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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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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斥責這項任務是個馊主意,是女人的一時興起,想把它完全抛棄。

    但他内心深處總是有個聲音在反駁,這是一種細膩而私密的痛楚,一種溫柔的、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提醒。

    這個細小的聲音贊同愛麗絲的觀點,向他提出同樣的要求。

     隻是這項任務對于這位博學的紳士來說實在太難:要想起自己早已遺忘的東西,從那些逝去的年歲構成的蛛網裡找回一根金線,用雙手抓住獻給愛人,而此物隻是一聲逝去的鳥鳴,聽音樂時的一絲興緻和悲涼,比一個想法更加稀薄、易逝、無形,比一場夜夢更微不足道,比一片晨霧更飄忽不定。

     有時他氣餒地抛下一切,心情沮喪之極,這時會突然飄來什麼,好似從遙遠花園傳來的一縷淡香。

    他喃喃地念着愛麗絲的名字,十遍,幾十遍,輕聲地,戲谑地,仿佛在測試一根繃緊的弦上的一個音。

    &ldquo愛麗絲,&rdquo他小聲念道,&ldquo愛麗絲。

    &rdquo他感到一絲隐痛,内心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宛若一座廢棄的老屋突然開了一扇門,百葉窗嘎嘎作響。

    他細查着自以為整理得好好的記憶,卻發現了一些驚人的怪事:他的記憶寶庫比自己以為的要小得多。

    試圖回想時,他卻發現整年都空空如也,宛如一張白紙。

    他發現自己很難清晰地想象媽媽的樣子。

    他完全忘了自己少年時窮追了整整一年的女孩的名字。

    他想起大學期間一時興起買來養了一陣子的一條狗,卻足足花了好幾天才想起狗的名字來。

     這個可憐人痛苦地發現自己舊日的生活煙消雲散,不再屬于自己,形同陌路,和自己不再有任何關系,就如同曾經倒背如流的篇章,現在卻隻能勉強拼出乏味的碎片,這讓他日漸悲傷和恐懼。

    他開始寫,他想一年一年地回憶,把最重要的經曆記錄下來,好重新把它們牢牢抓住。

    但是哪些才是他最重要的經曆?當上教授嗎?此前做博士,上學嗎?還是很久前曾經喜歡過一陣子某個姑娘?他驚慌地想:生活就是這些嗎?就隻是這些嗎?他敲打着自己的額頭苦笑着。

     時間悄悄逝去,它從未逝去得如此迅速而無情!一年過去了,他感到自己還站在當初離開愛麗絲時的原點。

    但其實他已經大變樣了,除了他自己,人人都知道。

    他老了,同時又年輕了。

    朋友們覺得他幾乎成了一個陌生人,心不在焉,喜怒無常,古裡古怪,他得了個怪人的名聲,大家都覺得此人可惜了,畢竟單身太久了嘛。

    他時不時地忘記上課,讓學生空等一場。

    他有時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貼着一幢一幢的房屋,髒兮兮的外套擦着街角的灰塵。

    有人認為他開始酗酒了。

    還有幾次上課,他講着講着突然停下來,好像想起了什麼東西,天真爛漫地笑起來,别人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然後他接着講課,但是音調裡多了一種溫暖和情感,打動了很多人。

     在無望地追尋遙遠過去的香氣和潛蹤避世的過程中,他早就增添了一種知覺,不過他本人并不知道這一點。

    他越來越頻繁地發現,在他一直稱為記憶的東西後面還有其他記憶,就像在一堵畫了畫的舊牆上,有時舊畫後面還藏着被覆蓋的更舊的畫。

    他希望想起什麼東西,比如去玩過幾天的一座城市的名字,或者一個朋友的生日,諸如此類,而當在記憶的廢墟裡翻找搜尋一小塊過去時,他會突然想起一件完全不相幹的事來。

    他會感到一絲氣息,宛若四月晨風或九月霧天,他嗅到一陣香氣,嘗到一種味道,體會到身上某些地方隐隐有種溫柔的感覺,皮膚上,眼睛裡,心裡,他漸漸明白:肯定曾經有過一天,那天是藍色的,暖暖的,或是灰色的,冷冷的,或是别的樣子,而這個日子的本質肯定陷落在他的身體裡面了,成了隐隐約約的記憶。

    他清晰地聞到、感覺到的春日或冬日,他在現實的記憶中找不到,它們既沒有名稱也沒有号碼,或許是在上大學時的事,也可能還在孩提時代,但那香氣是在的,而且他感到自己體内有一種鮮活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說不出來也無法确定。

    有時他感到這些記憶也可能是前世留下來的,雖然這個念頭總是讓他啞然失笑。

     安森在記憶深淵的迷途中收獲頗豐。

    找到的很多東西讓他感動,還有很多東西讓他吃驚害怕,但是有一樣東西他始終沒有找到:愛麗絲這個名字在他心中的意義。

     在遍尋不見的痛苦中,他也曾返回故鄉,再次見到那森林、巷道、小徑和籬笆,站在童年的舊花園裡感受波濤漫過心田,往事纏住了他,就像一個夢。

    他傷心地、默默地從故鄉返回,稱病不出,把每個上門的人都打發走。

     但還是有一個人找來了,就是安森的朋友,安森向愛麗絲求婚後就沒再見過他。

    他看到安森失魂落魄地坐在死氣沉沉的小屋裡。

     &ldquo起來,跟我走,&rdquo他說,&ldquo愛麗絲要見你。

    &rdquo安森跳起身來。

     &ldquo愛麗絲!她怎麼樣了?噢,我知道,我知道!&rdquo &ldquo是的,&rdquo朋友說,&ldquo快走!她快死了,病了很久了。

    &rdquo 他們到了愛麗絲身邊。

    她躺在床上,輕盈瘦小得像個孩子,大了一圈的眼睛裡透着笑意。

    她把白皙清瘦的小手伸給安森,握在安森的大手裡像是一朵花,她臉上有一種聖潔的表情。

     &ldquo安森,&rdquo她說,&ldquo你生我的氣了嗎?我給你派了一項艱巨的任務,我看到你一直在努力完成。

    繼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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