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恨又愛,就像一個死刑犯對脖子上的鍘刀又恨又愛一樣,但主要是恨,恨他的智識、冷靜和領袖風度,恨他缺乏可愛的弱點,恨我自己内心中認可他、贊同他、與他同類、和他為伍的那一部分。
這時他已經走出了好幾步,踩着石頭穿過那條黑乎乎的小河,正想轉過第一個岩角、消失在我視線之外。
&ldquo等等!&rdquo我膽戰心驚地大喊,不由想到:如果我是在做夢的話,這時應該被吓醒了。
&ldquo等等!&rdquo我又喊了一聲,&ldquo我還沒準備好。
&rdquo
導遊住了腳,靜靜地看着我,眼光裡沒有責備,但是有他那種可怕的理解,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智識、同理心和了然于胸。
&ldquo要不我們還是回去?&rdquo他問道。
還沒等他說出最後一個字,我就滿腔怨恨地知道自己會說&ldquo别&rdquo。
必須說&ldquo别&rdquo。
但同時我内心所有的舊情、習慣、愛意和熟習都在絕望地喊着:&ldquo說&lsquo好&rsquo!說&lsquo好&rsquo!&rdquo整個世界和家鄉就像一個鐵球一樣墜在我的雙足上。
我想說&ldquo好&rdquo,卻明知道自己說不出口。
導遊伸手指着我們身後的山谷,我再次回頭眺望這些可愛的地方,結果看見了我能想象到的最大痛苦:可愛的山谷和平原躺在一個蒼白乏力的太陽底下,疲軟無光,死氣沉沉,色彩既失真又刺眼,陰影處黑漆漆的毫無意趣,萬物都被剜了心,沒了魅力和芳香,無論入鼻還是入口,都令人膩得想吐。
哎呀,我早知道,我既害怕又恨透了導遊這種可惡的做法,貶低我的所愛所好,擠出其中的汁水和靈魂,讓香氣失真,色彩中毒!哎,我早知道這一套:昨日的美酒今日就已變醋,醋卻永遠再變不成酒,永遠不能。
我一言不發,傷心地跟着導遊走。
他言之有理,永遠有理。
好吧,至少他還在我身邊,在我視線内,而沒有&mdash&mdash像生活中常見的那樣&mdash&mdash心血來潮地突然消失,撇下我一個人與我心中那個由他變化而成的陌生聲音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