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眶。
韓賦繼續留在至言大師身邊。
琵琶學成後,大師教他彈筝,歲月如西風中的雪花一樣消融。
他又被鄉愁戰勝過兩回。
第一回他趁夜暗行,可在走到山谷的最後一彎時,夜風拂過挂在房裡的筝,樂聲追上來喚他回頭,他無法抗拒。
第二回他夢到自己在園中種下一棵小樹,發妻伺立一旁,兒女用酒和奶澆樹。
醒來時月光照進房間,他坐起身來,惘然若失,見大師在身畔安睡,白須微顫,他心中突然湧上一股恨意,恨這個毀了自己前程的人。
他正想撲上去弄死他,老人睜眼慈悲一笑,化解了學生的怨恨。
老人輕聲說:&ldquo切記,汝可随心行事,回鄉植樹或恨我殺我,都不要緊。
&rdquo
&ldquo豈敢恨師,&rdquo詩人動情地說,&ldquo如恨天也。
&rdquo
于是他繼續留下來學筝,後又學笛,繼而在大師指導下作詩。
他慢慢學會了用看似淺近直白的語言攪動讀者的心,宛若風兒吹皺水面。
他寫初升的太陽在山邊踟蹰,寫魚兒輕快地潛入水底,寫嫩柳在春風中搖擺,而讀者不僅感受到日出、魚戲和柳樹悄語,也感受到天空和世界奏出短暫的完美音樂,讀者會想到自己的愛憎,有喜有悲,男童想到嬉戲,少年想到戀人,老人想到死亡。
韓賦已經忘記了自己在大江源頭大師身邊度過了多少個年頭,常常覺得自己昨晚才剛剛進谷,聽到大師的琴聲,他也常常感到世間的生死和時代都在自己背後跌落不見了。
一天早上醒來時,屋裡隻剩下了他一個人,大師已無影無蹤。
仿佛一夜之間就換了季,小屋在寒冷中發抖,大批候鳥飛過山邊,雖然遷徙的時候尚未到來。
韓賦背上琵琶,下山返鄉。
遇到的路人都向他行見尊長之禮。
回鄉後,父、妻、諸親均已亡故,宅邸也已易主。
當晚,河上再慶燈節,韓獨自站在黑暗的對岸,背靠老樹撫琴,婦人看着夜色陶醉而忐忑地長歎,少女遍尋撫琴人不見,感慨從未聽過如此妙音,而韓隻是笑而不言。
看着燈影閃爍的河水,他分不清影像和現實,正如他心中分不清今日和少時邂逅大師的那個節日。
(19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