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的情況都不同,即使是長年從事腦外科醫療工作的人,都經常會遇到陌生的病例。
上原寫給我的信中提到,那裡是集中了研究對象的寶庫。
”
勇作點頭,原來如此。
“有什麼重大的成果嗎?”
“不論成果是大是小,總之他獲益良多。
他曾經告訴我,他重新認知了人類生命的偉大。
畢竟,他每天看到的都是頭部受到槍傷,大難不死奮力求生的患者。
他們表現出的特異反應和症狀對解釋大腦機能有很大幫助。
”
說到這裡,他仿佛想到什麼似的,從矮桌上的文件中拈起一個信封,從中抽出信紙,在勇作面前攤開,隻見上面以黑色鋼筆寫着漂亮的字。
“這裡寫了,對吧?‘對了,我從此前提到的患者身上發現了一件更有趣的事,電流刺激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
關于這點,還必須進一步調查,說不定是個劃時代的發現。
’這是上原從療養院寄給我的最後一封信。
此後二戰結束,我們彼此都無暇寫信了。
”
“這個劃時代的發現後來怎麼了?”勇作将目光從信紙移到老人身上,問道。
“好像還是發表了,但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關注,當年這種情形很多。
他也讓我看了那篇論文,因為資料不足,給人一種欠缺說服力的印象。
内容我幾乎不記得了,現在看來,說不定那是項了不起的研究。
”山上老人有些腼腆地回答。
勇作又問起上原雅成和瓜生工業創辦人瓜生和晃的關系。
老人瞪大了眼睛,說:“我不知道,畢竟我們的專業領域相差十萬八千裡。
”
“也是。
”
勇作又聽老人說了一些陳年往事,然後告辭離開。
走下急坡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古老的宅院。
專業領域相差十萬八千裡……是嗎?
勇作想起老人說過的話。
确實該如此,但……就是有人不這麼想,不是嗎?
一種假設逐漸在勇作腦中成形。
6
縱然從山上老人家火速趕回島津警局,也已過中午。
不過,勇作已事先打過電話,說他好像感冒了,今天早上要去看病。
他毫不内疚地打這通電話,也是因為最近的調查停滞不前。
逮捕弘昌已經過了四天,卻還不能确定他的口供是真是假。
許多刑警的不滿都明顯地寫在臉上。
他們認為,既然逮捕了最可能作案的嫌疑人,為什麼不能進行徹底的審訊,逼他招供?也就是要逼弘昌自己招了。
實際上,警方遇到這種局面時,還是經常使用這種手段。
然而,警方這次不能那麼做。
畢竟,對方是瓜生家的後人。
警方擔心萬一事實真如弘昌的口供一般,将無法收場。
因為UR電産在當地具有莫大的影響力。
因此,專案組最近一直籠罩着一股低氣壓。
然而,今天卻不同。
勇作從警局的玄關進門走上樓梯時,感覺局内的氣氛和平常迥異。
雖然耳邊喧嚣依舊,卻能從中察覺到一種緊張感,沉寂的空氣仿佛突然動了起來。
勇作一走到會議室前,忽然從中沖出兩名刑警,其中一人撞上了他的肩。
那人匆匆說聲“抱歉”,疾步而去。
刑警們照舊聚集在會議桌旁。
西方一看到勇作,馬上問:“感冒嚴重嗎?”
勇作歉然道:“還好。
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
”
這時織田走了過來,挖苦地說:“大人物來上班啦?”他伸臂穿上西裝。
“我們要到真仙寺調查線索。
如果你不舒服,不去也沒關系。
”
“真仙寺?發現什麼了?”
“今天一大早,局裡收到了一封密函。
”
“密函?怎樣的密函?”
“如果你要一起來,倒可以邊走邊告訴你。
”
“我當然去。
”
勇作和織田并肩走出會議室。
織田說,密函是以限時專遞的方式指名由島津警局局長親啟。
市售的牛皮信封裡裝着白色信紙,上頭是黑色鋼筆寫的字迹。
織田手上有一份副本,字迹相當端正。
“工整也是理所當然。
仔細調查後發現,那些字有用尺書寫的痕迹——隐藏筆迹的标準手法。
”等前往真仙寺的公交車時,織田說。
密函的内容如下:
每天馬不停蹄地調查,你們辛苦了。
關于UR電産社長遇害一事,我有事情非告訴你們不可,所以提筆寫下了這封信。
那天(命案發生當天)中午,十二點半左右,我去了真仙寺的墓園。
我在那裡看見了一幕奇怪的景象。
當我走到墓園的圍牆外時,看見一棵杉樹後放着一個黑色塑料袋。
我記得那是一棵樹幹很粗、枝幹在及腰處一分為二的杉樹。
一開始還以為是誰丢棄的垃圾,但看起來不像,往袋内一瞧才發現裝了一把像是弓的東西,大小約五十厘米,像西洋繪本中獵人使用的弓。
我心裡嘀咕着:這是什麼?誰把這種東西放在這裡?但還是将塑料袋放回原處,離開了。
當天晚上看了電視,我才知道發生了那起命案。
聽到受害者是被人用弓箭殺害,我害怕得膝蓋發顫。
原來,我當時看到的那把弓就是兇器。
我想,是不是該盡早告訴警方自己看到的事呢?那說不定有助于調查的進展。
可是,我卻有不能那麼做的苦衷。
我那天到那個地方是有原因的,而且非保密不可。
不過,這并非意味着我與此案有關。
說得更清楚一點,我不想讓丈夫知道我那天的行蹤。
因為從前一晚到當天早上,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當時正要回家。
正因如此,我才會沉默至今。
再說,我想我的證言應該也幫不上什麼忙。
聽到瓜生弘昌先生被逮捕之後,我再次猶豫要不要說出這件事。
警方似乎認為犯人并沒有使用弓犯案。
我想,如果沒有說出真相,将有無辜的人因此受苦。
反複思量後,我想到了這個方法。
請務必相信我說的話。
另外,請不要找我。
千萬拜托。
這封信的起承轉合很嚴謹。
一遍讀下來,令人覺得出自有點年紀的女性之手,但又不能完全相信這種第一印象。
“寄件人想必沒有署名?”勇作将紙翻過來問。
“信上寫的是山田花子,肯定是假名,地址也是胡謅的。
”
織田正說着,公交車來了。
兩人上了車,并肩坐在最後一排。
“按照信中的說法,寄件人應該是個女人。
”
“而且是個搞外遇的女人,自稱去會情人,早上回家的路上經過真仙寺。
就創作而言,的确是可圈可點。
但這不禁令人懷疑,為什麼要使用密函這種手法?”
“創作?”
“我是那麼認為。
如果真是那種女人,應該會隐瞞這件事,而且我認為她會模仿男人的口氣寫信。
”
勇作有同感。
他總覺得從這封看似出自女性手筆的信中,能看見男人的詭計。
“不過,”織田說,“内容應該不全是假的。
”
“咦?”勇作看着織田的臉。
織田幹咳一聲,然後說:“總之,上頭命令我們先到真仙寺附近适合男女幽會的賓館或酒店調查。
如果寄信人所言屬實,她很可能是那種地方的客人。
”
然而,他們的行動沒有得到期待的收獲。
雖然的确有幾家那類賓館,但一般而言,住宿者名單根本不足以采信。
兩人見了店裡的員工,也沒有打聽到有用的線索。
兩人四處奔走,到傍晚才回島津警局。
“我們大體記下了去賓館的客人的名字和住址,但我認為那些大概都是假名。
”
西方聽着織田的報告,一臉不出所料的表情。
“沒有看到山田花子這個假名?”
“很遺憾,沒有。
”
“哦。
不過就算真如信中說的那樣,她大概也會盡力掩人耳目。
”西方又補上一句,“你們辛苦了。
”
其他刑警也回來了。
他們好像去了出租車公司調查。
寄信人當天早上不見得是走路去真仙寺的,可能從哪裡搭車而去。
然而,他們似乎也沒什麼收獲。
“假如這個密告者不是信上所寫的那種女人,又會是誰呢?與命案有關的人?”渡邊警部補征求西方的意見。
“當然也應該考慮這種可能性——對方是為了救瓜生弘昌,才使出這種手段。
因為隻要在作案前将十字弓藏好,就能制造出弘昌的不在場證明。
”
“瓜生家的人?”
“不止,隻要是和瓜生家有深厚交情的人,都可能想救弘昌。
”
“如果,”織田插嘴說,“這封密函出自關系人之手,隻是單純想救弘昌,那麼信上寫的不就全是捏造的嗎?連在現場看到十字弓的證言也是假的。
”
“問題就在這裡。
”西方像要強調這封密函的重要性般,靠向椅背重新坐好,“現階段我們無從斷定這人究竟是誰。
不過,這封密函當中,有某些部分确實提到了真相,即關于十字弓藏匿情形的叙述。
首先是樹木,信中極為詳細地說明,那是一棵樹幹很粗、枝幹在及腰處一分為二的杉樹。
由于弘昌以嫌疑人的身份浮出水面,因而這點不太受重視,但現場附近發現了腳印。
其次是十字弓裝在黑色塑料袋裡這一點。
案發次日發現十字弓時,的确是裝在那種袋子裡。
可是,報紙等新聞媒體并沒有公布此事。
”
衆人沉默了很久。
密告者寫得如此詳細,肯定曾親眼目睹了十字弓。
“如果真的目擊到現場有十字弓,寄信人就應該是和命案無關的人。
”渡邊說,“命案關系人不太可能碰巧在現場。
”
勇作也認為這個意見合情合理。
西方說:“警部補說得沒錯,命案關系人的确不太可能碰巧在現場。
所以寄信人不隻是一個想救弘昌的人,還以某種形式涉案或知道真相。
”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一陣騷動,甚至有人條件反射般從椅子上起身。
“你是說,有人明知真兇是誰,卻故意隐瞞?”渡邊的臉上露出激動的神色。
“用不着那麼驚訝吧。
”西方的神情和屬下的正好相反,他沉穩地說,“這起命案其實發生在很小的人際圈子中。
嫌疑人都是被害者的親戚或身邊的人,就算有人知道真相也不足為奇。
我反倒認為,有人蓄意包庇兇手,所以這個案子才會如此棘手。
”
幾個刑警聞言歎息,他們肯定是從西方的話中隐隐察覺到了什麼。
渡邊說:“不管寄信的是個怎樣的人,說的内容倒是真的?”
“可能性很大。
”
警部這麼一說,四周又響起出于另一種原因的歎息。
原本好不容易看見了終點,此刻卻又回到了原點。
“假如這封密函的内容是真的,”織田站起身來,拿起放在會議桌正中央的密函複印件,“兇手為何要那麼做?”
“我覺得這不難理解。
兇手從瓜生家拿走十字弓後,離下手還有一段時間,在此期間,若被人看到自己手邊的十字弓就糟了。
再說,兇手也不可能為了殺人拿着那麼大的東西四處走動。
所以我認為,事先将十字弓藏在命案現場才是正确答案。
”
沒人提出反對意見。
“對了,能不能從這封密函的内容推算出兇手拿走十字弓的時間?”
“根據園子的口供,”渡邊說,“她從學校早退後偷偷溜進了書房,那時大概是十一點半。
她說,當時十字弓就不見了。
”
“嗯……但未必這時就已經被帶出瓜生家。
”
“沒錯。
密函上說是在十二點半發現十字弓,假設移動十字弓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鐘,那麼兇手是在十二點多離開瓜生家的。
”
“十二點多!”西方誇張地露出一臉不耐,“幾乎所有訪客都符合這個條件。
”
“不,這說不定就是寄信人的目的——要我們釋放弘昌,而不是抓住兇手。
所以或許寄信人發現十字弓确為事實,但發現的時間尚待求證。
”勇作道。
“正是。
”西方大聲贊同,“寄信人可能是為了不讓我們鎖定嫌疑人,才将時間寫成十二點半。
可能是更早發現的。
”
“我們要設法弄清正确的時間。
”渡邊也說。
“試着找找那天到過真仙寺和墓地的人,說不定有人見過那個黑色的塑料袋。
”目前弘昌犯案的可能性降低,或許是覺得破案的線索太少,西方的聲音中帶着一股悲怆。
7
美佐子确認晃彥出門後,将大門上了鎖,然後到廚房打開放置烹饪器具的櫃子。
勇作說要用東西敲打,用這種東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