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章 重逢

首頁
不見了。

     勇作在腦中思考,一本是厚厚的資料夾,另一本是黑色封面的筆記本。

    共同之處在于,兩本都是舊資料。

    它們為什麼會從這間書房消失呢? “昨天到今天,有人進過這房間嗎?”勇作問。

     “這裡?”行惠夫人像歌劇演員般将雙手在胸前交握,面向正前方,唯有黑眼珠看向斜上方,“昨天的場面很混亂……說不定家裡的人有誰進來過。

    ” “昨天在這棟屋子裡的,隻有你的家人和傭人嗎?” “不,晚上還有幾個親戚趕來。

    噢,還有……”她輕輕拍手,“天色還早的時候,晃彥也來過。

    幸虧有他,不然隻有我兒子俊和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

    ” “晃彥……瓜生晃彥?”突然聽到這個名字,勇作的心牽動了一下。

    但他并不意外。

    因為他相信,晃彥和這次命案脫不了幹系。

    瓜生晃彥有沒有進過這間書房?兩本消失的資料會不會是他拿走的?然而,勇作完全無法理解晃彥行動背後的意義。

     “我們今天暫時調查到這裡。

    如果你想起什麼,請随時與我們聯系。

    ”織田為這次調查行動下了結論,動手關上抽屜。

    第一層的抽屜卻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無法完全關上。

     “奇怪。

    ”織田彎腰往裡面一看,驚訝地揚了揚眉。

     “怎麼?”勇作問。

     “裡面好像卡了一張紙。

    ”織田勉強将手伸進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

    夾在指縫間的似乎是一張照片。

     “這是什麼建築物?” 織田盯着照片,卻不讓勇作看,仿佛在說:那是他拿出來的,隻有他可以看。

    他又問行惠:“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照片遞到面前,她馬上搖頭:“我沒見過。

    ” 織田又将照片遞到尾藤面前,勇作總算看到了照片。

    尾藤說:“我不知道。

    這是什麼呢?從外觀來看像是一棟舊式建築。

    ” “真的,好像一座城堡。

    ”行惠也插嘴道。

     這兩人都說不知道,織田似乎也不太感興趣。

    不過,他還是說:“這張照片可以由我保存嗎?”獲得行惠的應允後,他小心地收進西裝口袋。

     要是織田注意到勇作的表情,應該就不會輕易将那張照片收起來。

     勇作甚至覺得,自己的臉色刷地變白了。

    他從來沒忘記過那張照片中的建築——正是那所紅磚醫院! 7 美佐子半夜被噩夢驚醒。

    一個不知被什麼東西追趕着的夢。

    照理說,她應該知道夢裡追趕自己的東西的真面目,但一覺醒來,卻隻剩下滿腹不快的回憶。

    她試着回想追趕自己的到底是什麼,但總覺得想起來可能更不舒服,于是決定忘記此事。

     美佐子翻了個身,轉向晃彥。

    身旁卻是空的。

     她扭動身子,看了一眼鬧鐘。

    淩晨兩點十三分。

    若在平常,這是晃彥熟睡的時間。

     他在做什麼呢? 美佐子不認為他去了廁所。

    一向睡得很沉的他不可能在半夜起床。

    她閉上眼睛。

    不知是否受到夢境的影響,心情還有些不平靜。

     忽然,美佐子聽見叩的一聲,接着是低吟聲。

    她睜開眼睛,聲音依舊繼續。

    她起身套上睡袍,穿上拖鞋。

    低吟聲一度止歇,但她感覺到有人在走動。

     她來到走廊上,聲音更清楚了。

    她聽過那種聲音,絕對是用鋸子在鋸東西的聲音。

    為什麼要在半夜鋸東西? 聲音來自晃彥的房間。

    美佐子握住門把手,卻沒有轉動,她想門一定上了鎖。

    晃彥很少讓她進這間房間。

    他不在家時甚至将門鎖上,理由是房裡放滿了重要的資料,要是被人動過,他會不知道東西在哪裡。

    而且就算家裡失竊,至少也要保住這間房裡的東西。

     美佐子放開把手,敲門。

    敲了幾下,剛才聽到的聲音就像有人關上了開關,戛然而止。

     隔了一會兒,門鎖喀嚓一聲打開了。

    門打開一半,睡衣上套了一件運動外套的晃彥現出身影,他的臉頰看起來微微泛紅。

     “你在做什麼?”美佐子一邊瞄着房裡的情形,一邊問。

    她隻瞥了一眼,看見鋸子掉在地上。

     “做木工。

    ”晃彥說,“我在做明天實驗要用的器具。

    我忘得一幹二淨,剛剛想起來。

    ” “是嗎……家裡有材料嗎?” “嗯,勉強湊合着用……太吵了,讓你睡不着?” “不是,沒那回事,你要早點睡哦。

    ” “好。

    ” 晃彥動手關門。

    突然,美佐子輕呼一聲。

     “怎麼?” “啊,沒什麼……你是為了這個,才帶那管瞬間接着劑回家的嗎?” “啊?” 美佐子又問了一次,并從晃彥臉上看到了不知所措的神色。

    他張開嘴巴,頻頻眨眼。

    美佐子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你怎麼知道?” “剛才……你送我爸回去的時候,從你西裝的口袋裡掉了出來。

    ” 他輕舒一口氣,歪着嘴角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

    “我白 天在大學裡用了那個,大概是随手放進了口袋,沒什麼。

    ” “這樣啊……”美佐子假裝接受了這一解釋,心裡卻充滿疑問。

     “那,晚安。

    ” “嗯,晚安。

    ” 美佐子轉過身,邁開腳步,背部感受到晃彥如刀鋒般銳利的視線。

    她卻沒有勇氣再次回頭。

     8 回到公寓,勇作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個舊筆記本。

    用鋼筆寫在封面的字迹不覺間已變得模糊。

    辨讀出來的文字是: 腦外科醫院離奇死亡命案調查記錄和倉興司 那個筆記本二十幾年前就有了,記載的是興司針對早苗死于紅磚醫院一案的調查所得。

     他翻出這個筆記本,是因為白天在須貝正清的書房裡意外地發現了那張照片。

     為什麼須貝正清會有紅磚醫院的照片?原本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的“黑色筆記本”究竟哪裡去了?正清又在調查什麼? 勇作不明白紅磚醫院和須貝正清有什麼關系。

    不過,對瓜生直明和紅磚醫院之間的關系,他已有所察覺——是早苗的那起命案。

     當年父親調查那起命案時,家裡來了一位文質彬彬的紳士。

    他和父親長談之後離去,不久,父親便停止了調查。

     在小學畢業典禮上,勇作得知那位紳士就是瓜生晃彥的父親。

    從此,勇作一直在想,說不定早苗那起命案對瓜生家意義重大。

     如果這個推論正确,須貝正清會對那起命案感興趣一點都不奇怪。

    放着那張照片的櫥櫃裡都是正清的父親留給他的遺物。

    這樣,從時間上來看,不也和早苗那起命案的案發時間吻合嗎? 勇作再度将目光落在筆記本上。

    他想,如果這次的案子關系到早苗的命案,就不能假手他人。

     他第一次看見這個筆記本,是在當上警察、正式分配後的第二年冬天,也是興司死去的那個冬天。

     興司常對勇作說:“我死後,葬禮從簡,把獎狀全部燒掉。

    ”有時,他還說:“我死後,你要記得整理神龛的抽屜,裡面有東西留給你。

    ” 父親死後兩個多星期,勇作才得空好好思考這一番話。

    他一一遵照父親的囑咐辦理了後事。

    就算沒有父親的指示,葬禮也隻能從簡。

     勇作想起父親的遺言,查看神龛。

    父親想讓自己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他在小抽屜裡找到了一個對折的舊筆記本——那正是“腦外科醫院離奇死亡命案調查記錄”。

     那不是警方的資料,而是興司針對那起命案所作調查的記錄,因此還包含了部分草稿和簡單的筆記。

     開頭的主要内容大緻如下: 一、發現屍體 九月三十日上午七點過後,一名上原腦神經外科醫院的值班護士在該院南面的庭院散步時,發現有人倒在地上。

    經該護士通知,兩名正在值班的醫生趕來,經診斷發現該名女子已無脈搏和生命迹象。

    院方馬上與本局聯系。

    上午七點二十分,附近派出所的兩名警察和兩名巡警抵達并封鎖現場一帶,展開監視行動。

    七點三十分,本局刑事科刑警、鑒識人員到達現場,進行調查。

     二、屍體情況 屍體經護士們确認,是該院患者日野早苗。

    她身穿白色睡衣,打赤腳,面部朝上,呈大字形倒在建築物南方、她本人病房的正下方。

     解剖結果發現,死因為頭蓋骨凹陷導緻顱内出血。

    另外,脾髒與肝髒受損,背部可見大片内出血痕迹。

     三、現場 死者的病房在該院南棟四樓。

    病床寝具淩亂,窗戶未關。

    拖鞋整齊地放在病床旁。

    病房内放置了死者的行李和簡單的霧具,并無異狀。

     從屍體的位置和其他情形來看,死者可能出于某種原因從病房的窗戶墜樓。

     四、目擊者和證人 醫院的熄燈時間為晚上九點,此後沒人見過日野早苗。

    也沒有找到知道窗戶是否開着的人。

     不過,住在日野早苗隔壁病房的坂本一郎(五十六歲)的證言指出,他在半夜聽見日野早苗房裡有腳步聲,還聽見類似女性尖叫的聲音。

    坂本曾想通知護士,但懶得下床,後來就睡着了。

    他當時沒看時鐘。

     另外,兩名住在南棟病房的患者聽見有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

    兩人都說沒将此事放在心上。

     五、日野早苗的身份 日野早苗在七年前被送進該院,送她住院的人是瓜生工業股份有限公司時任社長瓜生和晃(三年前殁)。

    瓜生稱,日野早苗的父親對他有恩,因此代為照顧她,但她可能有智力方面的障礙,因此拜托交情甚笃的上原雅成院長為她治療。

    上原一口允諾,為她在南棟四樓準備了一間個 人病房,展開治療,直至今日。

     日野早苗的戶籍地在長野縣茅多郡,父親死于戰事,母親也因病去世。

    詢問她故鄉的人,也沒人知道日野家。

    有一名據說曾住在她家隔壁的婦人,隻知道早苗在念初中。

     向瓜生和晃的兒子直明打聽他父親如何與早苗相遇,得知和晃似乎是在因緣際會之下發現在鬧市乞讨的她,得知她沒有像樣的住所後,決定帶她回家,照顧她。

    但她在日常生活中出現了許多問題,于是和晃決定讓她接受治療。

     至于和晃從早苗的父親那裡受過何種恩惠,直明和上原都沒聽說過,但直明尊重父親的遺願,繼續支付治療費用并接下監護人的義務,上原則繼續為她治療。

    然而,曆經七年的治療卻沒有出現顯著的效果。

    早苗智力障礙的原因依舊是個謎。

     六、日野早苗的為人與生活 她個性敦厚,老實害羞,雖然智商隻相當于小學低年級學生,但個人的大小事宜大部分都能自理。

    她不擅長閱讀,幾乎不會算數,平常會打掃庭院。

    她對大人抱有強烈的警戒心,但似乎喜愛與孩子接觸。

    院長默許附近的孩子在院子裡玩,因此她每天似乎都很期待他們的來訪(勇作好像也經常去)。

     她七點起床,九點就寝。

    據說不曾打亂這種日常作息。

     所有密密麻麻記錄在筆記本上的内容無不沖擊着勇作的心,内容翔實地傳達着早苗為什麼會在那個地方。

     勇作想起,第一次看到這本筆記時,令他格外震撼的是“她每天似乎都很期待他們的來訪”。

    當時的勇作也同樣期待去醫院玩耍。

     不過,這本筆記裡有些内容令人無法一味沉浸在感慨當中,不,該說令人起疑的成分居多。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早苗和瓜生和晃——或許該說是和瓜生父子之間的關系。

     讀過該部分記錄後,也就不會奇怪于瓜生直明和早苗的離奇命案有關。

    畢竟,他是早苗的監護人。

     然而,勇作無法理解直明對命案的反應,他恐怕曾經勸警方放棄調查這起命案。

     勇作還記得,興司的上司曾經為該案到過家裡,好像花了好長時間試圖說服興司,卻未果,悻悻拂袖而去。

    他當時或許是這樣說的:“和倉,你就别鑽牛角尖了,又沒找到他殺的決定性證據。

    再說,殺了那個女的,沒人有好處啊。

    從早苗的智商來看,即使自殺的可能性不高,也很可能是意外。

    那天夜裡萬裡無雲,早苗可能半夜醒來,想打開窗戶看星星,但身體向外探得太多,以緻失去平衡而墜樓。

    就是那樣。

    你就那樣告訴自己吧……”. 興司在筆記本裡提到,島津警局内似乎從一開始便對他殺說持消極看法。

     上司無法說服興司。

    幾天後,瓜生直明親自現身。

    勇作認為,之前上司會到家裡來,便是瓜生家對警方進行勸說的結果。

     這次興司接受對方的意見,停止了調查。

     不知瓜生直明究竟對父親說了什麼。

    對勇作而言,這也是最大的謎。

    筆記本上也沒有記載。

     但勇作确信,父親興司絕對沒有放棄“早苗死于他殺”的看法。

    他在筆記本中間寫了幾個理由: 早苗恪守就寝和起床的時間。

    護士們的證言提到,她不可能在半夜下床。

    那麼她可能半夜開窗看外面嗎? 住在隔壁病房的患者聽見的是誰的腳步聲?早苗在病房裡穿的是拖鞋。

     早苗打着赤腳。

    就算隻是開窗看外面,一般也會穿上拖鞋吧? 聽說從前有人帶早苗到醫院的屋頂時。

    她大哭大鬧。

    她是不是有恐高症呢?如果有,就不可能從窗戶探出身體。

     命案發生當晚,有好幾個人目擊醫院大門前停了一輛大型黑色轎車。

    那難道不是兇手準備的交通工具嗎? 從這幾個疑點一路看下來,勇作能充分接受興司堅持他殺說的理由。

    更令人懷疑的,是為什麼當時警方不更深入地追查呢? 勇作看着這個筆記本,決心要設法找出真相。

    他覺得,興司也希望自己那麼做。

    興司雖然沒有在警界出人頭地,但對每一件案子總是全力以赴,以自己能接受的方式辦案。

    他唯一的遺憾,恐怕就是這起“腦外科醫院離奇死亡命案”。

     然而,勇作拿到這本筆記本時,早已不可能重新調查那起命案了。

    時至今日,還有多少人記得那起案子呢? 勇作知道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接向瓜生家的人打聽,或許他們知道事情的真相。

    但要采取行動卻不容易,就算要向他們打聽也無從下手。

    若突然登門造訪,要他們說出早苗死亡的真相,隻會被當成瘋子。

     勇作左思右想苦無對策,後來因為每天忙于繁重的工作,不知不覺間,徹查真相的心情漸漸淡了。

     他沒想到,這次的命案竟然會扯上紅磚醫院。

     勇作想,試試看吧。

    不知道這起命案和早苗一案有多少關聯,但盡最大努力吧。

     “這起命案是我的案子,它和我的青春歲月大有關系。

    ”勇作緊握手中的筆記本,在心中呐喊。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