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西方突然和織田對視一眼,然後說:“我們是來問話的,想确認一下調查上的重點。
”
西方特别強調了重點兩個字。
“你們要問誰?”美佐子問。
西方用小指搔了搔耳後,說:“先召集大家再說。
”
美佐子本打算悄悄前往别館,再悄悄離開,但連這也辦不到了。
迫不得已,她隻好按下對講機的按鈕,喇叭裡傳來晃彥的聲音。
美佐子隐藏尴尬的心情,說明原委後,晃彥說:“請他們進來。
”
她帶警察們到主屋後,晃彥來玄關迎接。
他的目光對着警察們,而不是美佐子。
“你們是要來告訴我們,要放弘昌回來了嗎?”他眼神銳利。
西方舒了一口氣,回答:“那要看待會兒談得如何。
”
亞耶子、園子和女傭澄江陸續到客廳裡集合。
澄江站在牆邊,美佐子等三個女人在沙發上坐下,晃彥半倚在家庭式酒吧的椅子上。
“真是不好意思,把大家叫過來。
”西方的視線掃過衆人,說道,“關于這次命案,已經出現了破案的曙光。
我們今天特來報告這件事。
”
“弘昌怎麼樣了?”亞耶子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
西方對她伸出手掌,示意她少安毋躁。
“事情是這樣的。
前幾天專案組收到一封密函,上頭寫了寄信人認為弘昌不是兇手的證據。
目前我們還不能詳細說明密函的内容,不過,經過反複讨論,我們得出一個結論。
那就是密函中的内容大部分都是真的。
”
當西方說出密函這兩個字時,衆人臉上現出了驚愕。
美佐子也十分吃驚:究竟是誰寄出那種東西?
“這麼一來,”亞耶子不禁開口,“弘昌是無辜的吧?”
西方卻搖搖頭,似乎是不希望她期待得太多。
“目前還沒有決定性的證據。
如果沒有證據證明,基于新的見解得出的推論屬實,就無法斷定弘昌先生是無辜的。
”
“那項新的見解是什麼?”晃彥問。
西方前進幾步,站在園子身旁。
“園子小姐,案發當天十一點半左右,你悄悄回到家裡進入書房。
可是當時十字弓就已經不見了,對嗎?”
園子肯定地點頭。
西方露出滿意的神情,說:“很好。
園子小姐的說辭和密函的内容,以及新目擊者的證言吻合。
綜合他們的說法,可知案犯在十一點四十分之前去過真仙寺一趟。
推算回來,他是在十一點二十五分左右離開這間屋子……”
西方說到這裡,換了一口氣,将頭轉了一圈,觀察衆人的反應。
美佐子也和他一樣,偷看衆人的表情,每個人看起來都一樣緊張,沒有異常之處。
“但是,當天的訪客中,卻沒人符合這項條件。
這是怎麼回事?我們重新思考,于是找到了一個重大的漏洞。
當天隻有一個不是訪客的人不在屋内。
雖然這個人在屋外的時間很短,卻足以将十字弓交給在外頭等候的同夥。
”
西方一個轉身,大步走到站在牆邊的那個人面前。
“就是你,澄江小姐。
”
警部聲音低沉。
美佐子太過驚訝,反而發不出聲,隻是凝視着澄江的臉。
澄江低着頭,雙手抓着圍裙的裙擺。
“你在開玩笑吧,警部先生?”亞耶子帶着哭音說道,“澄江不是……不是會做出那種事情的人。
”
“你有什麼證據?”晃彥接着問。
“證據?”
西方搔搔鼻翼,從下方盯着澄江的臉。
“那麼,我問你,你當天說沒有待客用的茶葉了,于是出門去買,是嗎?但是,前一天你就知道第二天會來大批客人,等到客人來了才慌慌張張地去買茶葉,這不是很不自然嗎?”
“這種事情很常見吧?澄江難免也會忘事呀。
”
西方無視于亞耶子打圓場,繼續說道:“但明明急着買東西,聽說你卻沒騎自行車,是嗎?茶葉店的老闆娘說,你平常總是騎着自行車去買茶葉。
為什麼當天沒有騎呢?”
澄江緘默不語,捏住圍裙的手隐隐有所動作。
“愛騎不騎随她高興,你管她是騎車還是走路去買茶葉!”晃彥輕蔑地說道。
但西方還是不為所動。
“還有一點。
當天你出門時,手裡拿着黑色塑料袋。
當天應該不是收垃圾的日子,你為何拿着那種東西外出?這件事是臨時女傭水本和美小姐說的。
”
澄江依舊閉着嘴巴。
美佐子望向其他人,園子和亞耶子已經無法開口反駁,隻能看着事情演變。
很明顯,因為西方咄咄逼人的氣勢,她們漸漸失去了對澄江的信任。
大概她們也希望,如果澄江是案犯,能夠早點招供。
“看來你無法解釋,那就由我來說明吧。
”西方稍微離開澄江幾步,“澄江小姐受到了某個人的指示,要她将十字弓拿到屋外。
但出門必須有借口,于是她故意丢掉茶葉,制造去買茶葉的機會。
十字弓和箭并不是小東西,既不能随身帶着走,也不能放進皮包,所以她決定放入垃圾袋。
拿着那麼大的袋子,自然無法騎自行車了。
”
澄江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
“好,那麼她的同夥是誰呢?澄江小姐離開這間屋子是在十一點多,所以當時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自然會受到懷疑。
”西方直搗問題的核“那個人就是UR電産的常務董事——松村顯治。
他是瓜生派中唯一沒有變節的人。
這起命案就是由這兩人所為。
”
美佐子感覺衆人屏住了氣息,将目光集中在澄江身上。
“我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出你們之間的關系。
”沉默至今的織田首次開口,“不管我們怎麼調查,都查不出個所以然。
于是我們幹脆回溯到你開始在這裡工作之前的生活。
事情發生在二十多年前。
那麼久以前的事情,誰也記不清。
我們隻好仰賴舊資料。
”
“然後你們發現了什麼?”晃彥用挑釁的眼神看着織田。
“我們試着調查當時跟松村有關的資料,發現他曾任電氣零件事業部的科長。
我們看了當時的員工名簿,發現同一個科裡出現了你的名字。
”織田對着低着頭的澄江說。
美佐子當然為此感到震驚,但從晃彥的模樣看來,他似乎也毫不知情。
“于是剛才我聯系當時跟你們待在同一個部門的人,他很清楚地記得你。
他說你好像和一個有妻小的男人私奔,最後被那人抛棄了。
”
“私奔?澄江嗎?”亞耶子突兀地大喊出聲。
“任誰都會犯錯。
”織田說,“但你又不好重回原本的工作崗位,而且也沒有能依靠的親戚,隻好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聽說,當時親如父母般照顧你的人,就是松村。
告訴我這件事的人雖不知其中詳情,但安排你到這裡當女傭的應該也是松村吧?他甚至可以說是你最推心置腹的人。
”
織田一閉口,四周籠罩在比剛才更令人窒息的氣氛之下,讓人甚至連氣都不敢喘一下。
或許是因為日光燈的關系,澄江的皮膚看起來一片慘白,她面無表情,猶如一尊蠟像。
西方又往她走近一步。
“請你老實說,破案是遲早的問題了。
隻要你不說出實話,弘昌先生就無法獲得自由,隻會讓在場的人更加痛苦。
”
織田的聲音高低适中,清亮恢弘,撼動了所有人的心。
6
與江島壯介告别後,勇作前往統和醫科大學。
聽壯介說了那麼多,勇作想,要質問晃彥應該不難。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早苗小姐居然是實驗對象之一!
這麼一想,瓜生和晃成為早苗的監護人、她住進紅磚醫院等許多事就說得通了。
早苗的死肯定也和實驗的秘密脫不了關系。
另外,她有智能方面的障礙。
那會不會是實驗的後遺症?早苗原本是個正常的女人嗎?
想到這裡,勇作的心中燃起一把怒火,這股憤怒是針對企業而來。
企業認為隻要有錢,即使是人的身體也能作為研究的材料。
到了大學,勇作混在學生當中,從可以自由進出的校門進入校園。
他沒有和晃彥聯系,而是打算毫無預警地詢問對方從壯介那裡聽來的話,殺他個措手不及。
勇作認為,對付沉着冷靜的晃彥,若不使用這種手段,根本占不了上風。
之前曾經來過,所以沒有迷路。
勇作一找到要去的校舍,便毫不猶豫地沖上樓梯。
一看手表,已經快中午了。
昨天和前天,晃彥從十點到十二點的兩個小時内都待在研究室裡。
勇作敲了敲門。
應聲露面的是此前見過的學生。
他應該是姓鈴木,戴着金框眼鏡的稚嫩臉龐和身上的白袍依舊很不協調。
“啊……”鈴木好像想起了勇作,看到他,便半張開嘴。
“瓜生老師呢?”
“他今天還沒來。
”
“請假了?”
“不,”鈴木偏着頭答道,“他沒有打電話來說要請假。
”
看來今天似乎無法馬上見到要找的人。
“這樣啊……我可以在這裡等一下嗎?”
“好的,請便。
”鈴木敞開大門。
勇作不好意思地走進一看,研究室裡面還有兩個學生,坐在各自的書桌旁。
他們一看到勇作,滿臉狐疑地向他點頭緻意。
鈴木向他們解釋勇作來的原因,兩人才接受似的重重點頭。
勇作在曾坐過的客用簡易沙發上坐下。
鈴木在流理台附近燒水,洗起了咖啡杯,似乎要請勇作喝速溶咖啡。
“那起命案大概會如何收場呢?”鈴木邊從瓶子裡舀咖啡粉,邊婉轉地問道。
“不清楚,目前還沒查出個所以然。
”勇作打起馬虎眼。
“我聽說瓜生老師的弟弟被逮捕了,他真的是兇手嗎?”
“這還不知道,目前正處于向他聽取案情的階段……哎呀,真是麻煩了。
”
鈴木将速溶咖啡端了過來。
勇作喝了一口,有一種令人懷念的滋味。
或許是不好意思問太多,鈴木欲言又止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其他兩個學生也面對着書桌,沒有往勇作的方向偷看。
勇作環顧室内。
牆上到處貼滿了看不懂的圖表,其中包括腦部的各種切面圖。
“我這樣問可能很怪……”勇作對着三個學生說。
三人幾乎同時擡起頭。
“你們知道電腦這兩個字嗎?電氣的電,大腦的腦。
”
“你指的是C0mputer吧?”一個小臉的學生說,他身後的兩人也點頭。
“那電腦式心動操作呢?”
“電腦式……什麼?”
“是這樣寫的。
”勇作拿粉筆在一旁的黑闆角落寫下這些字。
三人都側着頭,不知其意。
“沒聽過。
”
“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哦,”勇作用闆擦将字擦掉,“也沒什麼。
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也難怪你們不知道。
”
他回到沙發,拿起咖啡杯。
當學生們要繼續做自己的工作時,鈴木開口說:“噢,對了。
你之前問過那天午休有沒有看到瓜生老師,對吧?”
“嗯。
你說沒有看到,是嗎?”
“是的。
關于那件事,”鈴木臉上露出尴尬的神情,然後浮現害羞的笑容,“昨天我發現,老師他确實是在這裡。
”
“怎麼說?”
“你看這個。
”
鈴木從自己桌上拿起一張紙,遞給勇作。
那是計算機用紙,上頭印着幾個片假名小字,好像是什麼書名,而紙張留白的部分則以紅色鉛筆寫着“鈴木:請在明天之前搜集好以上資料,瓜生”。
“我們大學有一套檢索文獻資料的系統。
隻要輸入關鍵詞,就能找出相關的文獻資料,并查出大綱。
老師那天打印出了這些資料的标題。
當我回到這裡的時候,這個就放在我的桌上。
”
“但那未必是在午休時打印出來的吧?”
“肯定是,因為這裡有時間。
”鈴木指着紙的右邊。
那裡除了日期,确實還印着“l2:38:26”意味着打印開始的時間。
勇作開始感到輕微的耳鳴,不,并不是耳鳴,而是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他舔了舔嘴唇,然後問:“這确實是瓜生醫生的字?”
鈴木重重地點頭。
“沒錯。
看起來潦草,但仔細看一下,其實是很漂亮的字迹。
”
勇作将紙還給鈴木,手仿佛要開始顫抖。
晃彥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如果他十二點四十分左右在這所大學裡,就絕對不可能犯罪。
那小美看到的那個背影是誰呢?
當勇作癱坐在沙發上時,西裝裡的呼機響起,他手忙腳亂地切掉鈴聲。
學生們一臉驚訝。
“可以借用電話嗎?”
“好的,請用。
外線請撥O,由總機轉接。
”
勇作打到島津警局,接電話的是渡邊警部補。
“你馬上給我回來!”
“發生了什麼事?”勇作問。
“好消息!破案了。
内田澄江招了。
”
7
織田第一次覺得松村顯治可疑,是在和勇作一起到UR電産總公司會客室見他的時候。
織田很在意松村當時随口說的一句話。
當織田和松村針對這起命案展開論戰時,松村說:“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欺近須貝社長……你們警方還是應該考慮,是誰從墳墓後面瞄準社長的背部放箭。
”
重點在于“墳墓後面”這幾個字。
“聽到這幾個字時,我想,這個男人大概沒看新聞。
新聞播過好幾次,稱:‘現場發現了腳印,所以兇手可能是從墓地的圍牆外瞄準須貝正清。
’不過,常務董事不太可能不清楚社長遇害的命案的情況。
他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是單純地記錯?當時我突然想到,說不定這個男人說的是實情。
我想他會不會是基于某種原因知道了真相,一時不小心說漏了。
後來局裡收到密函,更加令我驚訝,因為我們原本認定的兇手在射箭的地方留下的腳印,或許隻是兇手在藏十字弓時留下的。
如果是這樣,射箭的地方可能不對。
考慮到準确性,就像松村說的,當然要從鄰近的墳墓後瞄準須貝正清。
和命案無關的人不可能知道真相,所以我懷疑這個男人就是兇手。
”
當天晚上的調查會議上,織田揚揚得意地報告。
前幾天第一次聽到這番推論時,勇作沒想到真會給他說中。
總之,正是這番推論使警方轉而将調查重點放在松村的不在場證明,以及他與澄江的關系上。
去請松村顯治到警局的刑警說,他幾乎毫不抵抗,乖乖順從,想必已經作好了會有這麼一天的心理準備。
和刑警離開公司前,他隻打了通電話給鄰居,請對方代為處理他飼養的貓。
“如果您能收養它自是再好不過。
如果不行,請和衛生所聯系……是,我也不好意思造成您的困擾……是,一切就麻煩您了。
”
他似乎是向對方解釋,自己必須離開家好一陣子。
松村顯治孤家寡人一個,沒有妻兒,也沒有兄弟。
松村進入審訊室後,爽快地全部招認了,反倒讓審訊官覺得掃興。
負責審訊的刑警說:“他在我問話之前就招了。
”
松村說,他的殺人動機有二。
一是他無法忍受瓜生家一手建立的UR電産淪為須貝的囊中物,二是瓜生派中唯一沒變節的他肯定會遭到須貝的迫害。
為了阻止須貝那麼做,他隻好先下手為強。
“還有,”松村笑着說,“那人是個瘋子,不能讓瘋子掌權。
”
刑警問:“他哪裡瘋了?”
松村挺胸回答:“他應該今後才會發瘋,所以我要防止他傷及無辜。
”
西方的上司绀野警視認為,基于這個回答,說不定需要讓松村接受精神鑒定。
松村犯罪的過程幾乎和專案組想的一樣。
企圖殺害須貝正清的他,注意到當天瓜生家裡聚集了許多人,于是想到将瓜生家的十字弓作為兇器使用。
他認為這麼一來,警方大概就不會懷疑他了。
很幸運,長年來有老交情的澄江就在瓜生家裡幫傭,松村決定說服她,讓她将十字弓拿出屋外。
松村針對這一點聲稱:“她沒有任何責任。
”他隻告訴澄江,說想讓認識的古董商看看那把十字弓,希望澄江将它偷偷她拿出來。
但她知道命案發生時,應該就知道是松村所為。
關于這一點,松村認為她基于彼此關系親密,而且相信他遲早會去自首,才知情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