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走這條路,直到終點!你以為自己是為了我才走這條路的,其實是為了你自己,你知道嗎?&rdquo
&ldquo我感覺到了,&rdquo安森回答,&ldquo現在我知道了。
這條路很長,愛麗絲,我早就想回頭了,但是我回不了頭了。
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rdquo
她看着他傷感的眼睛,開朗欣慰地笑着,他彎下腰,把頭貼在她的小手上哭了很久,把她的手都哭濕了。
&ldquo你會變成什麼樣子,&rdquo她用一種仿佛已成記憶中印象的遙遠聲音說道,&ldquo你會變成什麼樣子,這個你不用管。
你在生活中追尋很多東西:榮譽、幸福、知識,還有我,你的小愛麗絲。
這些都隻是漂亮的圖像,它們會離開你,就如同我現在不得不離開你一樣。
我也是這樣的:總是在尋找,結果找到的都是美麗可愛的圖像,而它們總有一天會凋零消逝。
現在我不管圖像了,不找了。
我隻需再邁出一步就到家了。
你也會到家的,安森,等到那一天,你的額頭上就不會再有皺紋了。
&rdquo
她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安森絕望地喊道:&ldquo噢,等等,愛麗絲,先别走!給我留個念想,讓我知道我沒有完全失去你!&rdquo
她點點頭,從身邊的一個杯子裡拿出一朵剛剛開放的藍鸢尾遞給他。
&ldquo給,拿着我的花,愛麗絲花,别忘了我。
找我,找愛麗絲,然後你就到我身邊了。
&rdquo
安森哭着接過花,哭着道别。
朋友再次給他傳信時,他回來幫忙用花朵裝飾她的棺木并安葬。
安森的生活随之在他身後土崩瓦解,他覺得自己無法再順着現有軌迹走下去了。
他放棄了一切,離開城市,抛下工作,失蹤了。
有人在這裡或那裡看到他,他出現在老家,靠在舊花園的籬笆上,但當有人關心地問候他時,他卻轉身離去。
他依然喜愛鸢尾,每逢看到一朵,就彎腰看上許久,有時他盯着花萼看久了,感到從藍色花心裡飄出花香和一切過去未來事情的氣息,但是始終不圓滿,所以他最後總是又怏怏地離開。
他感覺自己仿佛站在一扇半開的門邊偷聽,聽到門後有可愛的秘密的呼吸聲。
當他自以為現在應該一切都真相大白、圓滿成功時,門卻突然關上了,一陣冷風吹來,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夢到媽媽和他說話,他感到她的身形面孔現在是多年來最為清晰親切的。
還有愛麗絲也和他說話。
醒來後,他感到耳朵裡有回響,整天都試圖想起來究竟是什麼。
他居無定所,四處漂泊,有時睡在屋裡,有時在森林露宿,時而吃面包,時而食野果,時而喝美酒,時而喝葉露,百無禁忌。
有人認為他是瘋子,有人認為他是魔法師,有人怕他,有人笑他,有人喜歡他。
他學會了他從不擅長的與孩子相處,和他們一起玩各種古怪遊戲,和斷枝或石子說話。
四季在他身邊飛逝,他看着花萼與河湖。
&ldquo圖像,&rdquo有時他會自言自語,&ldquo都是圖像而已。
&rdquo
但是他感到自己體内有一個本質,不是圖像,他跟着它,他體内的本質有時候會說話,是愛麗絲和媽媽的聲音,是慰藉和希望。
奇迹在他身上發生了,他不覺得奇怪。
他有一回冒雪穿過一片冬地,胡子上結了冰。
雪地裡直直地立着一棵鸢尾,開着一朵美麗而孤寂的花。
他彎腰對它笑,因為他突然想起來愛麗絲總是讓他回憶到什麼了。
他又記起了童年時的夢,看到在金色花絲中間,有着透明脈絡的淺藍色小路通往花的秘密和心田。
他知道那裡有他尋找的東西,那是本質,而不是圖像。
然後他又受到提示,夢境引導他到了一個小屋,那裡的孩子們給他牛奶喝。
他和他們一起玩,他們給他講故事,告訴他森林裡的燒炭工那兒發生了奇迹:千年開一回的鬼門忽然洞開。
他仔細聽着,對可愛的圖像點點頭,走了。
一隻鳥兒在他身前的桤木叢裡唱歌,聲音奇異而甜美,就像死去的愛麗絲。
他跟着鳥兒走,鳥兒飛着跳着,過了小河,進了森林。
鳥兒不唱了,既聽不見聲音,也不見蹤影,安森站住環視四周。
他站在一個林中的深谷裡,茂密的綠樹下有一道小溪靜靜流淌,除此之外萬籁俱寂。
但他胸中還有鳥兒在用那親愛的聲音繼續歌唱,帶領他走到一塊岩壁前,岩壁上長滿青苔,中間有一道細縫通往大山内部。
有位老人坐在縫隙旁邊,看到安森就起身叫道:&ldquo回去!這是鬼門!進去的人從沒一個再出來的。
&rdquo
安森擡眼看看這塊拱石,看到一條藍色小徑通往大山深處,小徑兩邊是密密麻麻的金色柱子,小徑順坡直下,就像深入一朵神秘花兒的心田。
胸中鳥兒繼續鳴唱,安森走過門衛身邊,進入石縫,走過金柱,直到最裡面的藍色秘密花心。
那是愛麗絲,他走進她的心裡。
那是媽媽花園裡的鸢尾,他飄進它的藍色花萼裡,當他慢慢走向金色的黃昏時,所有記憶和所有知識一下子都回來了,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又小又軟。
傳到耳邊的愛的聲音近而熟悉,悅耳動聽,金色柱子熠熠發光,就像昔日童年每個春天的一切都動聽發光一樣。
他小時候做的夢也回來了,他走下去進入花萼,身後所有圖像的世界跟上來,沉入所有圖像後面的秘密。
安森輕輕唱起歌來,他的小徑靜靜下沉,進入故鄉。
(1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