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屍體以抱着墓碑的姿勢倒在地上。
額上的破洞流出鮮血,警方推測應該是倒地時造成的。
死者身穿藍色運動服,這種打扮實在不适合出現在墓地。
供奉在墓前的白色菊花散落一地,花瓣掉落在屍體腳邊。
和倉勇作看着銘刻在墓碑上的文字,想,死得真慘!
一個人地位再高,錢存得再多,還是避不開突然找上門的死亡,甚至連死法都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
這個男人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會以這種姿态結束人生。
他應該是那種臨終時想在身邊鋪滿黃金、于衆人的守護下離去的人。
警方已經查明死者的身份——UR電産社長須貝正清。
如果做一份問卷,調查誰是當地最有權勢的人,他肯定能夠擠進前三名。
勇作想,真公平啊!死亡之前,人人平等。
仔細想想,這可能是人世間唯一公平的地方。
“事發過程整理如下:十二點到約十二點十五分,死者在社長室裡用簡餐,約十二點二十分,吃完飯後換上運動服去慢跑。
到這裡為止,你也知道吧?”刑事科長在一旁滔滔不絕。
這個胖墩墩的男人平時工作談不上認真,但這次的被害人是個大人物,他的态度到底略有不同。
接受偵訊的是須貝正清的秘書尾藤高久。
他瘦長的臉一片鐵青,頻頻用手帕擦拭嘴角,對刑事科長的問題默默點頭作答。
科長繼續:“平常他會在約十二點五十分回公司沖澡,下午一點開始辦公……公司裡有浴室?”
“就在社長室隔壁。
”
“嘿,地位高的人就是不一樣。
你一點去社長室,但須貝社長卻不見人影,是嗎?”
“是的。
自從我在須貝社長手下做事以來,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
據尾藤說,須貝正清習慣在每周三下午到公司的後山慢跑,然後一定會去途中的真仙寺墓地,掃掃須貝家的墓,即須貝正清陳屍之處的墓。
“你等了三十分鐘,他還沒回來,于是你擔心地沿着他慢跑的路線一路尋來,發現他倒在這裡,是嗎?”
“是的。
剛看到時,我以為他心髒病發作了,沒想到……”尾藤喉嚨的變化表明他吞了一口口水。
旁聽的勇作暗想,認為須貝正清心髒病發作很合理。
年逾五十的男人身穿運動服癱在慢跑的路上,任誰都會那麼想。
然而,尾藤應該馬上就發現正清不是病死的,因為正清背後插着尋常屍體上不會有的異物。
那是一支箭,長約四十厘米,直徑約一厘米,箭柄當是鋁質的,箭尾裝了三根削成三角形的鳥羽。
一支不折不扣的箭,就插在正清脊椎左側約十厘米處。
“有誰知道死者習慣在星期三午休時慢跑嗎?”科長問道。
尾藤搖搖頭。
“我不清楚。
不過,應該有相當多的人知道。
”
“他這麼做很出名嗎?”
“嗯。
其實不久前,《經濟報》曾經介紹過。
”尾藤說,那份報紙明确提到了須貝慢跑的事,還刊登了真仙寺的照片。
“搞什麼!那不等于人人都有下手機會了?”科長誇張地皺起眉頭。
“關于插在死者背後的箭,你有沒有印象?”勇作問。
他幾乎不抱任何期待,尾藤卻皺起眉頭,用一種“事态嚴重”的口氣說:“關于這一點嘛……”
“你見過?”
“嗯……我猜大概是那個。
”
“什麼?”
“瓜生前社長的遺物。
”尾藤告訴刑警們,瓜生直明的收藏品中有一把十字弓。
“嗬!竟然有那種東西,不得了!”刑事科長一臉亢奮地叫來一個屬下,命他和瓜生家附近的派出所聯系,請他們确認瓜生家的宅院裡有沒有十字弓。
“弓不是随處可見的東西,兇器大概就是這個了。
”大概是因為出師告捷,科長的聲音顯得雀躍。
畢竟被害者是個大人物,他也想在這件案子上多立點功。
局長也急于破案,他應該正在指揮警力防止外人進入、破壞現場,并在真仙寺周圍地毯式搜尋線索。
仿佛隻要豎起耳朵,他那特殊的口音就會乘風而來。
然而,勇作的想法卻和這兩位上司不同。
“包含那把十字弓在内的遺物,現在由誰在管理?”
勇作一問,尾藤立刻給出明确的答案。
“前社長的長子瓜生晃彥。
”
“瓜生晃彥啊……”
那正是勇作預料中的名字,對他而言,這個名字具有特殊意義。
勇作離開那裡,搜尋犯人留下的蛛絲馬迹,往屍體正後方走去。
不遠處,有一面圍住墓地的水泥牆,高度大約到勇作的胸部,還不至于妨礙犯人射箭。
牆的另一頭就是雜木林。
勇作爬過圍牆,置身林中。
這裡并不如外面看起來那般狹小。
然而,若從這裡射箭,眼前的墓碑會成為障礙,不可能瞄準須貝正清。
于是他一面盯着屍體的位置,一面沿着圍牆移動。
結果他來到一棵大杉樹旁。
那裡距離目标約十幾米,幾乎不會被任何東西阻礙,能筆直地瞄準須貝正清的後背。
勇作仔細觀察那裡的地面,明顯可見最近有人踏過的痕迹,地面有鞋子踏過留下的凹洞。
“科長。
”勇作請上司來看。
“原來如此。
兇手很可能曾躲在這個地方。
”
“這裡有圍牆擋着,如果蹲下來,從被害人的方向應該看不到。
隻要尋機瞄準被害人背後就行了。
”
警部接受了這個推論,高聲叫來鑒識人員,命他們拍照存證并采集足迹。
勇作一會兒盯着鑒識人員作業,一會兒朝墓地望去,就地平舉起一隻手,将手掌比成手槍,讓食指瞄準目标,再對着刻有“須貝”的墓碑憑空想象出一個瞄準器,向左移動。
當“瓜生”二字映入眼簾時,他停下了動作。
瓜生家的墓就在一旁。
勇作感到胃酸翻滾,仿佛胃裡被塞了一塊鉛,令他不适。
他将比作槍管的食指對準“瓜生”二字,扣下想象中的扳機。
2
勇作還記得剛上小學時,父親牽着他的手,穿過小學的校門。
入學典禮在禮堂舉行,孩子們按照班級順序排排坐,家長們在後排觀禮。
勇作的右邊是一條走道,對面是隔壁班級的隊伍。
台上,沒見過的大人輪流緻辭。
勇作沒多久就感到無趣,在椅子上恚塞率率地挪動身體。
忽然,他察覺有人在看自己,那道視線來自走道另一邊的班級。
他望了過去。
那裡有一張曾打過照面的臉。
勇作還記得,那正是在紅磚醫院遇見的少年。
紅毛衣、灰圍巾、白襪子,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
少年那時搭上那輛長長的高級轎車,從勇作面前駛去。
他也念這所學校?
勇作瞪回去。
那名少年卻飛快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将臉轉回前方,直到典禮結束都不曾再轉過頭來。
學校生活比勇作想象的更舒适愉快。
他交了許多朋友,學了很多原本不知道的東西。
如果次日要遠足或開運動會,他就會因亢奮而失眠。
大概是因為勇作個頭大,又很會照顧别人,他成了班上的領袖。
無論是玩捉迷藏,還是拍畫片,分組或排序都是他的工作。
對于他決定的事,沒人會有意見。
第一次發下來的成績單上,漂亮地寫着一整排“優”,評語欄裡也誇獎勇作“積極進取,具領導力”。
不用說,父親興司自是為勇作感到高興。
他看了成績單,臉上挂着由衷的佩服,看着兒子。
“了不起啊,勇作,你和我的資質真是有如天壤之别。
”
升入三年級的時候要換班。
不到一個月,勇作又成功地掌握了新班級的主導權。
不過,他并不是刻意要那麼做,而是一回神,事情已經自然而然地演變至此。
他當時簡直感覺地球是以自己為中心運轉。
隻有一件事令他心存芥蒂。
不,或許該說隻有一個人令他耿耿于懷。
就是那個少年,那個入學典禮時直盯着他看的少年。
有的人和自己分明毫無瓜葛,卻怎麼也不能無視其存在。
即使對方不吸引自己,也和自己無冤無仇,但不知為什麼,隻要一看到對方的臉,内心就會掀起一陣波動。
對勇作而言,那個少年正是這樣的人。
他們不同班,也不曾說過話,但勇作卻發現自己的眼睛經常追着少年的一舉一動,這并非出于想和對方成為朋友的目的,而是莫名地覺得對方極為讨厭。
或許這是一股強烈的忌妒。
如同在紅磚醫院見到少年的時候一樣,他的良好身世訴說着兩人生活環境的巨大差距。
不過,那不是勇作忌妒他的真正理由。
勇作身邊也有好幾個家世明顯強過勇作的孩子,但他對他們幾乎沒有感覺。
此外,勇作确定并非自己單方面地在意對方。
在運動場上投球的時候,他會突然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靠直覺往這種目光的來處看去,幾乎一定會和那個少年四目相交。
隻要勇作瞪回去,對方就會移開視線。
這種情形多次出現。
真是個讨厭的家夥!勇作每次都這麼想,或許對方也有同感。
勇作從一、二年級同班的同學口中得知了少年的名字——瓜生晃彥。
他覺得這真是個矯揉造作的名字。
那個朋友還告訴勇作,瓜生晃彥的父親是一家大公司裡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然而,這沒有扭轉勇作對他的負面印象,而是造成了反效果。
“他成績好嗎?”勇作問。
“很好。
”那個同學說,“每次老師上課點到他,他都能答出正确答案,而且考試總一百分,是班上的第一名,說不定也是全年級第一名。
”
“全年級第一名”這句話惹怒了勇作。
當時,他已自诩為第一了。
“不過,他好像不是班長。
”勇作說。
他認為,不管在哪個班級,成績最好的人一定耀眼而出衆。
“因為瓜生沒有朋友,沒人推薦他。
”
“哦。
這麼說,他不太受歡迎?”勇作自己則衆望所歸地當上了班長。
“是啊,一點兒也不受歡迎。
他也不和大家一起玩,老擺出一副臭架子。
”
這句話讓勇作很受用。
兩人雖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但一聽到有人說瓜生晃彥的壞話,他就覺得很開心。
勇作一直很在意晃彥,時而觸到他令人讨厭的視線。
時光就這麼流逝。
四年級夏天上遊泳課的時候,兩人有了正面的接觸。
那天是那個夏天最後一次下水遊泳的日子。
五個班級舉行接力對抗賽。
各班選出四名精英,每人五十米,進行總計兩百米的泳賽。
勇作自然入選了,他對遊泳很自信,在至今的遊泳課中,沒人遊得比他快,于是由他擔任最後一棒。
勇作在起跳台後面等待的時候,聽見了隔壁班同學的對話。
那是瓜生晃彥所在的班級,他也在選手之列。
從順序來看,他是第三棒。
隻聽他回頭對最後一棒選手說:“喂,跟我換。
”
“為什麼?我們不是猜拳決定了嗎?”
“少哕唆,跟我換就是了。
”
瓜生在四年級學生中身材算是高大的,五官也像個小大人,對方被他一瞪,馬上慌張地起身和他對換。
在一旁觀看的勇作和瓜生四目相接,随即移開了視線。
泳賽開始了,第一棒,第二棒相繼躍入泳池。
第三棒入水後,勇作站上起跳台,将口水抹上耳朵。
“和倉,拜托你啦!”
勇作舉起手,響應同學的加油聲。
五名選手中,瓜生班的領先一個身長的距離,勇作班的居于第三。
勇作确定自己能扭轉頹勢,馬上就能超越瓜生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