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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耶子從警察局回來後,整個人仿佛在幾個小時内老了十歲,出現了黑眼圈,皮膚也完全失去了彈性,讓人懷疑她是否因哭得太過頭而脫水了,然而眼淚卻沒有幹涸。
美佐子一喚她,她的淚水便又像決堤般洶湧。
澄江輕輕地将一張毛毯披在癱坐在沙發上的她的背上。
“太太,沒事的。
少爺他一定……嗯,他一定會回來。
心地善良的少爺不可能因為殺人被捕。
”澄江也哽咽道。
美佐子知道,當澄江聽到弘昌招供時,曾在廚房裡暗自啜泣。
看到亞耶子仍淚流不止,一直在家庭式吧台喝白蘭地的晃彥拿着玻璃杯走了過來,對她說道:“要哭待會兒再哭,先把事情交代清楚。
你說,為什麼弘昌會被逮捕?弘昌對此說了什麼?還有,警察問了你什麼?你又怎麼回答?”
“你何必挑這個時候……要問也得等媽心情稍微平靜下來再問啊。
”
美佐子從沙發上起身對丈夫說道,晃彥卻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對她怒目而視。
“要想救弘昌就得盡早想辦法,要是遲了,隻會後悔莫及。
”
晃彥又向亞耶子走近一步。
“來,說吧。
把事情全部說出來,不然我們無從研究對策。
”
亞耶子抽動的背部漸漸平靜下來。
她擡起頭對着晃彥,臉上的妝都哭花了。
“你救得了弘昌嗎?”
“那就得看媽的表現了。
”
說完,晃彥要美佐子再倒一杯白蘭地。
她照做之後,他将酒杯遞給亞耶子。
亞耶子借酒精的力量使心情稍微平靜下來,緩緩道出在島津警局裡的對話。
她先從弘昌的犯罪計劃講起,說他們原先是想不用十字弓,而隻用箭殺害須貝正清。
“弘昌并沒有拿走十字弓?”
“嗯,應該是。
”
“他居然想出了那種花招……一晃彥痛苦地皺起眉頭,仿佛在思考什麼,然後提出一個疑問,“可是,從傷口的情況難道無法判斷箭是用十字弓射出,還是用手插入的嗎?”
“警方接下來會調查,不過刑警先生說,大概沒有辦法斷定傷口是由何種方式造成的。
”亞耶子抽抽噎噎地回答。
“知道了。
弘昌他們的犯罪動機是什麼?”
亞耶子頓時猶豫地低下頭,但随即又擡起來,說出了命案前一天讓尾藤和須貝正清進屋的事情。
當然,她也提到了自己和尾藤高久之間的關系。
事情都到了這個節骨眼,聽的人也沒有什麼好意外的了。
她坦白地說,自己受尾藤所托,打開了直明的保險箱。
“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想到弘昌就在隔壁房間偷聽。
我一心以為那孩子去上學了。
”
美佐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須貝正清到家裡來的那天,停車場裡停着那輛白色保時捷。
她記得當時還想,真稀奇,弘昌今天居然沒有開車去上學。
“弘昌想殺須貝先生,是因為對媽受辱感到憤怒,嗯?”聽亞耶子說完,晃彥再次确認。
“似乎是……”亞耶子無力地點頭。
“關于須貝想要的資料……也就是保險箱裡的東西,弘昌知道多少?”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他應該不知道。
因為尾藤先生也說,須貝先生什麼都沒告訴他。
”
“是嗎?”晃彥以手托腮,像在思考着什麼。
“放在保險箱裡的資料是什麼呢?”美佐子問。
“不知道。
我曾經瞄過一眼,好像是跟公司有關的東西,說不定是瓜生家掌握公司實權所需的東西。
事到如今,就算交給須貝,對大局也不會産生多大影響。
不管怎麼說,那跟這次命案沒有直接關系。
”
晃彥露出一臉不感興趣的表情。
美佐子卻覺得他心裡想的不是那麼一回事。
“啊……”她猛然間想起了一件事,不禁輕呼出聲。
晃彥看着她,問:“怎麼了?”
“沒……沒什麼。
對不起。
”她慌張地搖頭。
為什麼到現在才想起來呢?美佐子想起在命案前一晚,搬完直明的藝術品後,從書庫裡出來的晃彥問了美佐子一件事一今天有誰來過嗎?當他聽到美佐子回答“須貝先生來過”時,表情變得非常嚴肅。
他當時就知道保險箱裡的資料被搶走了,而那份資料絕不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至少對他而言不是……
美佐子看着晃彥凝神為弘昌思考對策的側臉,背脊感到一陣涼意。
她想逃離客廳裡令人窒息的氣氛,站起來說:“我去泡茶。
”這時,對講機上的門鈴突然響了。
澄江接起話筒,本是小聲應對,突然高聲說道:“啊?小姐……”
亞耶子第一個起身。
繼她之後,美佐子他們也往玄關走去。
亞耶子一打開大門,便看見跟在警官身邊、往門口走來的園子。
園子馬上沖入她的懷抱。
“媽媽……不是弘昌哥,人不是弘昌哥殺的。
”
“嗯,我知道,我知道。
”亞耶子頻頻撫着抽抽搭搭哭個不停的女兒的頭發。
警方将弘昌送進了拘留所,但認為沒有必要拘留園子,于是讓她回家。
不過,今後的監視想來将更加森嚴。
亞耶子似乎想讓女兒及早上床休息,晃彥卻不允許。
他用比對待亞耶子更嚴厲的語氣反複詢問一堆細節。
“弘昌看到須貝先生的屍體,什麼也沒做就直接折返了,對嗎?”晃彥執拗地确認。
園子垂頭喪氣地點頭。
“放心啦,警方一定很快就會弄清真相。
畢竟,他的說辭沒有任何牽強的地方。
”美佐子安慰小姑子。
她的确這樣認為,但晃彥的表情嚴肅依舊。
“說辭牽強不牽強。
對警察來說都一樣。
”晃彥語調冰冷地說,“要是這樣就相信嫌疑人,就不會有人被逮捕了,他們隻相信證據。
”
“我沒有說謊啊。
”園子哭紅的雙眼瞪着晃彥。
“如果證明不了弘昌的清白,一切都是白費功夫。
說不定警方認為園子的說辭不足以采信,因為園子隻是忠實轉述從弘昌那裡聽來的話。
”
“你的意思是園子也被弘昌騙了?”亞耶子尖聲說道。
“我隻是說,警方在思考這種可能性。
警方放園子回來,終究還是認為弘昌本人的口供最重要。
”晃彥再度盯着園子的眼睛,“你給我仔細想想!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證明弘昌的說辭?能夠救他的,就隻有園子你了!”
晃彥半威脅的口吻讓園子縮起了肩,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遊移不定,一副拼命思考的神情。
美佐子真切地感受到她想幫助弘昌的心情。
然而,最終園子雙手抱頭,苦惱地用力搖頭,喃喃道:“不行,我什麼也想不出來。
我……我隻是衷心地相信弘昌哥說的話。
”
亞耶子不忍地抱住女兒。
“沒關系的,小園。
已經夠了,一切都要怪媽不好。
我說晃彥,你暫時就先放過她吧,今天晚上就問到這裡,讓她去休息。
”亞耶子懇求道。
晃彥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表情,拿着白蘭地酒杯站了起來。
亞耶子當他同意了,摟着園子的肩,走出了房間。
美佐子看着丈夫的背影。
晃彥将臂肘靠在家庭式吧台上,沉默不語。
2
弘昌在口供中提到,須貝正清從瓜生家的書庫拿走了資料。
于是次日早上,織田命令勇作和他一同前往UR電産總公司,調查那些資料是否存在,以及内容為何。
“我認為那并不值得費心調查。
”在公司正門領取訪客單後,織田意興闌珊地說。
“可是,我們需要證實口供的内容。
”
“要得到證實并不容易,就算證實了也無濟于事。
重點在于下手的人是不是弘昌。
”
織田在西方面前分明答應得很爽快,現在卻大發牢騷。
他大概覺得這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勇作決定不予理會。
他認為調查正清拿走的資料是當務之急。
UR電産的辦公大樓是一棟米白色的七層建築,從正門玄關進去後,左邊是寬敞的大廳。
勇作往大廳前方的前台走去。
那裡并排坐着兩名身穿橘色制服、五官端正秀麗的年輕女子。
勇作說:“我想見松村常務。
”
對方請教姓名,他回答:“織田與和倉。
”
雖已事先約好時間,不過,松村要他們來訪時不亮明警察身份。
勇作他們選擇找松村顯治問話,是因為聽說他是瓜生派中唯一沒有“變節”的人。
勇作推測,向松村這樣的人詢問瓜生直明珍視的資料,可能會獲知詳情。
前台小姐用内線電話聯系後,請他們到五号會客室等候,那是大廳後方的一排會客室之一。
“這裡簡直就像酒店大廳嘛。
如果來這樣的公司,當上班族也不賴。
”織田邊走邊仔細地觀察四周。
“大概隻有門面能看。
”勇作說。
約四疊半的小房間裡隻放了一套待客用的簡易沙發。
兩人在會客室等了約五分鐘,傳來了敲門聲,随即出現了一個臉圓、體形也圓、看起來敦厚老實的男人。
“我是松村。
”來人拿出名片。
“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前來打擾。
”勇作說。
“沒關系,我也沒有忙到那個地步。
命案調查得如何了?不可能逮捕弘昌先生之後,就破案了吧?”松村似乎已經知道瓜生弘昌的事,主動發問。
他好像頗擅言辭,從他徑直稱呼“弘昌”來看,他和瓜生家關系頗為密切。
“還不清楚,接下來還要調查。
”織田回答,“既然逮捕他,就表示我們握有相當的證據。
總之,我們要根據瓜生弘昌的口供确認一些事情。
今天來訪的目的也是如此。
”
“哦,我想也是。
”
“我們首先想确認一事。
須貝先生從瓜生家拿走了某項資料。
”
受訪對象一出現,原本毫無幹勁的織田便将勇作晾到一旁,開始問話。
他是一個不論什麼事情都非得帶頭才甘心的人。
織田将事情經過說明一遍後,問道:“怎麼樣?你對那樣的資料有沒有印象?”
“嗯,”松村抱起胳膊,鼓着臉頰,“我從沒聽過有那種東西,這莫非是個誤會?”
“可是,須貝先生的确從保險箱裡拿走了什麼。
”
“不過,”松村仍舊否認,“那個保險箱我也見過一次,裡面放的文件并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不認為須貝社長得到那樣的東西會覺得高興。
”
“能不能請你告訴我,裡面放了什麼文件?”
“那倒是無妨。
不過我想講出來之後,你們的期望一定會落空。
嗯……有從前的決算報表、員工名簿,還有……”
勇作和織田一起将松村列舉的項目記錄下來,但勇作越聽越覺得記錄這種東西沒有意義,他記到一半便停下了,看着眼前這位個子不高的胖男人。
從對方的表情中,看不出他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明明知道卻在裝傻。
“嗯,我想大概就是這些。
”說完後,松村将雙掌交疊在啤酒肚上。
“還有沒有?”織田問。
“很遺憾,我隻記得這些。
”
“你知不知道一本寫着這個詞的資料?”勇作插嘴問道,“電腦——電氣的電,腦髓的腦。
”
“哦……”松村表情依舊,隻動了動嘴巴,“是電和腦嗎?是指computer吧?我對這方面一竅不通。
”
“你真沒有印象?”
“我應該回答‘沒有’比較好吧?當然,如果是指computer的電腦,我倒是在很多場合都聽過。
”松村面露微笑。
勇作盯着他交疊在啤酒肚前的雙掌。
剛才他聽到“電腦”的時候,勇作看見他的指尖抽動了一下。
“看來松村先生是不知道,”織田接着說,“但不管怎樣,我認為須貝社長打算拿到某項資料,想做些什麼。
你有沒有聽他說過,最近要投入什麼新的事業領域?”
“我沒聽說。
”松村平靜地說,“須貝社長應該在考慮許多事情,但我沒有聽到任何具體計劃。
”
“一點風聲也沒有?”
“完全沒有。
”松村微微擡起頭,像是在用鼻孔對着他們,斷然道。
織田和勇作不好進一步逼問,反倒是松村開口道:“對了,你們警方應該會還弘昌先生清白吧?我今天早上打電話到瓜生府上,據我所知,你們根本沒有證據斷定弘昌先生就是兇手。
”
“他本人已經承認有殺人念頭,而且去過命案現場。
”織田說,“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