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她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經曆。
雖然因為種種偶然因素不能與他結合,但美佐子認為,愛上一個人就應該有當時那種心情,那完全不同于對一個人的廣博知識感到的驚歎,或對一個人行動果決而感到的佩服。
然而,她最後還是應允了晃彥的求婚。
沒有什麼決定性原因,而是有許多一言難盡的因素模糊地成形,讓她的猶豫漸漸消融。
這些因素包括主張“戀愛和結婚是兩回事”的朋友、沒有明說但希望美佐子點頭的雙親,以及世上一般的婚姻情形。
如果要準确地形容她最後的心境,就是“沒有理由拒絕”。
于是大家都說,美佐子是麻雀飛上了枝頭變鳳凰。
直明咽氣後三十多分鐘,晃彥才出現。
此時,病房裡已不見亞耶子的身影,隻剩下美佐子和晃彥的弟弟、妹妹。
直明和平常一樣躺在病床上,毛毯蓋得好好的,隻有臉上蓋着白布這一點和昨天不同。
園子仍跪在地上,趴在床邊哭泣。
弘昌坐在離床稍遠的椅子上,頹然低垂着頭。
美佐子站在門旁,神情恍惚地望着他們。
晃彥靜靜地打開門,走進病房,看到躺在病床上的父親,霎時呆立原地。
晃彥應該已經知道了直明的死訊,但親眼見到父親的遺體所受的打擊,和想象中的終究不能相提并論。
大概是聽到有人進來,園子停止了哭泣。
她回過頭,用哭腫的眼睛瞪着長兄。
“哥……都這種時候了,你在做什麼?爸爸一直在等你呀。
但你居然還在工作——”
“弘昌。
”晃彥毫不理會妹妹的不滿,叫了一聲弟弟,“你能不能帶園子出去?”
弘昌默默點頭起身。
園子卻搖頭。
“我不,我不離開這裡。
”
“别胡鬧了,你要體諒大哥的心情。
”弘昌抓住她的手臂,要她站起來。
“為什麼?晃彥哥還不是不聽爸爸的話!”
“這種時候,别再提那種事了。
”弘昌強行将園子拖了出去。
兩人的身影消失後,晃彥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緩緩走到病床旁,掀開蓋在父親睑上的白布。
“他走得痛苦嗎?”
“不,”美佐子說,“像是睡着似的……非常安詳。
”
“唔,那就好。
”晃彥将布蓋回去,兩手插進白袍的口袋,将臉轉向窗戶。
太陽好像比剛才傾斜了一些。
“爸有話要我轉告你。
”
晃彥的脖子稍向後轉。
“哦?”
“爸臨終的時候叫你,你不在,我就代你聽了。
”
“他說了什麼?”
美佐子潤了潤嘴唇,道:“他說:‘晃彥,對不起,他們就拜托你了’。
”
晃彥的表情有了明顯的變化。
他痛苦地皺起眉頭,眨了眨眼,然後閉上眼睛,輕輕點頭。
“是嗎?爸說對不起……”
“我一點也不明白。
”
“沒什麼大不了的。
一定是他臨終的時候随口說說,你不用放在心上。
”晃彥看着窗戶應道,卻結結巴巴的,不像平常的他。
“爸說完那句話,就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
晃彥聞言仍背對着美佐子,隻是簡短地應了一聲。
美佐子覺得他的背影仿佛在拒絕自己。
“我去幫媽的忙。
”說完,美佐子離開了病房。
很久以前,美佐子就開始考慮和晃彥離婚。
她對這場婚姻苦惱不已,希望能找出什麼解決之道。
在錯誤中一路摸索至今,即使是現在,她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
兩人一決定要結婚,瓜生家的府邸内就為他們蓋好了專屬的别館——一棟面積約八十疊的兩層木造建築,對兩人而言實在寬敞過頭。
婚後,到家裡來玩的朋友紛紛豔羨不已地感歎:“這種房子我一輩子也買不起!”聽到她們的話,美佐子覺得自己的确很幸運,也就不想太多,繼續過着平常的新婚生活。
結婚近一年後,她開始感到不安。
這不安來自幹她的内心。
結婚那麼久了,她還是無法感覺到對晃彥的愛意。
她和婚前一樣,對晃彥抱有某種程度的好感,尊敬他、信任他,卻僅此而已。
她不認為是生理上的問題。
她認為兩人的性生活和一般人一樣頻繁,自己也有相當的快感。
但如果有人問“對方非得是晃彥不可嗎”,她總覺得似乎也不是。
為什麼無法愛他呢?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晃彥完美無缺。
結婚之後,他也和戀愛時一樣,會設身處地為她着想,隻要是她想要的,他幾乎都會滿足她。
他也不曾逾越夫妻之禮,或侵犯她的個人隐私。
許多男人結婚後就會變得對妻子渾不在意、粗魯無禮。
就這點而言,晃彥可說是一個理想的丈夫。
但美佐子認為,這些不是愛一個人的條件,至少對自己來說不是,她需要的是了解對方。
自己能夠了解晃彥嗎?
答案是否定的。
住在一起一年了,但她對他的事情一無所知。
他的煩惱、希望和夢想,她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他喜歡吃什麼、讨厭吃什麼,還有每天的部分行程。
美佐子自認很努力地試着去了解他,卻怎麼也無法觸碰到他的内心。
原因很簡單,他不願對她敞開心胸。
“你說什麼?”一聽到她那麼說,晃彥皺起眉頭。
那應該是在某天吃完早餐,他正在看報紙的時候。
“拜托你,請你告訴我。
”美佐子抓着圍裙裙擺說道。
“什麼?”
“一切,所有你隐藏在心中的事情。
”
“莫名其妙!”晃彥将報紙折好放在茶幾上,“你說我隐藏了什麼?”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你隐藏了。
你告訴我的淨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真正重要的事情都瞞着我。
”
“我自認沒有對你隐瞞任何事情。
”
“你騙人!不要敷衍我!”美佐子說着說着,淚珠就滾落下來。
兩人非得這麼說話,讓她覺得非常悲哀。
“我沒有瞞你,也沒有敷衍你。
”晃彥一臉不悅地站起來,把自己關進房間。
當時的對話讓美佐子覺得自己第一次觸到了晃彥的内心,他從來不曾如此動搖過。
同時,她确信他的确隐瞞了什麼。
從那時起,美佐子待在主屋的時間變多了。
她認為,多和晃彥的家人相處,說不定多少能填補和他之間的鴻溝。
晃彥希望過完全獨立的生活,但他似乎認為美佐子去主屋可以消除一些壓力,也就任由她去。
和瓜生家一起生活,不似想象中的令人喘不過氣,也并非無趣。
沒想到她和年輕的婆婆竟然很合得來,弘昌和園子也很敬重她。
然而,即使和他們的交情漸深,美佐子仍無法進一步了解晃彥。
那是當然的。
亞耶子也不了解他。
“晃彥的内心?我也拿他沒轍。
”美佐子和亞耶子在談天的時候,亞耶子舉起雙手,“我投降。
自從我以繼室的身份來到這個家,他從來不曾對我敞開心胸。
他對弘昌和園子也是一樣,雖然善盡兄長的義務,但我不認為那是手足之愛。
”
“這樣很久了?”
“好幾年喽。
大概今後也會一直那樣吧。
晃彥隻對你公公敞開心胸。
我原本以為你可能會是他第二個真心相待的人,看來還是沒辦法啊。
”
“為什麼呢?”
“不知道……”亞耶子聳聳肩,無力地搖頭,“我不知道。
一開始我也努力地讓他認我為母親,不過卻是白費功夫。
他是叫我‘媽’,但對他而言那僅僅是形式,他不會像對自己的母親一樣對我撒嬌。
”
美佐子默然點頭。
亞耶子說得一點都沒錯。
美佐子和晃彥之間的關系也不過僅止于夫妻的形式,每一天都像在扮演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
此後,美佐子花了很長時間試圖多了解晃彥一點,努力多愛他一些。
然而,她覺得自己越焦急,兩人之間的鴻溝便越深。
最近,美佐子開始思考另外一件事情——晃彥為什麼要選自己為妻?他的家世身份足以讓任何女人以身相許,實在沒有理由選擇一無是處、平凡無奇的自己。
美佐子想,該不會是因為那條看不見的“命運之繩”吧?這世上果然存在着命運之繩,操控着自己至今的人生。
2
美佐子初次察覺命運之繩的存在,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當時,父親江島壯介在電力公司的外包公司工作,長年做當地的電氣工程,收入并不多。
母親波江雖然個性柔順,在金錢方面卻管得很緊,這才能勉強不舉債度日。
身為獨生女的美佐子倒也沒有特别不滿的地方。
美佐子念高二時,家中突遭劇變,父親在工程中發生意外。
在大樓外牆作業時,他腳下打滑,從七八米高的地方摔下,腳骨折了,頭部還遭到強烈撞擊,引起腦震蕩。
壯介被擡進最近的一家綜合醫院,治療了腳部傷勢後,又請腦外科的醫生檢查頭部。
他對妻女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們就沒有太過擔心。
然而,當腳部骨折快要痊愈時,病情卻有了轉變。
壯介突然被轉到另一家醫院。
“頭部好像要接受多種檢查。
”壯介和波江對擔心的美佐子這麼解釋。
從兩個人的表情中感覺不出事态嚴重,但美佐子心中的不安卻沒有消失。
“現在這家醫院不也能檢查嗎?”
“應該可以,不過各家醫院擅長的領域不同。
沒問題,你不用擔心。
”兩個人開朗地說道。
美佐子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父母看起來又不像在隐瞞病情。
壯介轉到了上原腦神經外科醫院。
那家醫院當時還有紅磚建築,令人感受到其典雅的格調與悠久的曆史。
院長上原雅成和壯介是舊識。
美佐子并不知道詳情,但似乎壯介年輕時兩人便已是朋友。
上原院長看起來比壯介年長許多,但行為舉止謙和有禮,身上完全看不見醫生那種妄自尊大。
壯介在這裡住了兩個月左右。
美佐子至今仍不太清楚父親為何要住那麼久,也不知道父親究竟接受了什麼檢查與治療。
她幾乎每天都去探病,但父親的身體卻看不出任何變化。
更令她懷疑的,是住院那麼久,壯介和波江卻全不把費用放在心上。
波江的答案是:“沒有接受什麼大不了的治療。
所以費用不高。
”但連當時還在念高中的美佐子也知道,連續住在個人病房兩個月,費用一定相當可觀。
就算是舊識,上原院長也不可能會如此通融。
兩個月後,壯介出院了,一切生活又回到了從前。
隻有一件事情不同——考慮到壯介的年齡和體力,上原院長幫他找了一份新的工作,進了UR電産公司,據說那家公司的工程部恰好在找做過電氣工程的人。
聽到這件事,美佐子霎時無法相信。
畢竟,那是當地最大的企業,這一帶人一流的出路,就是進入那裡工作。
四十多歲的壯介能到那樣的公司工作?别說美佐子,其他人一定也會懷疑自己的耳朵。
然而,壯介卻毫不起疑,開始到新的公司上班,工作比想象中輕松,也不常加班。
美佐子原本擔心父親會被指派繁重的工作,但事實卻否定了她的猜測。
這時,她開始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這一切未免太順利了,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可能有人在什麼地方設下了陷阱。
但一直沒有發生什麼特别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