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
外公玻璃寶櫃裡的印度跳舞神也并非永遠是同一尊神,有同一副面孔,也并不總是跳同樣的舞。
它時而是異國異族創造出來并頂禮膜拜的一個奇特而滑稽的神,時而是一種含義豐富又無比陰森的魔術,待人貪婪、邪惡、嚴厲、無常而嘲諷,它似乎想要誘惑我譏笑它,之後報複我。
雖是銅像,它卻能轉變視線,偶爾會斜眼看我。
有時它隻是一個标志,不醜也不美,不惡也不善,不可笑也不可怕,簡單、陳舊、無趣,就像一道舊符,或是岩上的青苔、石子的紋路。
它的外形、臉龐和圖像後面住着神,住着無窮盡,雖然我還小,不知道神的名字,但是我對神的崇拜和了解并不遜于長大成人以後,我稱神為濕婆(3)、毗濕奴(4)、上帝、生活、梵天(5)、阿特曼(6)、道或永恒的母親。
神既是父也是母,既是女也是男,既是日也是月。
玻璃櫃神像附近,還有外公的其他櫃子裡,還或站、或挂、或躺着許多别的東西和器具,有念珠似的木珠鍊,刻着古老梵文的棕榈葉卷,綠滑石雕的烏龜,木頭、玻璃、水晶和陶土神像,絲綢和亞麻刺繡桌布,銅杯、銅碗。
它們來自印度,來自錫蘭(7),那個擁有蕨類植物、棕榈海灘和眼睛似鹿般溫柔的僧伽羅(8)人的天堂島。
它們來自暹羅(9),來自緬甸,有大海、香料和遠方的氣味,像肉桂和檀香,經過棕色的和黃色的手,被細雨和恒河水打濕,在赤道的太陽下烤幹,由原始森林遮陰。
這些東西都是外公的。
年高德劭、滿口白須的外公強健而淵博,比我父母更強大。
除了印度神像等雕像、圖畫、施過法術的椰子杯和檀香木箱、廳堂和圖書館,他還有很多别的物件和本領。
他是術士、才子、智者,懂三十餘種人類語言,可能還懂神的語言和星辰的語言。
他會寫、能說帕利語(10)和梵文,會唱卡納達語、孟加拉語、印度斯坦語和僧伽羅語的歌,懂得穆斯林和佛教徒的祈禱、禮拜儀式,雖然他是一個相信三位一體上帝的基督教徒。
他在炎熱而危險的東方國家住了很久,住了好幾十年,曾經乘船、坐牛車旅行,騎過馬和騾子。
他最清楚我們的家鄉和祖國隻是地球上的一小部分,知道有好幾億人和我們的信仰、風俗、語言和膚色不同,敬别的神,有其他美德和惡習。
我愛慕、崇拜又敬畏他,對他的期望很高,認為他什麼都能做到。
我不斷地向他,也向扮成印度神的潘神學習。
外公住在一個滿是秘密構成的森林裡,就像他的臉住在白色的胡須森林裡一樣。
他的眼裡時而流出人世的悲哀,時而流出歡快的智慧,時而流出孤獨的見識,時而流出神性的戲谑。
很多國家的人認識他、崇拜他,他們來拜訪他,同他說英語、法語、印度語、意大利語和馬來語,叙談良久,然後走得無影無蹤,這些人也許是他的朋友,也許是他的使節,也許是他的仆人和代表。
我也明白了,這個深不可測的老者就是媽媽秘密的來源,那些古老的秘密東西。
媽媽也在印度生活了很久,她也會說馬拉雅拉姆語和卡納達語,唱那些歌,能和老父用陌生而神秘的語言交換詞句。
像外公一樣,有時媽媽臉上也會浮現一種陌生的笑,一種朦胧的智慧之笑。
爸爸不一樣。
爸爸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既不屬于神像的、外公的世界,也不屬于城市的日常生活,而是置身事外。
他是一個寂寞的探索者,學問淵博,親切善良,從不做假,一心追求真理,但是離那種陌生的笑容很遠,他高尚、溫和而清澈,沒有任何秘密。
這種善良從未離去,這種聰穎從未離去,但是爸爸從未迷失在外公式的魔術雲中,他的面龐從未迷失在這種天真和神性中。
外公式的表情常常像悲哀,像高雅的嘲諷,像緘口冥想的神面。
爸爸不和媽媽說印度語,而是說英語和一口清澈優雅、略帶波羅的海地區口音的德語。
他也這樣和我說話,吸引了我,赢得了我的心。
我有時滿懷敬意地努力模仿他,常常努力過了頭。
盡管我知道自己的根深植在媽媽的土地裡,在黑眼睛的神秘世界裡成長。
媽媽全身都是音樂,而爸爸沒有,他不會唱歌。
我與姐妹們和兩個深受羨慕和崇拜的大個子哥哥共同成長。
這是一個丘陵起伏的古老小城,周圍環繞着嚴厲陰森的森林和山地,中間流淌着一條彎彎曲曲、猶猶豫豫的美麗的河,我愛它們,稱其為家鄉。
在森林和河流中,我識得植物和土地,岩石和山洞,鳥、松鼠、狐狸和魚,了解它們。
這一切都屬于我,是我的,是家鄉,但是除此之外,還有那個玻璃櫃和圖書館,外公洞若觀火的臉上善良的嘲諷,媽媽深沉溫暖的眼光,還有那些烏龜和神像,印度歌曲和諺語。
它們給我講述一個遙遠的世界,一個更大的家鄉,更老的出身,更大的關聯。
而在那個高挂的鳥籠裡,停着我們聰明的灰紅色老鹦鹉,面龐聰慧,鳥喙尖銳會唱歌,會說話。
它也來自遠方的未知世界,鳴啭叢林語言,聞起來有赤道的氣味。
多個世界和地區伸臂發光,聚到一處,在我們的房子裡交叉而過,我們寬敞的老樓裡有很多空房、地窖和有回聲的寬闊走廊,發出石頭和寒氣的芬芳,還有無數裝木頭和水果的閣樓,涼風飕飕,黑黢黢的,空空如也。
多個世界的光在樓裡交彙。
大家在這裡祈禱,讀《聖經》,搞學問,研究印度語言學,演奏美妙的音樂,了解佛和老子。
來自四面八方的客人,衣服上有遠方和外國的氣息,拿着奇異的箱子,皮的,或者用韌皮編的,說着陌生的語言。
這裡給窮人施舍飯食,歡慶節日,科學和童話肩并肩地共處。
也有一個外婆,我們有點怕,不太懂她,因為她不說德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