,傷心地搖了搖頭,呻吟一般地說:“以前我從沒憎恨過你哥哥,可今天我恨他,要是他在這兒我肯定要狠狠揍他。
”
“是啊,”直貴笑了一下,“要是行的話,我也想那麼做。
”
寺尾松懈了下來,直貴後退着,一下子離開他,轉身走了開來。
感覺到了身後寺尾的視線,可不能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