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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與《蒙田随筆》
我想要讨論的第一本書是《堂吉诃德》。
我首先得提醒各位一件事:塞萬提斯是個貧窮的人,他的收入則取決于他寫下了多少作品,而他手頭又積攢了不少獨立的小故事,因此對他而言,把這些故事塞進作品裡去似乎是個很不錯的主意。
我完整地讀過這些故事,但是就像約翰遜博士讀《失樂園》一樣,我讀它們完全出于責任,而絕對談不上樂意。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直接跳過這些小故事。
堂·吉诃德溫和、忠誠,并且擁有寬廣的胸懷,雖然他那些倒黴的經曆讓人忍不住發笑(不過與塞萬提斯同時代的人可能比今人更容易被那些遭遇逗樂,因為今日的我們比過去的人更加脆弱敏感,更愛大驚小怪,而發生在堂·吉诃德身上的各種不幸有時在我們看來就過于殘酷了,所以無法從中得到什麼樂趣),但是假如你無法對這位愁容騎士産生一星半點的喜愛或者尊敬的話,恐怕你的情感也有些過于麻木粗放了。
人類的虛構作品中從未有過第二個像堂·吉诃德一樣的人物,他對每一個心存善念的人都有着深深的吸引力。
眼下我還不打算讨論法語文學,因為它涉及的範圍十分廣泛,而我想要列舉的作品也會非常多,所以我擔心,假如我這就開始探讨法語文學的話,就沒有多餘的空間來讨論那些以其他語言寫就,但在我看來不讀又實在可惜的文學作品了。
但我還是要在這裡提及一部法語作品,這部作品同樣描繪出了一位男子的形象,塑造了一個與堂·吉诃德截然不同的角色,這個角色能夠潛移默化地博得讀者的喜愛,甚至讓人在初識之時就覺得一見如故,就像知己好友一樣親切。
這個角色就是蒙田,在他的散文《蒙田随筆》中,他為自己描繪了一幅生動而完整的自畫像,将自己的喜好、怪癖與弱點展現在讀者面前,讓人能夠以親近的方式了解他,甚至多于了解自己現實生活中的朋友。
而你也會在認識他的過程中逐漸增進對自身的了解,因為他那幽默而耐心的自省同樣揭示了最為普遍的人性。
關于蒙田的懷疑主義思想一直衆說紛纭。
但是如果認識到一切事物都具有兩面性是懷疑主義,以及認識到并不存在确鑿無疑的結論,因此保持思維的開放才是明智之舉也是懷疑主義的話,那麼我想蒙田的确是個懷疑主義者。
但蒙田的懷疑主義讓他學會了寬容&mdash&mdash這是一種在當下尤其稀缺的美德&mdash&mdash而他對人類的興趣,他對生活的熱愛也都賦予了他容忍的心态。
假如我們也能擁有這種寬容的心态的話,它不僅會讓我們自己更加幸福,也會讓我們更加關心他人的福祉。
雖然哪怕你随便選一篇散文來讀都會覺得有趣,但是為了透徹地理解蒙田,最好還是完整通讀随筆的第三卷。
這一卷中的散文篇幅更長,因此蒙田那迷人的随性風格也就得以盡情施展。
這些文章的主題也更加嚴肅,但娛樂性并不會因此而減少。
作為精通散文這一體裁的大師,蒙田不僅信手拈來,也熟知讀者的興趣所在,在這些散文中,讀者可以一覽他那潇灑文風的精髓。
千萬不要依據标題預判自己是否對某篇随筆感興趣,因為蒙田的标題通常與散文内容沒有很大的關系。
比如有一篇名為《論維吉爾的一些詩》的文章,其中的内容實際上是對法國語言精妙而迷人的探讨。
尤其是一些十分大膽露骨的評論,就連最假正經的人讀了都難免臉紅心跳。
《威廉·邁斯特》
現在我打算跳過幾個世紀,向各位介紹一部大多數人認為不适合閱讀的書,那就是歌德的《威廉·邁斯特》,卡萊爾對這部作品的翻譯也是盡心盡力。
歌德當下在德國不太受歡迎。
因為他一直想要成為一名世界公民,而非某一國的國民,德國目前的當權者自然不怎麼喜歡這種觀點。
不過早在如今的當權者掌權之前,德國也沒有多少人讀過《威廉·邁斯特》。
我有一次在柏林和一群學者聚到了一起,當我表達出對《威廉·邁斯特》的喜愛時,他們居然感覺十分驚訝。
這些學者之中沒有一個人讀過《威廉·邁斯特》,因為他們早已約定俗成地默認這是一部無聊至極的作品。
而我則懇求他們至少親自看一看之後再下結論。
幾個月之後,當我們再次見面時,我很高興地發現他們聽從了我的建議,去讀了這部被忽視已久的作品,并且再也沒有人嘲笑我對它的喜愛了。
在我看來,《威廉·邁斯特》是一部既非常有趣也具有重要意義的作品。
它是十八世紀最後一本感傷主義小說,也是十九世紀第一本浪漫主義小說,更為如今大量湧現的自傳體小說開了先河。
不過就像所有的自傳體小說主角一樣,《威廉·邁斯特》的主人公也是個平淡無趣的人。
我不太明白為什麼總是這樣。
或許是因為當我們需要描寫自己的時候,目标和實際達到的成就之間的差距往往令人不安,而我們又總是沉溺于把握機遇獲得的結果不如所願帶來的失望之中,所以呈現在讀者面前的角色也是個沮喪而不如意的形象。
又或者是因為我們的經曆在自己眼中終究有些平淡無奇,所以講述起來自然難免乏味無趣,隻有他人的經曆才是新奇、浪漫且刺激的。
就好像當我們走在大街上的時候,所有好玩的事似乎都發生在馬路的另一邊一樣。
不過歌德也在這個毫無亮點的主角的故事裡安排了不少奇遇,在他身邊布置了許多非同尋常且頗為有趣的人士,并借他之口抒發了自己對各種事物的觀點。
《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mdash&mdash而不是《威廉·邁斯特的漫遊年代》,因為這本書簡直難以忍受&mdash&mdash既詩化又荒誕,既深刻又沉悶,當然,你可以随意跳過那些沉悶的部分。
卡萊爾說過,與他過去六年之間讀過的所有書籍相比,他從《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中讀到的各種觀點是最多的。
不過他也誠實地補充道:&ldquo歌德是一個世紀以來最偉大的天才,也是三個世紀之間最大的渾蛋。
&rdquo
簡·奧斯汀與《傲慢與偏見》
1
簡·奧斯汀的生平寥寥數語即可講完。
奧斯汀家族曆史悠久,如同許多英國名門一樣,他們也是靠羊毛貿易這項支柱産業發家緻富的;有了錢之後,他們又像其他顯赫人物一樣購置土地,随着時間的推移,這一家族最終得以跻身鄉紳地主階層。
但是這筆财富簡·奧斯汀家所屬的分支似乎沒有繼承到多少,至少遠遠不如同族的其他成員。
此時他們一家早已落魄,簡的父親,威廉·奧斯汀之子喬治·奧斯汀,隻不過是湯布裡奇一位外科醫生的兒子,十八世紀早期,外科醫生這個職業的社會地位與代理人不相上下,而我們又能從《勸導》一書中得知,在簡·奧斯汀的時代,代理人也是沒有什麼社會地位的:雖然拉塞爾夫人&ldquo隻不過是個爵士的遺孀&rdquo,但是當她得知,身為準男爵之女的艾略特小姐居然還和代理人的女兒克雷太太保持着社交關系時,她還是為此震驚不已,因為&ldquo她這類人,小姐原本應該敬而遠之的&rdquo。
外科醫生威廉·奧斯汀英年早逝,他的兄弟佛朗西斯·奧斯汀把他的遺孤送進了湯布裡奇學校,日後又供他上了牛津的聖約翰學院。
我是從R.W.查普曼博士的克拉克講稿中獲知這些信息的,他将這些講稿以《簡·奧斯汀的史實與問題》為名集結出版。
以下我所叙述的内容完全受惠于他的這部傑作。
喬治·奧斯汀成了他所在學院的神學研究生,得以擔任神職之後,他的一位親戚,葛德馬夏姆的托馬斯·奈特就推薦他到漢普郡的史蒂文頓去做牧師。
兩年之後,喬治·奧斯汀的叔父更是就近為他買下了迪恩的牧師職位。
可惜我們對這位慷慨大方的人一無所知,隻好姑且猜測他像《傲慢與偏見》裡的加德納先生一樣是個生意人。
喬治·奧斯汀牧師迎娶了卡珊德拉·雷耶,她的父親托馬斯·雷耶是萬靈會成員,同時在亨裡附近的哈普斯登擔任牧師。
用我少年時代經常聽到的說法來形容的話,這位女士在出身上和上流社會淵源頗深;換句話說,就像赫斯特蒙蘇的黑爾家族一樣,她也與鄉紳地主以及貴族之間有着明确的親緣關系。
對于外科醫生的兒子來說,這樁婚事算是朝上邁了一步。
這對夫妻總共生育了八個子女:兩個女兒&mdash&mdash卡珊德拉和簡,還有六個兒子。
為了增加收入,已經是史蒂文頓教區長的喬治開始招收學生,并自己在家教育兒子們。
其中兩個兒子進了牛津的聖約翰學院,因為他們的母親和學院的創始人沾親;有一個兒子名叫喬治,但我們對他一無所知,查普曼博士推測他應該是個聾啞人;另外兩個兒子加入了海軍,并且在事業上頗有成就;而最幸運的一個要數愛德華,他被托馬斯·奈特收養,日後繼承了他在肯特郡和漢普郡的地産。
簡出生于一七七五年,是奧斯汀太太最小的女兒。
在她二十六歲那年,父親決定退休,并将職位留給已經領了神職的長子,自己搬到巴斯居住。
他于一八〇五年去世,幾個月之後,其遺孀帶着女兒們到南漢普頓定居下來。
正是在這段時期,在一次陪伴母親出門拜訪之後,簡在給姐姐卡珊德拉的信中寫道:&ldquo我們登門的時候隻有蘭斯夫人自己在家,她擁有一台氣派的鋼琴,但是否有子女則不得而知&hellip&hellip他們生活的方式很體面,也很富有,而且她看起來也很享受富有的感覺;而我們設法讓她意識到,我們家可是一點都不富裕,我想她很快就會認為我們并不值得交往的。
&rdquo奧斯汀太太确實頗為拮據,但是兒子們給她的錢也足夠讓她過上還算舒适的生活。
在歐洲遊曆一番之後,愛德華與古内斯通準男爵布魯克·布裡奇斯爵士的女兒結了婚。
托馬斯·奈特去世于一七九四年,三年後奈特的遺孀将葛德馬夏姆和喬頓的地産轉到愛德華名下,自己拿着一份年金退居到坎特伯雷。
多年之後,愛德華提出,母親可以在這兩處地産上任選其一居住,而她選擇了喬頓。
于是除了偶爾出門拜訪親友之外(這種拜訪有時可能長達數周),簡一直生活在那裡,直到健康狀況讓她不得不搬到溫徹斯特去,因為那裡的醫生比在鄉下能找到的好得多。
一八一七年,簡·奧斯汀在溫徹斯特去世,并被安葬于溫徹斯特大教堂。
2
據說簡·奧斯汀本人生得很有魅力:&ldquo她的身材苗條高挑,腳步輕盈而穩健,整體上給人以健康活潑的印象。
她是個膚色白淨而氣色嬌豔的褐發女郎,擁有飽滿的臉頰、小巧而精緻的鼻子和嘴巴,還有明亮的淡褐色眼睛;棕色的頭發在臉頰兩側自然地卷曲垂落。
&rdquo我隻見過一幅她的肖像,畫上是個沒什麼顯著特色的胖臉姑娘,長着圓圓的大眼睛和飽滿的胸脯,不過也可能是畫家畫得不怎麼傳神。
簡和姐姐非常親密,她們從小到大都在一起,直到簡去世,她們姐妹二人都共用一間卧室。
卡珊德拉去上學的時候,簡一定要跟着去,雖然她當時年紀太小,女校裡教的東西還聽不懂,但是她受不了和姐姐分開。
&ldquo如果卡珊德拉要被砍頭的話,&rdquo她們的母親說,&ldquo簡也一定會去和她共患難的。
&rdquo&ldquo卡珊德拉比簡漂亮,性格也更加冷靜鎮定,她算不上開朗陽光,感情也不怎麼外露,但她的優點是永遠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氣,而簡則更幸運,她的性子根本用不着控制。
&rdquo簡留存至今的信劄中,絕大多數都是在兩姐妹其中之一外出時她寫給卡珊德拉的。
許多簡·奧斯汀最熱情的崇拜者都認為這些書信毫無價值,因為它們體現出了她的冷漠無情,以及頗為瑣碎無聊的興趣。
這讓我相當驚訝,因為這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簡·奧斯汀從未想過還會有卡珊德拉之外的人去讀這些信,所以她也隻會在信裡講那些她覺得姐姐會感興趣的事情。
比如她會告訴姐姐人們都穿什麼樣的衣服,自己買帶花樣的棉布花了多少錢,認識了什麼樣的人,遇到了哪些老朋友,又聽到了怎麼樣的閑言碎語。
最近幾年,有不少著名作家的書信集出版問世,而就我個人而言,讀這些書信集時總是忍不住心生懷疑,懷疑這些作家是不是早就在内心深處打算好了,有朝一日要把書信集結出版。
而當我得知他們往往留着書信的複件的時候,我的懷疑基本得到了證實。
安德烈·紀德希望把自己與克洛代爾的書信結集出版,而克洛代爾可能不太願意,便告訴紀德他把往來的書信都毀掉了。
紀德卻回答說沒關系,因為他自己留好了備份。
安德烈·紀德本人告訴我們,當他得知太太把自己寫給她的情書全部燒掉的時候,他哭了整整一個星期,因為他認為那些情書是自己文學成就的巅峰,更是吸引後人注意力的資本。
狄更斯隻要去旅行,就會給朋友們寫長長的信件,在裡面熱情洋溢地記述自己的所見所聞。
誠如他的第一位傳記作家約翰·福斯特所言,這些書信完全可以一字不改地拿去出版。
當時的人們自然比今人更加愛看信,但是當你隻是想知道朋友是否碰到了有意思的人,參加了什麼聚會,是不是會帶來你請他捎的書籍、領帶或者手帕的時候,對方隻是長篇大論地在信中不斷給你描繪山川和名勝的壯麗風景,那你一定難免會感到失望的。
在一封寫給卡珊德拉的信中,簡寫道:&ldquo如今我已經掌握了真正的寫信的藝術,别人總是說,所謂寫信的藝術就是口頭上怎樣說,落筆就怎樣寫。
那麼一直以來,我都是用和你講話一樣的速度來寫信的。
&rdquo她這話自然相當有道理;這正是寫信的藝術,而她輕而易舉地掌握了它。
既然她說自己怎樣說話就怎樣寫信,而她的書信中又處處可見诙諧幽默、充滿諷刺,甚至有些惡毒的言語,那我們可以挺有把握地斷定,與她談話也一定非常愉快。
她的書信中幾乎沒有一封不能讓人面露微笑,乃至于被逗得捧腹大笑的句子。
在此我姑且選取幾個能代表她這種風格的例子,以飨讀者:
&ldquo單身女性往往體現出容易受窮的可怕趨勢,這正是人們支持婚姻制度的一個強力論點。
&rdquo
&ldquo想想看,霍爾德太太已經去世了!真是個可憐的女人,她終于做了她在這世界上能做到的唯一一件能讓人家不再欺負她的事情。
&rdquo
&ldquo謝博恩的黑爾太太由于受到驚吓而早産了好幾周,昨天生下了一個死嬰。
我猜可能是因為她無意中不小心看了自己丈夫一眼。
&rdquo
&ldquo我們出席了W.K太太的葬禮。
我不知道有誰喜歡她,因此也不至于對她留下的家人有什麼同情,不過現在她丈夫倒是讓我感覺有點難過,我覺得他不妨和夏普小姐結婚。
&rdquo
&ldquo張伯倫太太很會打理自己的頭發,我對這一點表示尊敬,但除此之外就沒什麼好感了。
蘭利小姐就像其他矮個子女孩一樣,長着寬寬的鼻子和大大的嘴巴,她的穿着很時髦,半個胸脯都露在外面。
斯坦霍普将軍是個很有風度的紳士,隻可惜他的腿太短,燕尾服又太長。
&rdquo
&ldquo伊莉莎上次見到克雷文勳爵是在巴頓,這次可能就在肯特伯裡了,他計劃這周要在那裡待上一天。
她覺得他的行為舉止十分讨人喜歡,他身上唯一一個讓人不快的地方,可能就是有個在亞士敦公園跟他同居的情婦這個小小的缺憾了。
&rdquo
&ldquoW先生大概二十五六歲,長得不難看,但是也不怎麼和氣。
他肯定不是什麼小人物,有點那種冷靜淡定的紳士風度,但是非常不愛說話。
人家說他的名字叫亨利,這堪稱上天的恩賜不公的明證,我見過不少叫約翰或者托馬斯的人,他們都要和氣多了。
&rdquo
&ldquo理查德·哈維太太要結婚了,不過這可是個大秘密,街坊四鄰裡也隻有一半的人知道,你可千萬别提起這件事。
&rdquo
&ldquo黑爾博士穿着那麼重的一身喪服,看來他的母親、他的太太和他自己之中一定有一個不幸過世了。
&rdquo
奧斯汀小姐很喜歡跳舞,她經常向卡珊德拉描述自己參加過的舞會,比如:
&ldquo總共隻有十二支舞曲,我跳了其中的九支,因為找不到舞伴,我才沒有跳剩下的幾支。
&rdquo
&ldquo有一位先生是來自柴郡的軍官,他是個非常英俊的小夥子。
我聽說他很想認識我,但是這個意願也沒強到讓他采取行動的程度,所以我們最終也沒有打招呼。
&rdquo
&ldquo舞會上沒有幾個美女,僅有的那麼幾個也不是特别漂亮。
埃爾芒戈小姐看起來氣色不太好,所以布朗特太太就成了唯一被追捧的對象。
她看起來還和九月的時候一樣:寬臉、鑽石發帶、白皮鞋、紅臉膛的丈夫和肥胖的脖子。
&rdquo
&ldquo查爾斯·鮑萊特這周四辦了一場舞會,在鄰裡之間引發了好一場騷動。
當然,你也知道,這幫人都對他的經濟狀況保持着經久不衰的興趣,巴不得能親眼看到他馬上破産。
而他們也發現,鮑萊特的妻子剛好就是鄰居們希望她是的那種人:愚蠢又暴躁,而且花錢大手大腳。
&rdquo
由于某位曼特博士不檢點的行為,奧斯汀家一位親戚的妻子回了娘家,這引發了一陣閑言碎語。
而簡就此寫道:&ldquo不過因為M博士是一位牧師,所以他們的私情不管多麼不道德,也多少具有一絲高雅的氣息。
&rdquo
奧斯汀小姐言辭犀利,幽默感絕佳。
她既愛笑,也愛逗得别人開懷大笑。
要讓一個幽默家把他或者她想到的有趣的話憋回去,那未免也太難為人了。
何況隻有上帝才知道,想要不帶一點惡毒地逗樂兒是有多難,人類的良善品質裡可實在找不着什麼樂子。
簡十分熱衷于觀察他人身上的可笑之處,比如他們的自命不凡、矯揉造作和虛情假意,但值得稱道的一點是,這些不但不會令她厭煩,反而會讓她覺得有趣。
她性格溫柔和藹,不會當面講可能傷害他人的話,但她很明顯也不覺得拿這些人跟卡珊德拉尋尋開心有什麼問題。
不過即便是從她最為尖銳辛辣的言論裡,我都看不到什麼惡意,她的幽默感建立在觀察和智慧的基礎之上,這也正是幽默應有的樣子。
不過在必要的場合下,奧斯汀小姐也可以很嚴肅。
雖然愛德華·奧斯汀繼承了托馬斯·奈特在肯特和漢普郡的地産,他絕大多數時候還是生活在坎特伯雷附近的葛德馬夏姆花園。
卡珊德拉和簡經常來這裡小住,有時會住上三個月左右。
愛德華的長女範妮是簡最疼愛的侄女,她最終嫁給了愛德華·克納奇布爾爵士,兩人的兒子日後晉升入貴族階級,受封為布拉伯恩伯爵。
他也是最早将簡·奧斯汀書信出版的人。
這些書信中有兩封是寫給範妮的,當時這位年輕姑娘正在考慮如何應對一位因為有意向她求婚而大獻殷勤的小夥子。
這兩封書信既冷靜理智又充滿溫情,着實令人欽慕。
幾年之後,彼得·昆奈爾先生在《康西爾雜志》上發表的一封信令簡·奧斯汀的崇拜者們大為震驚。
這封信是範妮&mdash&mdash當時已經是克納奇布爾夫人了&mdash&mdash在多年之後寫給她妹妹萊斯太太的,她在信中提到了自己這位頗具盛名的姑母。
它既令人震驚,又很能夠體現出那個時代的典型特色。
在征得布拉伯恩伯爵的同意之後,我将這封信轉載在本文中。
其中的斜體字為寫信人特意強調的内容。
愛德華·奧斯汀于一八一二年将姓氏更改為奈特,因此我需要在此指出,克納奇布爾夫人文中所指的奈特太太其實是托馬斯·奈特的遺孀。
從書信的開頭部分不難看出,萊斯太太顯然是聽到了一些關于她的簡姑媽教養的傳言,并因此非常不安,于是寫信詢問這些傳言是否存在屬實的可能。
而克納奇布爾夫人是這樣回信作答的:
是的,親愛的,從各種角度來看,簡姑媽都确實不怎麼文雅,至少是沒有依照她的才華理應擁有的教養。
如果她能再活上五十年的話,或許能夠在各方面更加符合我們高雅的品位。
她們家并不富裕,而且和她們打交道的人也絕對沒什麼高貴的出身,簡而言之,那不過是些庸庸碌碌之輩。
當然,她們在智力和教養上要略勝一籌,但是就精緻優雅這一點來說,她們就基本在一個檔次上了&mdash&mdash不過我認為,後來和奈特太太(她很喜歡她們,對她們很好)的交往讓她們兩姐妹進步了不少。
簡姑媽非常聰明,這讓她得以抛掉身上一切可能讓她顯得&ldquo庸常&rdquo(如果可以用這個詞來形容的話)的特質,并且讓自己學着在與人交往時高雅起來。
這兩位姑媽(卡珊德拉和簡)都是在對外面的世界和其中的門道(我是說,比如時尚之類的)一無所知的環境下長大的。
如果不是爸爸結婚之後她們有機會到肯特來,而且奈特太太還對她們這樣好,時不時會邀請這兩姐妹中的一個來與自己同住的話,雖然她們本身也并不是不聰明、不和善,但她們的行為舉止一定是遠遠達不到上流社會标準的。
如果這些情況讓你不快的話,我在此懇求你的諒解。
可我着實感覺這些話就在筆端,不寫不快,實在無法不對你吐露實情。
現在更衣時間快要到了&hellip&hellip
&hellip&hellip我依然是你最親愛的姐姐
範妮·C·克納奇布爾
這封信在簡的崇拜者中引發了極大的憤慨,他們宣稱克納奇布爾夫人寫這封信時已然年邁昏聩了。
然而信中并不能證明這一點,而且假如萊斯太太認為姐姐的狀況不能夠回信的話,她從一開始就不會寫信詢問了。
在崇拜者們看來,簡如此疼愛範妮,而她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忘恩負義至極。
然而他們在這個問題上實在是過于天真了。
雖然父母或者其他上一代的親人對待孩子滿懷深情,孩子卻不會用同等深切的情感去看待他們,這一點雖然令人遺憾,卻也是不争的事實。
父母和親人們若是依然對此有所期待的話,也隻能說是不智。
我們都知道簡從未結過婚,但她給予範妮的是一種近乎于母愛的情感,假如她自己結婚生子的話,也一定會把同樣的情感傾注在自己的子女身上。
她很喜歡孩子,也很受孩子們的歡迎;他們喜歡她活潑诙諧的談吐,還有她給他們講的那些情節豐富的、長長的故事。
她和範妮成了親密的朋友,範妮對她講的許多話或許對自己的雙親都不會講,因為她的父親總是忙于各種鄉紳事務,而母親則忙着一個接一個生孩子。
然而孩子擁有尖銳的眼光,并且能夠作出相當殘酷的評判。
愛德華·奧斯汀繼承了葛德馬夏姆與喬頓的地産之後一步登天,其後又通過婚姻和該郡最有勢力的幾個家族建立了聯系。
我們不知道簡和卡珊德拉對他的妻子有什麼看法,而查普曼博士十分寬厚地認為,正是因為她的付出,愛德華才會認定自己&ldquo應當為母親和妹妹們多做些事情,并促使他把地産上的一所房屋讓給她們居住&rdquo。
早在十二年前,這些房産就已經歸于他的名下了。
在我看來,更有可能的情況似乎是這樣:他太太認為邀請丈夫的家人時不時來做客就已經夠意思了,至于讓她們住在自己眼皮底下,她可着實不太歡迎這個主意;直到太太撒手人寰,愛德華才能随自己的心意安排名下的地産。
如果實情确實如此的話,那這一切一定逃不過簡那敏銳的目光,并且可能體現在《理智與情感》中描寫約翰·達什伍德對待自己的繼母和她的女兒們的情節之中。
簡和卡珊德拉屬于窮親戚,如果她們應邀和自己富有的兄嫂、坎特伯雷的奈特太太抑或是古德内斯通的布裡奇斯夫人&mdash&mdash她是伊麗莎白·奈特的母親&mdash&mdash長期共同居住的話,這對于主人們來說必定是一種有意而為的善舉。
而我們之中很少有人的格調高到行善之後不覺得沾沾自喜的地步。
每次簡去陪伴年邁的奈特太太同住,老太太都會在簡離開之前給她一份&ldquo零花錢&rdquo,而簡對此也會欣然接受。
在寫給卡珊德拉的一封信中,簡告訴姐姐,哥哥愛德華給了她和範妮每人一份五英鎊的禮物。
這個金額送給年幼的女兒的話,算是一份可愛的小禮物;送給家庭女教師算是善意的贈予;送給妹妹就隻有施舍的味道了。
我敢肯定不論是奈特太太、布裡奇斯夫人還是愛德華夫婦都對簡非常友善,而且也很喜歡她,因為誰能不喜歡她呢?但是如果他們覺得這兩姐妹不怎麼上檔次的話,也并非完全沒有道理。
她們倆畢竟生活在鄉下,而在十八世紀,哪怕某人隻是每年固定在倫敦待上幾個月,也會和從未離開過鄉村的人有着十分明顯的差别。
這種差距也為喜劇作家們提供了豐富多彩的素材。
在《傲慢與偏見》中,賓利的妹妹瞧不上本内特家的幾位小姐,覺得她們缺乏格調;而伊麗莎白·本内特也受不了對方的矯揉造作。
幾位本内特小姐的社會地位還要比奧斯汀姐妹高上一級,因為本内特先生雖然不富有,卻終究是個地主,而喬治·奧斯汀牧師隻是個貧窮的鄉村教士。
考慮到出身和成長的環境,簡有些缺乏肯特的女士們所看重的優雅也算不上怪事,而倘若這個情況也屬實的話,哪怕目光犀利的範妮沒留意到這一點,我們也幾乎可以斷定,她的母親也一定會提到這一點的。
簡為人直率坦誠,而且我敢說,她時常會沉迷于某種直來直去的幽默,而那些毫無幽默感的女性是欣賞不到這一點的。
如果她把自己在給卡珊德拉的信裡說過的某些話&mdash&mdash比如說自己看出軌的女人尤其有一套之類&mdash&mdash拿到這些人面前說的話,我們不難想象她們會有多麼尴尬。
她出生于一七七五年,而此時距離《湯姆·瓊斯》的問世隻過了區區二十五年,因此也沒有理由相信,英國的社會風氣發生過什麼巨大的改變。
簡的言談舉止也很有可能的确就像克納奇布爾夫人五十年後回憶的那樣,&ldquo遠遠達不到上流社會的标準&rdquo。
當簡應邀去坎特伯雷陪奈特太太居住期間,這位老太太可能誠如克納奇布爾夫人所言,會對簡提點一二,教她如何讓自己的行為舉止更加&ldquo高雅&rdquo。
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在自己的小說中如此突出強調良好的教養,而今日的小說家在描繪她所描寫的那個階級時反而會将這一點視作理所當然。
就我個人而言,克納奇布爾夫人的書信沒什麼值得指摘的地方,她感覺&ldquo這些話就在筆端,不寫不快,實在無法不對你吐露實情&rdquo,可是那又怎麼樣呢?哪怕簡很有可能說一口漢普郡口音,行為舉止缺少某種優雅的氣質,自家制的衣裙品位也很糟糕,我也不會因此而感到有什麼不快。
何況我們也從卡羅琳·奧斯汀的回憶錄中得知,家人們一緻承認,雖然這兩姐妹對服飾很感興趣,着裝品位卻不怎麼樣,不過那具體是因為邋遢還是不合身就不得而知了。
家族成員在寫及簡·奧斯汀的時候總是會不遺餘力地拔高她的社會地位,往往遠遠高于實際情況,這樣做實際上完全沒有必要。
奧斯汀一家都是善良、誠實而正派的人,他們處于中層與上層階級之間的邊緣地帶,并且有可能比明确屬于某一階級的人更加清楚自己所處的地位。
根據克納奇布爾夫人的觀察,這對姐妹與自己主要交往的人群相處時非常輕松自在,而這些人&mdash&mdash按照夫人的說法&mdash&mdash可并沒有什麼高貴的出身。
而當她們與地位更高的人&mdash&mdash比如賓利家妹妹們這樣高雅的女士&mdash&mdash打交道的時候,她們就會用挑剔的姿态來保護自己。
我們對于喬治·奧斯汀牧師一無所知,而他的妻子似乎是一個善良而愚蠢的女人,她總是飽受各種小病小災的困擾,女兒們對她雖然滿懷善意,卻也不能說沒有一點點譏諷的成分。
她活了将近九十歲。
家裡的男孩子們在走入社會闖蕩之前,可能都迷戀于在鄉下有條件進行的各種運動,假如能借到馬,他們就會帶着獵狗去打獵。
奧斯丁·雷伊是第一位為簡撰寫傳記的作者。
他的書中有這樣一段文字,發揮一些想象力的話,我們就不難從中窺見,在漢普郡那漫長而甯靜的歲月中,簡過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生活。
&ldquo人們普遍确信,這一家人不願意把太多事交給仆人做,&rdquo他寫道,&ldquo許多事情都是男女主人們親手完成,或者在他們的監督下才能做得。
說到女主人們,我想人們一般來說認為&hellip&hellip她們會親自參與比較高端精細的烹調工作,比如調配自釀的葡萄酒、提煉藥草作為自家使用的藥品等等&hellip&hellip女士們也毫不嫌棄紡線的活計,家裡用的亞麻布都是用她們紡的線織成的。
用過早餐和茶點之後,有些女士喜歡親自動手清洗那些精挑細選的瓷器。
&rdquo我們可以從書信中推測,奧斯汀家有時根本沒有仆人,有時則是請個什麼都不懂的姑娘将就。
卡珊德拉做飯,不是女士們&ldquo不願意把太多事交給仆人做&rdquo,而是根本就沒有仆人來做這些事。
奧斯汀家族既不貧窮也談不上富有。
奧斯汀太太和女兒們穿的大多數衣服都是自己做的,兩個女孩還會給兄弟們做襯衫。
他們在家釀蜂蜜酒,奧斯汀太太還會熏制火腿。
快樂非常簡單,而最讓人興奮的事情就要算某個富有鄰居家裡辦的舞會。
在遙遠的過去,成千上萬的英國家庭過的都是這種甯靜、單調而又體面的生活,而這其中的一個家族居然毫無道理地培養出了一位天資絕倫的小說家,這難道不是一樁奇事嗎?
3
簡·奧斯汀非常人性化。
她年輕時喜歡跳舞、調情和戲劇;她喜歡漂亮的小夥子;她對禮服、帽子和圍巾也有着濃厚而自然的興趣。
她很擅長針線活,&ldquo不論是普通活計還是裝飾性的針線都做得來&rdquo,這一點在她修改舊禮服或者把不穿的裙子改成帽子時肯定派上了不少用場。
她的哥哥亨利在自己的回憶錄中寫道:&ldquo簡·奧斯汀在各種需要動手的活動中都非常靈巧。
玩挑棒遊戲時,她抛得比誰都遠,挑的時候又比誰都穩。
她玩起杯球[1]來更是精彩,我們在喬頓玩的那套杯球比較簡單,她甚至可以連續準準地抛接一百次,一直玩到手累了為止。
因為視力比較弱,她無法長時間讀書寫字,有時便會靠這種簡單的遊戲來尋求慰藉。
&rdquo
這可真是一幅迷人的畫面。
沒人能夠把簡·奧斯汀形容成那種賣弄學問的&ldquo女學究&rdquo,而她自己對這一類人也完全沒有好感,但她很明顯也絕非沒有教養。
實際上她就像當時處于她那個地位的許多女性一樣,接受過良好的教育。
研究奧斯汀小說的權威查普曼博士曾經把已知她讀過的所有書籍列成了一張書單,這份書單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當然,她讀過很多小說,比如範妮·伯尼、艾吉沃斯小姐和拉德克裡夫太太的作品(拉德克裡夫太太就是寫《尤爾多弗之謎》的那位);她也讀了不少從法語和德語翻譯而來的作品,其中包括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除此之外還有她能從巴斯和南漢普頓的巡回圖書館借到的各種小說。
不過她也不僅僅對小說感興趣:她熟讀莎士比亞,在近代作家中愛讀司各特與拜倫,但她最喜歡的詩人似乎還是科伯。
科伯的詩作冷靜、優美、充滿感性,自然很能博得她的喜愛。
她也讀過約翰遜和鮑斯威爾的作品,在五花八門的文學之外,她更是讀了許多曆史相關的書籍。
她很喜歡朗讀,據說她的聲音也非常好聽。
簡也會讀布道書,并且尤其喜歡十七世紀一位名叫夏洛克的宗教學者的作品。
這一點其實也不像看上去那麼奇怪。
我青少年時代曾經在一位鄉下的教區牧師家裡住過,當時書房裡有好幾個架子都放滿了裝幀精美的布道書。
這些書既然出版了,就說明它們肯定賣得出去;而它們既然賣得出去,就說明肯定有人看。
簡·奧斯汀雖然并不狂熱,但信仰虔誠,她在禮拜天肯定會去教堂,也參加教會活動;而且毫無疑問的是,不論是住在史蒂文頓還是葛德馬夏姆,她們一家早晚肯定都要誦讀祈禱文。
不過誠如查普曼博士所言:&ldquo那無疑并不是一個宗教狂熱的年代。
&rdquo就像我們每天洗澡、早晚刷牙,并且隻有這樣做了才會感覺自在一樣,我認為奧斯汀小姐和與她同時代的人們也沒什麼區别,她一旦一本正經地做完了徒有禮,履行過了自己的宗教義務,就可以把有關宗教的問題抛到一邊,就像把暫時不穿的衣服丢到一旁似的,這樣就可以在接下來的一天或者一周中心安理得地專心處理世俗事務了。
&ldquo此時福音傳教士尚未興起。
&rdquo士紳階級最小的兒子最适合從事神職,并且領一份家庭牧師的職位。
他沒有必要擁有什麼具體的職務,但倘若分配給他的房屋足夠寬敞,收入也足夠的話,也就算是稱心如意了。
但是既然領了神職,他就理應履行這份職業所要求的責任。
簡·奧斯汀自然相信,一位牧師應當&ldquo生活在教區居民之間,通過無微不至的關心證明自己是他們的朋友和祝福者&rdquo。
她哥哥亨利正是這樣做的,他既機智又快活,是幾個兄弟裡最聰明的一個。
他做過生意,并且有幾年還幹得風生水起,但最後還是不幸破産了。
然後他就領了神職,成了一名堪稱模範的教區牧師。
簡·奧斯汀認同當時普遍的社會觀點,并且從她的著作和書信中可以看出,她對當時流行的風氣基本滿意。
她并不會懷疑社會差距存在的意義,并且認為人分貧富是完全正常的。
年輕男子理應借助有權有勢的朋友的影響力,在為國王效力中獲得優勢和提拔。
女人的天職就算嫁人&mdash&mdash當然是為了愛情,但是也要在适宜的條件之下才可以。
這一切都是符合常理的,也沒有迹象表明奧斯汀小姐對此有什麼異議。
在一封寫給卡珊德拉的信中,她寫道:&ldquo卡洛和他的妻子在樸次茅斯的生活可以說是清寒到家了,甚至連個仆人都沒有。
在這種條件下還敢結婚,她得有多大的勇氣啊。
&rdquo由于母親結婚過于草率,她書中的範妮·普裡斯一家生活得肮髒而粗俗,這可以說是為了告誡年輕小姐務必謹慎的深刻教訓了。
4
簡·奧斯汀的小說是純粹的娛樂,如果你也剛好認為娛樂應該是小說的主要目标的話,那你着實應當把她的作品單獨歸為一類。
當然也有很多比奧斯汀作品更為偉大的小說,比如《戰争與和平》,或者《卡拉馬佐夫兄弟》,但是倘若你想從這些小說中得到收獲,就必須保持頭腦清晰而警醒才行。
而假如你疲憊不堪,精神沮喪也不要緊,這正是簡·奧斯汀發揮魔力的時候。
在奧斯汀着手寫作的年代,女性從事寫作被視為一件十分不符合淑女标準的事情。
&ldquo修士&rdquo劉易斯曾經說過:&ldquo我對這些亂塗瞎抹的所謂女性作者真是既反感,又鄙夷,還有些憐憫。
她們應該擺弄針線而不是筆墨,那才是她們唯一能夠熟練運用的東西。
&rdquo當時小說也被視為一種不入流的文學體裁,身為詩人的沃爾特·司各特爵士居然也會寫小說,就連奧斯汀小姐本人對此也頗感不安。
她&ldquo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非常小心,生怕被仆人、訪客或者任何家族圈子之外的人看見。
她會用很小的紙來寫字,因為這樣更容易收拾,拿一張吸墨紙就能蓋住。
前門和書房之間有一扇雙開的彈簧門,隻要一有人推開就會吱嘎作響,可她卻不願找人把這個惱人的小故障修好,因為她聽到聲音就能知道有人往書房來了&rdquo。
她的長兄詹姆斯從來沒告訴過自己正上學的兒子,他讀得起勁的那本小說就是他家簡姑媽寫的。
而另一個哥哥亨利則在回憶錄中寫道:&ldquo假如簡還在世的話,不論她的名聲變得多大,也不會讓她改變心意,轉而在作品中署上真名的。
&rdquo所以在她出版的第一本書《理智與情感》中,扉頁上隻寫着&ldquo由一位女士所作&rdquo。
但《理智與情感》并非她完成的第一部小說,她的處女作叫作《第一印象》。
簡的父親曾經給一位出版商寫信,請求以作者自費或其他形式出版一部&ldquo三卷本的小說手稿,長度大約與伯尼小姐的《艾芙琳娜》相近&rdquo,但對方在回信中拒絕了這一請求。
《第一印象》的寫作在一七九六年冬天開始,在一七九七年八月完成,人們普遍認為,這實際上與十六年後以《傲慢與偏見》為題出版的小說是同一本書。
此後她又在很短的間歇後相繼完成了《理智與情感》和《諾桑覺寺》的初稿,不過這兩本書也同樣不太走運。
雖然完成五年之後,一位理查德·克羅斯比先生用十英鎊買下了後者的版權,這本書當時的名字還是《蘇珊》。
不過他從未将此書出版,并且最終将它以原價賣了回去:由于奧斯汀小姐的小說都是匿名出版的,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了這麼一點小錢就出手的書稿居然和那本既大獲成功又廣受好評的《傲慢與偏見》出自同一位作者之手。
從完成《諾桑覺寺》的一七九八年到一八〇九年之間,簡似乎沒有進行多少創作,隻寫了《沃森一家》的一些片段。
對于一位擁有如此創造力的作家來說,這段沉寂的時間似乎太長了一些,有人猜測是一段戀情占據了她的生活,讓她無心顧及其他事情。
我們知道的是,在德文郡的一處海濱寓所與母親和姐姐同住期間,&ldquo她結識了一位紳士,他的性格、思想與舉止都頗具魅力,讓卡珊德拉認定此人既與妹妹十分相配,也極有可能赢得妹妹的愛情。
分别時這位紳士表達出了希望很快能夠在此與她們相見的意願,而卡珊德拉對他的動機也毫不懷疑。
但是他們此後再也沒能重逢,不久之後,她們就聽到了他突如其來的死訊。
&rdquo這段交集十分短暫,而這部回憶錄的作者補充道,自己無法斷言&ldquo她的這份感情是不是能給她帶來幸福的那種&rdquo。
就我個人而言,我不認為這是屬于那種情感。
因為我不認為奧斯汀小姐能夠深深陷入戀情之中。
假如她有過這種經驗的話,她一定會賦予自己筆下的女主角們更為熱烈的感情。
她們的戀情中毫無激情,一舉一動都萬分審慎,并且為常識和理智所制約。
而真正的愛情和這些需要精打細算的品質毫無瓜葛。
就以《勸導》打個比方吧,簡聲稱安妮·艾略特和溫特沃斯深愛着彼此,但我卻認為在這個問題上,她既欺騙了讀者也欺騙了自己。
就溫特沃斯這邊來說,那毫無疑問正是司湯達口中的&ldquo炙烈之愛&rdquo(amourpassion),而安妮身上的則是所謂的&ldquo滋味不純的愛&rdquo(amourgoût)。
他們雖然訂了婚,安妮卻還是會讓自己被那個愛管閑事的勢利小人拉塞爾夫人說動,相信自己嫁給這麼一個既貧窮,又有可能在戰争中喪命的海軍軍官實在是太輕率了。
假如她真的深愛溫特沃斯的話,那麼她肯定是甘願承受這些風險的。
何況實際上風險也沒那麼大,因為她一旦結婚,就能得到母親的财産中屬于自己的那一份,這筆錢遠超過三千英鎊,放到如今的話就相當于一萬兩千英鎊了,所以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變得身無分文的。
她原本可以像哈格裡夫斯小姐與本威克船長那樣,一方面保持與溫特沃斯的婚約,一方面等待他獲得與自己完婚的許可。
但安妮·艾略特還是放棄了婚約,因為拉塞爾太太撺掇她說,再等一等可能會遇到更好的,直到再也沒有她覺得可以嫁的求婚者出現,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愛溫特沃斯。
而我們幾乎可以确信,簡·奧斯汀認為她的行為是既自然又合乎情理的。
針對簡那段漫長的沉寂,最可信的解釋是找不到出版商讓她灰了心。
她曾經向近親朗讀過自己的小說,他們被它深深迷住了,不過簡既謙虛又理智,而她很有可能由此認定隻有喜愛自己的人才會對這些小說感興趣,而且這些人也一定機智地猜到了小說中人物的原型都是誰。
回憶錄的作者極力否認這些原型的存在,而查普曼博士似乎也認同他的這種觀點,他們聲稱簡·奧斯汀擁有的這種創造力實際上是不可能實現的。
所有偉大的作家&mdash&mdash不論是司湯達還是巴爾紮克,托爾斯泰還是屠格涅夫,狄更斯還是薩克雷&mdash&mdash都會在塑造角色時參考原型。
雖然簡本人的确說過:&ldquo我實在是為自己筆下的紳士們感到驕傲,簡直不願意承認他們隻不過是某位A先生或者B上校而已。
&rdquo這句話裡的關鍵詞是&ldquo隻不過&rdquo,就像所有其他小說家一樣,當她在一個與角色相關的人物身上發揮想象力的時候,如此而來的角色就純然是屬于她自己的造物了,但是即便如此,這也不代表着該角色不是從某個A先生或者B上校發展而來的。
不過盡管如此,在一八〇九年,也就是簡跟母親和姐姐一起搬到安靜的喬頓的那一年,她開始動手修改自己的舊手稿,《理智與情感》也在一八一一年最終定稿并出版。
那時女性寫作就已經不再是什麼駭人的反常行徑了。
在皇家文學學會上一場關于簡·奧斯汀的講座中,司布真教授引用了伊萊莎·費伊的《來自印度的書信》中的一篇前言。
這位女士原本被人催促着在一七九二年就将這些書信出版,可當時的公衆輿論卻極力反對&ldquo女性著書&rdquo,因此她也隻好謝絕了這個提議。
但她在一八一六年寫道:&ldquo在那之後,公衆輿論本身及其發展趨勢都逐漸産生了巨大的變化;如今我們不僅像以前一樣,擁有許多為女性争光的文學角色,更有許多踏實謙遜的女性不畏懼那些必定要伴随這趟航程而來的艱難險阻,駕駛着一葉小舟駛入文學之海,為讀者們帶來娛樂與教導。
&rdquo
《傲慢與偏見》出版于一八一三年,簡·奧斯汀靠賣版權獲得了一百一十英鎊的收入。
在此前提及的三部小說之外,她還有另外三部作品:《曼斯菲爾德莊園》《愛瑪》和《勸導》。
她僅憑這幾部小說就牢牢地奠定了自己的盛名。
起初為了讓一本書得以出版,她還需要等待很長的時間,然而作品一問世,她迷人的天賦就很快得到了認可。
自此之後,哪怕是最為傑出的人士也對她贊譽有加。
我在這裡隻想引用沃爾特·司各特爵士的發言,這番表态還是帶着他那典型的慷慨熱情:&ldquo這位年輕女士在描寫日常生活中的種種事件、人物和情感這一方面擁有極高的天賦,甚至堪稱我所見過最為高明的。
我本人也可以像其他人一樣,用大驚小怪的筆調來描寫這些事情,但是那種來源于寫實的描寫與真情實感、讓再平凡的角色都顯得妙趣橫生的精妙筆觸,卻是我無法掌握的。
&rdquo
然而奇怪的是,沃爾特爵士居然忘記提起這位年輕女士最為寶貴的天賦了:她的觀察固然十分敏銳,情感也能予人以啟迪,但最終是她的幽默感為觀察賦予了重點,為情感增添了鮮活的生機。
她所涉獵的領域原本是非常狹窄的,所有作品講的幾乎都是同一個故事,筆下的人物也沒有很強的多樣性,他們基本上還是同一類人,隻不過每部作品觀察的角度有些不同而已。
她洞悉情理與常識,而且沒有人比她本人更了解自己的局限所在。
她的生活經曆一直隻限于鄉間社會的小圈子,而這方小小的天地讓她心滿意足。
她隻會寫自己知道的事情。
比如就像查普曼博士最初指出的那樣,她從未嘗試過描寫單獨發生在男性之間的對話,因為她自己從未親耳聽過。
不少人都留意到,雖然她的一生中貫穿了諸多撼動世界曆史的重大事件,比如法國大革命、恐怖統治,以及拿破侖的崛起與敗亡,可她卻從未在自己的小說中提及這些事件。
因此有人批評她對世事漠不關心,但我們必須記住一點:在她生活的時代,婦女過于關心政治是不成體統的,那是男人應該考慮的問題;大多數婦女甚至從未讀過報紙。
但我們也沒有理由認定,因為她從未提及這些事件,她的生活就能完全不被它們所影響。
簡深愛自己的家人,而她有兩個兄弟在海軍服役,因此時常置身險境,從書信中不難看出她對他們十分牽挂。
她隻是不在作品中談論這些内容,這難道不也是一種見識的體現嗎?她非常謙遜,因此并不認為自己的小說在身後多年還會有人閱讀;不過假如她寫作時一度擁有過這種目标的話,回避那些從文學的角度上看興趣點會不斷流逝的事件也實屬明智之舉。
比如過去幾年之間湧現了大量關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小說,但如今它們卻早已成了明日黃花,就像那些每天都向我們報告新鮮事的報紙一樣,缺乏長久的生命力。
絕大多數小說家的水平都難免有所起伏,而我所知道的唯一例外就是奧斯汀小姐,她證明了這樣一個規律:隻有平庸之輩才能永遠維持一個恒定而平庸的水平。
她最差的表現也不過是維持在比最佳水平略遜一點的程度。
即便是在缺點不少的《理智與情感》和《諾桑覺寺》裡,令人欣喜之處依然比不足更多。
除卻這兩部之外,她的每一部作品都不乏将其推崇備至的愛好者,有些甚至頗為狂熱。
麥考利認為《曼斯菲爾德莊園》是她最偉大的成就;也有其他知名讀者偏愛《愛瑪》;迪斯雷利把《傲慢與偏見》翻來覆去讀了十幾次;如今又有許多人認為《勸導》才是她最完美的作品。
而我相信絕大多數讀者都認同《傲慢與偏見》是她最具代表性的傑作,在這個問題上,我認為最好還是接受他們的判斷。
因為造就經典的并不是批評家的贊許,也不是教授的論述或者學校裡的研究,而是一代又一代的讀者在閱讀中獲得的喜悅與收獲。
我自己也認為《傲慢與偏見》整體而言稱得上是最令人滿意的小說了。
它的第一句話便能将讀者帶入幽默的語境:&ldquo有錢的單身漢總要娶位太太,這是一條舉世公認的真理。
&rdquo[2]這句話奠定了全書的基調,而這種幽默感将在閱讀過程中始終陪伴着你,直到你意猶未盡地翻過最後一頁。
在奧斯汀小姐所有小說中,《愛瑪》是唯一一本讓我感覺有些冗長無聊的。
我實在是對法蘭克·丘吉爾與簡·菲爾費克斯之間的戀情沒多大興趣;此外雖然貝茨小姐的确非常有趣,不過她的戲份是不是有點太多了?書中的女主角更是個勢利眼,和那些她認為社會地位比自己低的人打交道的時候,她那副高人一等的架子可真是惹人煩。
但我們也不能因此而責怪奧斯汀小姐,因為我們必須牢牢記住一點:如今我們讀的小說和她那個年代讀者所讀的小說是不一樣的。
風俗習慣發生變化的同時也改變了我們的觀點,讓我們既在某些方面變得比先人更加狹隘,又在另一些事情上比他們更加開明;一百年前十分普遍的态度放到如今卻可能隻會讓我們生厭。
我們會用自己先入為主的觀念和标準來評判所讀的書,這樣雖然并不公平,卻也是無法避免的。
在《曼斯菲爾德莊園》裡,女主角範妮和男主角愛德蒙都正經得令人難以忍受,我的所有喜愛之情都跑到活潑歡快、肆無忌憚而又頗為迷人的亨利與瑪麗·克勞福德身上去了。
托馬斯·伯特倫博士從海外回來時發現家人在看業餘戲劇演出,這讓他暴跳如雷,而我實在不理解這是為什麼。
因為簡本人也很喜歡這種戲劇,因此讓人很不明白她怎麼會覺得爵士的憤怒是合情合理的。
《勸導》具有一種十分罕見的魅力,雖然我會希望安妮能夠不那麼隻講究實際,能夠稍微再公正一點、再沖動一點&mdash&mdash實際上甚至可以說,我希望她能不那麼像個典型的老小姐(當然,在萊姆裡傑斯的防波堤上發生的那件事除外);但我還是不得不将這部作品視為六部小說中最完美的一部。
簡·奧斯汀在描寫不尋常的人物身上發生的事件時确實沒什麼特殊的才能,以下這個場景的構思在我看來就相當笨拙:路易莎·馬斯格魯夫小姐先是往防波堤的陡坡上跑了幾步,然後在仰慕者溫特沃斯船長的保護下跳了下來,不過他沒能接住她,導緻她落地時撞到了頭,摔得昏厥過去。
可是我們在之前的叙述中知道,溫特沃斯一向有伸手接她從矮牆上跳下來的習慣;那麼這一次如果他也一樣伸手等路易莎跳下來的話,哪怕當年的防波堤是現在的兩倍高,她距離地面也不會多于六英尺,因此她在跳下來的時候是不可能腦袋先着地的,無論如何都會直接撞到身強力壯的水手身上。
她很有可能吓得花容失色,渾身發抖,但絕對不會傷到自己。
但是不管怎麼說,小說裡她暈了過去,而之後的騷亂更是難以置信。
見識過戰争并且靠賞金發财的溫特沃斯船長居然會被這一幕吓得動彈不得,所有相關人員緊随其後的行為都宛如白癡一般,這讓我很難相信,能夠以平靜而堅強的态度面對親友的疾病與死亡的奧斯汀小姐,居然不會覺得這個情節蠢得出奇。
風趣而博學的評論家加洛德教授曾表示簡·奧斯汀缺乏寫故事的能力,他解釋說,此處的&ldquo故事&rdquo指的是一連串的事件,不論它們是浪漫還是離奇。
不過這的确并非簡·奧斯汀的天賦所在,也不是她試圖達成的目标。
她的思維過于理智,幽默感又過于活躍,所以浪漫不起來,而她對離奇之事也不感興趣,隻在意那些平凡的事情,但她通過敏銳的觀察力、巧妙的諷刺和機智的幽默讓這些平凡化為不凡。
在我們大多數人的理解之中,所謂故事指的是一段連貫的叙事,擁有開頭、中段和結尾。
《傲慢與偏見》以那兩位青年的出場做開頭就可以說是剛剛好,他們對伊麗莎白·本内特和她姐姐簡的愛戀構成了故事情節,以結婚為結尾也是非常恰當。
那是傳統意義上的大團圓結局,這種結局總是引起成熟世故之人的诟病,而且許多婚姻&mdash&mdash或者說絕大多數婚姻&mdash&mdash的确并不幸福,何況婚姻往往無果而終,它的作用隻不過是開啟一段人生經曆而已。
這導緻很多作者轉而用婚姻作為小說的開頭,并且着重描寫婚姻的後果。
這樣做是他們的權利,但是沒那麼複雜的讀者将婚姻視作小說的理想結局也不是毫無理由。
他們這樣想是因為一種來自本能的感覺:通過婚配,一對男女才能實現自身的生物功能;讀者在最終會導緻這一結合的每個步驟&mdash&mdash愛的萌芽、阻礙、誤解、告白&mdash&mdash之中自然而然萌生的興趣,此時終于因其結果而滿足,那就是他們的子嗣,是繼承這對愛侶的下一代。
對自然界而言,每一對夫妻都隻不過是鍊條上的一環,而這一環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與下一環相連。
這就是小說家們選擇大團圓結局的正當理由。
在《傲慢與偏見》中,當讀者得知新郎收入頗為豐厚,并且即将帶着自己的新娘住進一棟園林圍繞、家具昂貴講究的豪宅時,他們的滿足之感想必也會增加幾分。
《傲慢與偏見》是一部在結構上非常優秀的小說,一個接一個的情節之間連接得十分自然,也沒有令人感覺不合常理的地方。
隻有一點比較奇怪,那就是雖然伊麗莎白與簡二人教養良好、舉止得體,但她們的母親和另外三個妹妹卻像克納奇布爾夫人說的那樣,&ldquo遠遠達不到上流社會的标準”然而這姐妹二人的教養卻是故事的關鍵所在。
而我自己有些想不通的則是,奧斯汀小姐原本完全可以把伊麗莎白和簡安排為本内特先生第一段婚姻所生的女兒,把小說中的本内特太太設置為他的第二任妻子,他們婚後再生下的那三個小女兒,這樣就可以避開那塊絆腳石了,可她卻并沒有這樣做。
在筆下的所有女主角裡,她喜歡的就是伊麗莎白,&ldquo我必須承認,&rdquo她寫道,&ldquo我覺得她稱得上是白紙黑字裡出現過的最可愛的小家夥了。
&rdquo如果誠然像某些人認為的一樣,她本人就是伊麗莎白這個人物的原型,她無疑把自己的歡樂、勇氣和高昂的精神;智慧和機敏;優秀的理智與判斷力都賦予了伊麗莎白。
那麼我們似乎也可以推測,在描寫恬淡、和善而且美麗的簡·本内特時想的是自己的姐姐卡珊德拉。
達西通常會被看成一個有些吓人的無賴。
他的第一個無禮之舉,就隻是在跟一群夥伴去公共舞會的時候拒絕跟自己既不認識也不想認識的人跳舞。
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此外他同賓利談論伊麗莎白的時候,他那些背後貶低人家的話居然被她聽到了,這也純屬不幸,而其他的無禮之舉或許還能用那是被朋友纏着做不想做的事情作為開脫。
達西向伊麗莎白求婚的時候的确帶着令人無法原諒的傲慢,不過傲慢&mdash&mdash對自己出身的地位的驕傲&mdash&mdash本身就是他性格中最主要的特點,沒有這一點的話,故事也就講不下去了。
而且他求婚的方式也給了簡·奧斯汀一個寫出小說中最富戲劇性的一幕的機會;此外不難想見的是,憑借她在日後的寫作中積攢下來的經驗,她或許能夠在表現達西情感的時候&mdash&mdash那是既自然又可以理解的情感&mdash&mdash采取一種既能得罪到伊麗莎白,又不需要讓他說出令讀者震驚的荒唐話的方式。
對凱瑟琳夫人和科林斯先生的描寫或許是有些誇張了,但是在我看來,那也并沒有超出喜劇所允許的範圍太多。
與日常生活相比,喜劇看待生活的方式更加活躍,但同時也更為冷酷,而加入一點點的誇張&mdash&mdash也就是滑稽與鬧劇&mdash&mdash總不會有什麼損傷。
謹慎地摻雜一點鬧劇的成分就像在草莓上撒糖一樣,可能會讓喜劇變得更加甘美可口。
說到凱瑟琳夫人,我們必須牢記一點:在奧斯汀小姐的時代,社會等級會讓人在面對地位較低的人時萌生巨大的優越感,他們不僅是要求後者對自己畢恭畢敬,也的确能得到切實的優待。
我年輕時也見過幾位高貴的夫人,雖然并沒有表現得那麼直白,不過她們認為自己無比重要的感覺與凱瑟琳夫人不相上下。
至于科林斯先生呢,即便是到了今天,誰又敢說自己從沒見過這種既傲慢自大又谄媚逢迎的人?雖然當今這種人可能學會了用溫和的假面掩飾自己,但這隻會讓他們更加可憎。
簡·奧斯汀稱不上是傑出的文體家,但她的文風平實清晰而沒有多餘的情緒。
我認為,從她的遣詞造句中不難看出約翰遜博士的影響。
與日常使用的英語詞彙相比,她更傾向于使用來自拉丁語詞源的詞語,這讓她的措辭顯得更加正式,卻不會令人不快;誠然,這樣的詞彙能為機智诙諧的妙語增色,更能讓惡言也帶上一絲一本正經的味道。
她的對話描寫也像真實發生的對話一樣自然,但對我們來說還是多多少少有一些生硬做作。
比如在簡·本内特談起戀人的妹妹們時,她如是說道:&ldquo她們肯定不贊成他和我親近,我覺得這也難怪,因為他可以找一個各方面都比我強得多的人。
&rdquo當然,她或許的确會說出這樣的話,不過我總覺得不太可能。
現代小說家是不會用那樣的措辭表達上述内容的,把口頭表達的話語原封不動地寫下來會非常乏味,因此當然有必要對它進行編排。
直到最近幾年,追求逼真效果的小說家們才會努力讓筆下的對話盡量接近口語。
我推測這在過去可能是一項約定俗成的傳統,作者們要讓受過教育的人士表達觀點時四平八穩、語法正确,然而這一點一般來說也并未完全在他們的掌控之中,但我想讀者對此也是可以欣然接受的。
雖然奧斯汀小姐筆下的對話略微有些正經過頭,我們還是必須承認,她總是能讓書中人說出符合自己性格的話。
我隻能發現她的一處小小失誤:&ldquo安妮微笑着說:&lsquo我心目中有趣的夥伴,艾略特先生,應該是見多識廣、能說會道的聰明人,這才是我所謂有趣的夥伴。
&rsquo&lsquo你這話可說的不對,&rsquo他柔聲答道,&lsquo那可不是什麼有趣的夥伴,而是最好的夥伴。
&rsquo&rdquo
艾略特先生在性格上有其缺陷,不過既然他可以對安妮的話做出如此迷人的回答,那麼他也一定擁有作者或許并不想讓我們知道的優點。
就我個人而言,我對他這句話非常着迷,甚至甯願看到安妮嫁給他,而不是古闆無趣的溫特沃斯船長。
雖然艾略特先生的确為了錢娶過一個&ldquo身份低微&rdquo的女人,又在婚後對她置之不理;他對史密斯太太的處理也是胸襟狹隘;但是無論如何,我們能聽到的隻是站在史密斯太太角度上講述的故事,假如我們有機會聽聽他那一邊的說法,或許也會覺得他的行為情有可原。
奧斯汀小姐還有一大優點,我險些把這一點略過不提了。
她的小說擁有極強的可讀性,甚至比某些更加偉大也更為知名的作家還要好讀。
誠如沃爾特·司各特所言,她所涉及的&ldquo隻有日常生活中的事件、人物與情感”她的書中沒什麼大事,然而你每讀完一頁都會迫不及待地翻開下一頁,想要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mdash&mdash實際上還是沒什麼大事,但你還是貪婪地一頁又一頁地不斷讀了下去。
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小說家,就稱得上是擁有小說家這一行最寶貴的天賦了。
[1]一種抛接玩具,短木棍頂端是一隻木制小杯,杯子下方用長繩連着一隻小木球。
玩時将木球抛起,用木棍頂端的杯子去接。
[2]孫緻禮譯。
司湯達與《紅與黑》
1
一八二六年,一位品行端正、熱愛文學的英國青年遠赴意大利,他在巴黎稍作停留,并向各界遞上随身攜帶的介紹信。
由此而結識的一位熟人将他引薦給安賽洛夫人,她是一位知名劇作家的妻子,每周二晚上都會在家接待各方來賓。
小夥子在聚會上環顧左右,很快就留意到了一個神采飛揚地與其他幾位客人交談的矮胖男子。
這人留着顯眼的胡須,戴着假發,下身穿一條非常顯胖的紫羅蘭色褲子,上身是一件帶燕尾的深綠色外套,内襯丁香色馬甲與褶邊襯衣,領巾在脖子上打成蓬松的結。
這套裝扮實在是古怪,英國人忍不住打聽那是何許人也,同伴說出了一個名字,但他想不起來那是誰。
&ldquo他讓大家都很不自在,&rdquo那位法國同伴繼續說道,&ldquo他是個共和派,卻在波拿巴手下當過差。
照眼下這局勢來看,聽他說那些冒冒失失的大話恐怕還有些危險呢。
他有一陣地位挺高,還跟着那個小科西嘉人去過俄羅斯,這會兒他講着的沒準就是那家夥的什麼故事。
他可是攢了一肚子這種東西,一逮着機會就拿出來講個沒完。
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找個機會給你介紹一下。
&rdquo
機會很快就來了,矮胖子親切地與這位陌生人打了招呼。
東拉西扯了幾句之後,小夥子問他是否去過英國。
&ldquo去過兩回。
&rdquo那人答道。
他說自己去過倫敦,當時和兩個朋友一起住在塔斯維托克旅館。
然後他咯咯地笑了起來,說自己剛好可以講講在那裡碰上的一場奇遇。
他在倫敦無聊得要死,就對身邊的男仆抱怨說,這裡連個有意思的伴兒都找不着;而男仆卻以為他想找女人,于是在四處打探之後,他給了主人一個位于威斯敏斯特路的地址,告訴他可以在第二天晚上和朋友一起去,準保能夠快活一番。
結果他們發現,威斯敏斯特路位于一處貧窮的郊區,貿然前往恐怕有遭遇搶劫或者謀殺之虞,其中一位朋友就不願意去了。
而另外兩個人則帶好了手槍和匕首,坐着馬車去了男仆給的那個地址。
他們在一所小茅舍前下車,三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妓女出來把他們迎進室内。
他們坐下來喝茶,最終還在那裡過了夜。
脫衣就寝之前,他刻意把手槍擱在床頭櫃上,讓陪他的姑娘吓了一大跳。
英國小夥子尴尬地聽着眼前那滑稽的矮胖子講故事,他講得既精細又露骨。
終于回到同伴身邊之後,這位年輕人忍不住大吐苦水,他們分明隻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結果還不得不聽人家講了那麼一個故事,真是讓他既震驚又難堪。
&ldquo他說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要信,&rdquo同伴笑道,&ldquo大家都知道他是個陽痿。
&rdquo
小夥子臉紅了,為了改變話題,他轉而提起了那矮胖子告訴他的另一件事:他曾經給英國的評論刊物寫過文章。
&ldquo對,他是寫過不少這種糊弄着賺錢的文章,還自費出了一兩本書,反正也沒人看。
&rdquo
&ldquo你剛才說他叫什麼來着?&rdquo
&ldquo貝爾,亨利·貝爾。
不過他算不得什麼人物,他沒有那個才氣。
&rdquo
我必須在此聲明,以上場景純屬虛構,但這樣的一幕很可能确實發生過,而且它也能夠相對準确地反映出同時代的人們對亨利·貝爾的看法,如今的我們更為熟悉的還是此人的另一個名字&mdash&mdash司湯達。
他當時四十三歲,正在創作自己的第一部小說。
拜起伏不定的生活所賜,他擁有在其他小說家之間極為罕見的豐富經曆。
他與無數形形色色的人們一道投身于那個劇變的時代,并由此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内汲取了對人性最為廣泛的認識。
而即便是對人類的觀察最為敏銳細心的學者,也隻能以他自己的性格為媒介去認識他們,學者們無法了解人們的真實樣貌,他們所知的隻是人們在他們心目中被其獨特性格扭曲過的印象。
亨利·貝爾于一七八三年在格勒諾布爾出生,他的父親是一位在當地算得上既有錢又有點地位的律師,母親則是一位學識淵博的名醫之女,但是在他七歲那年就過世了。
在這短短的幾頁紙中,我隻能簡要地将司湯達的生平加以概括,因為我需要一整本書的篇幅才能充分講述他的一生,并且還要為此深入探究當時的社會與政治曆史。
不過幸運的是,早就有人寫好這樣的書了,倘若對《紅與黑》興趣濃厚的讀者有意了解其作者生平,而我書中這點内容又遠遠不夠,那麼我建議各位不妨讀一讀馬修·約瑟夫森編寫的那部生動而翔實的傳記:《司湯達:對幸福的追尋》。
2
司湯達本人對自己的童年與少年時代做過相當多的記述,這些記錄研讀起來非常有意思,因為日後某些他終身秉持的偏見都誕生于這一時期。
根據他自己的說法,他對母親懷有如同戀人一般的感情,母親去世之後,他就由父親和母親的妹妹照管。
他的父親是一個認真而陰沉的人,姨媽則既嚴苛又虔誠。
他讨厭這兩個人。
雖然屬于中産階級,這一家卻擁有親近貴族的傾向,因此于一七八九年爆發的法國大革命讓他們十分恐慌。
司湯達聲稱自己的童年十分悲慘,然而從他自己的記述來看,似乎也并沒有太多可以抱怨的地方。
他聰明、喜歡争論,并且非常頑劣。
當大革命的影響波及格勒諾布爾的時候,貝爾先生被列入了可疑人員名單;他認為這是與他作對的律師同行阿瑪爾幹的好事,因為此人想要搶走他的業務。
而這聰明的小男孩對父親說道:&ldquo阿瑪爾是把你列進不熱愛共和國的可疑人物名單裡了,可是你的确不愛它呀。
&rdquo這話雖然不假,但是對于一位有可能要掉腦袋的中年紳士來說,聽到它從親生兒子嘴裡講出來,可就着實顯得不怎麼中聽了。
司湯達抱怨父親吝啬得可怕,然而隻要他有需要,似乎就總是能從父親那裡騙出點錢來。
他被禁止閱讀某些書籍,可是就像書籍問世以來全世界成千上萬的孩子一樣,他暗地裡偷偷讀得起勁。
他最大的不滿就是不能自由自在地與其他孩子一起玩,不過他的生活也并非像他自己描述的那樣孤單:他有兩個姐妹,在他那位耶稣會士教師那裡上課的時候,課堂上也有不少其他小男孩。
實際上,他的成長環境跟當時其他富裕中産階級家庭的孩子并沒有什麼區别。
而他也像所有孩子一樣,把普通的管教看成嚴苛的暴政,每當他被逼着去做功課,或者人家不讓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時候,他就會覺得自己受到了殘酷的虐待。
雖然他在這一點上和其他孩子相似,但是絕大多數孩子長大之後都會忘記這些&ldquo磨難&rdquo。
可是司湯達完全不一樣,五十三歲的時候,他的心中依然懷着這些舊恨。
由于讨厭自己那個耶稣會士教師,他激進地反對教權,并且直到生命的盡頭都不肯相信有人能發自内心地信仰宗教;因為父親和姨媽都是保皇黨,他就熱烈地擁護共和派。
不過在他十一歲的一天晚上,他偷偷溜出去參加一場革命派的聚會,所見的場景卻讓他大吃一驚。
他發現這些人不僅身上又髒又臭、舉止粗魯,言語更是不堪入耳。
&ldquo簡而言之,當時的我同今天的我一樣,&rdquo他寫道,&ldquo我熱愛人民,我痛恨壓迫他們的人,但是倘若讓我和這些人生活在一起,那對我來說就如同永無止境的苦刑了&hellip&hellip我曾經擁有非常貴族化的情趣,而現在依然如此。
我願意為了人民的幸福做一切事情。
但是我也相信,我甯願每個月蹲兩個禮拜的監獄,也不想和小商販一起生活。
&rdquo
他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尤其擅長數學。
十六歲那年,他說服父親送自己到巴黎去上高等理工學院,好為日後的軍旅生涯做準備。
然而這不過是一個離開家鄉的借口而已,入學考試當天他根本沒有出現。
父親把他介紹給自己的一位熟人達魯先生,此人的兩個兒子當時都在國防部工作,長子皮埃爾更是身居要職。
一段時間以後,在父親達魯先生的要求下,皮埃爾安排這個無所事事、急需找份工作的年輕人做了自己的秘書之一。
彼時拿破侖已經開始了在意大利的第二次戰役,達魯兄弟随軍出征,司湯達稍後也前往米蘭與他們會合。
做了幾個月的文書之後,皮埃爾·達魯給他在龍騎兵團裡謀了個差事,可司湯達在米蘭過得十分快活,根本就不打算加入。
趁着庇護人不在的機會,他還撺掇一位姓米肖德的将軍把自己征為副官。
回到米蘭之後,皮埃爾·達魯立刻命令司湯達加入自己的兵團,然而他靠着層出不窮的托詞和借口一直拖了六個月。
最後他還是加入了兵團,卻又感覺無聊透頂,于是就裝病請假回了格勒諾布爾,在那裡申請了退伍。
他從沒參加過戰鬥,但是這也不影響他日後吹噓自己作戰神勇;而當他在一八〇四年找工作的時候,他倒是自行寫了一份鑒定書(米肖德将軍為他簽了字),用以認證自己在那些事實證明他根本不可能參加過的戰役中的英勇表現。
在家待了三個月之後,司湯達前往巴黎,在那裡靠着父親給的一小筆津貼過活,錢雖然不多,但好歹夠用。
當時的他主要懷着兩大目标。
其一是成為那個時代最偉大的戲劇詩人,為了實現這個目标,他用心研讀了一本戲劇寫作指南,并且孜孜不倦地去看戲。
然而他似乎沒有什麼創造力,因為我們發現,他一次又一次厚着臉皮在日記裡提到,可以把剛剛看過的某場戲如何如何改成自己的作品。
此外他也當然算不上詩人。
他的另一個目标則是做一位情聖,但是上天在這一點上并沒怎麼眷顧他。
他個子有點矮,是個肚子大、腿短、又醜又胖的年輕人;大腦袋上長着濃密的黑色卷發,薄嘴唇,尖尖的粗鼻子,小手小腳,皮膚像女人一樣細膩,唯獨一雙褐色的眼睛充滿了渴望。
他曾經不無驕傲地宣稱,使劍會讓他手上磨出水泡。
通過表親馬歇爾·達魯(他是皮埃爾·達魯的弟弟)的關系,他得以頻繁出入那些丈夫在大革命中發了筆橫财的女士們開辦的沙龍;然而不幸的是,他一同人講話就變得笨嘴拙舌起來。
他能想出不少機智的妙語,但就是沒法鼓起勇氣把它講出來。
他甚至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擱,于是就買了一根手杖,這樣他還能通過擺弄手杖來給自己的雙手找點事情幹。
他對自己的外省口音十分介意,或許正是為了矯正口音,他才會去上戲劇學校。
他在那裡結識了一位演小角色的女演員,名叫梅蘭妮·古伊伯特,她比他大兩三歲,在短暫的猶豫之後,他決定與這位女演員墜入愛河。
而他之所以猶豫,一方面是因為他不确定她是否像自己一樣擁有高貴的靈魂,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懷疑人家可能有性病。
确定這兩方面都沒什麼問題之後,他跟着女演員去了馬賽,她在那裡有一份演出合約,而他也就在馬賽的一家批發商手下工作了幾個月。
但是他最終還是得出了結論:不論是在精神上還是智力上,她都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種女人。
因此當她合約到期,不得不因為缺錢而返回巴黎的時候,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司湯達的性意識非常強,但他在性愛上又不算很活躍。
誠然,直到他後來的一位情婦手中的一批頗為露骨的信件被發現之前,人們普遍推測他是個性無能。
他的第一部小說《阿爾芒》的主人公就是這樣。
這部小說談不上好,但是安德烈·紀德卻對它十分尊崇。
我想其中的原因倒也不難猜:因為它印證了紀德本人的一種信念,而這種信念又源于他和妻子之間特殊的關系,那就是即便沒有性欲也能深陷愛河。
然而愛戀某人和陷入戀愛之間存在着巨大的差别,不帶欲望地愛戀某人是可能的,沒有欲望卻不可能陷入戀愛。
司湯達很明顯并不是陽痿,他在《論愛情》中名為&ldquo關于慘敗&rdquo的一章裡詳細解釋了自己的狀況。
坦白地說,正是因為他擔心自己無法勝任,結果反而導緻他有時真的不行,這也是那讓他蒙羞的謠言的根源。
他的激情同樣不失理性,而擁有一個女人隻是為了滿足他的虛榮心,讓他确信自己的确擁有男子漢氣概。
雖然他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但是沒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懂得體貼溫存。
他曾坦承自己絕大多數感情生涯都相當不行,而其中的原因也算是顯而易見,他懦弱而膽怯。
在意大利服役期間,他曾經向一位同袍請教如何赢得女人的歡心,然後把自己聽到的建議鄭重其事地寫了下來。
他按照規則追求女人,就像他之前試圖按照規則編寫劇本一樣;發現人家覺得他荒唐可笑會讓他惱怒不已,而每當對方看破他的虛情假意時他又會大為驚訝。
他雖然聰明,卻從未想過女人更理解的是發自内心的感性言語,理性的言辭有時隻會讓她們心灰意冷。
有些目标隻有通過感情才能成就,他卻以為自己可以通過詭計和謀略達到同樣的目的。
梅蘭妮離開他幾個月以後,司湯達重返巴黎。
這是一八〇六年的事了,此時已經成了新任達魯伯爵的皮埃爾權勢更勝于往日,司湯達在意大利的所作所為給他留下了糟糕的印象,由于妻子極力勸說,他才給了自己這位表親第二次機會。
耶拿之戰過後,他的弟弟馬歇爾被調派到不倫瑞克,而司湯達則以助理特派員的身份與他同行。
這一次他恪盡職守,表現相當不錯,在馬歇爾·達魯被調離至别處之後,他就接替了老上級的位置。
司湯達放棄了當劇作家的念頭,決定在仕途上做出一番事業。
在他眼中,自己俨然是帝國的貴族、榮譽軍團的騎士,更是薪酬可觀的部門主管。
他雖然身為狂熱的共和派,又把拿破侖視作剝奪法國自由的暴君,但他還是寫信請求父親為自己買一個貴族頭銜。
他在自己名字裡加了一個表示貴族身份的小品詞,自稱為&ldquo亨利·德·貝爾&rdquo。
雖然此舉着實愚蠢,不過他的确是一位既盡職盡責又頗有智謀的行政官;在處理一場由法國軍官在口角中拔刀砍死德國公民引發的叛亂的過程中,他的表現也是英勇不凡。
一八一〇年,獲得升遷的他再度回到巴黎。
如今他有了一筆相當可觀的薪水,還在榮軍院裡有了一間帶辦公室的豪華套房。
他置辦了一輛兩匹馬拉的雙輪馬車,雇了馬車夫和男仆,還養了個女歌手和他一起住。
可是這些還不夠,他認為自己還應該擁有一位不僅可以談情說愛,其身份地位還足以為他提升名望的情人,而他認定皮埃爾·達魯的妻子亞曆山德琳正符合這個要求。
她是一位美貌的婦人,比自己位高權重的丈夫年輕不少,但已經為他生育了四個子女。
司湯達似乎把達魯伯爵長久以來對待自己的寬容與善意抛到了腦後,更是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得以升遷全拜伯爵所賜,他的職業生涯也仰賴于人家施加的恩惠,因此勾引達魯伯爵的妻子實在是既不得體更不明智。
然而他是向來不知感恩為何物的。
他就這樣開始了一連串的追求行動,但他就是擺脫不了缺乏自信的老毛病,這也給他添了不少麻煩。
他的身上輪番展示着歡快與傷感、輕浮與冷淡、激情與漠然,但是一切都無濟于事,他始終說不準那位伯爵夫人對自己到底有沒有好感。
他懷疑對方會因為他的羞怯而在背地裡笑話自己,這種猜忌讓他備感羞辱。
最後他找到了一位老朋友,對他坦白了自己的困境,并請對方給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出出主意。
兩人就這個話題展開了讨論,朋友耐心地問了幾個問題,并把司湯達的答複記了下來。
以下是由馬修·約瑟夫森整理的、針對&ldquo引誘德·B夫人(這是他們對達魯伯爵夫人的稱呼)有什麼好處呢?&rdquo這個問題的答案:&ldquo此舉能讓他順應自己的本性、為他赢得巨大的社會利益、讓他得以進一步深入自己對人類激情的研究,而且還能滿足他的自尊與虛榮。
&rdquo司湯達本人為這份材料做了個腳注:&ldquo最好的建議就是進攻、進攻、再進攻!&rdquo這條建議當然不錯,但是對于無法克服自己的膽怯的人來說,執行起來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然而幾周之後,司湯達應邀到達魯的鄉間别墅貝歇維爾莊園小住,熬過了一個不眠之夜的他決定在第二天早晨采取行動。
他穿上自己最好的條紋褲子,達魯夫人曾經稱贊過這褲子與他十分相稱。
他們在花園中一道散步,夫人的一位朋友、她的母親和孩子們跟在身後大概二十碼遠的地方。
他們不斷走着,司湯達渾身顫抖,但已經下定了決心。
他在路上選定了一個點,并将之稱為B點,這一點與他們剛剛走過的A點有一小段距離。
他在心中暗自發誓,如果走到B點時還開不了口的話就幹脆自殺。
于是他開口了,他握住伯爵夫人的手想要親吻,并且告訴她,自己已經愛慕了她十八個月,他竭盡全力去掩飾這份感情,甚至試着不去見她,但最終還是難以忍受相思之苦。
伯爵夫人不失和藹地回答說,自己隻能把他當成朋友,而且也無意對丈夫不忠。
她随即把其他人也喊到自己身邊,司湯達就這樣在他所謂的貝歇維爾戰役中慘敗。
不難猜測,此事傷害的是他的虛榮心,而非感情。
兩個月過去了,依然為這件事傷心不已的司湯達申請休假,他去了米蘭,他在第一次前往意大利時就被這座城市迷住了。
十年前,他在那裡愛上了一個叫吉娜·皮特拉古拉的姑娘,她是司湯達一位戰友的情人,而當時的司湯達隻不過是個一文不名的少尉,人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然而故地重遊的司湯達一回到米蘭就找到了她。
吉娜的父親開着一家小店,她本人很早就同一位政府職員結了婚,如今已經三十四歲,還有了一個十六歲的兒子。
重逢後第一次見面時,司湯達就發現她是一位高挑而美豔的女人,她的雙眼、神情和眉宇之間依然保留着那種光彩照人的氣質。
&ldquo我發現她很聰明,&rdquo司湯達補充道,&ldquo雖然不如當年那樣肉感,但多了些莊嚴的神采。
&rdquo就她依靠着丈夫那點不多的薪水能供得起一間米蘭的公寓、一處鄉間别墅、仆人、馬車和斯卡拉劇院的包廂這一點來說,她的确是夠聰明的了。
司湯達很清楚自己的相貌非常平庸,為了彌補這個缺點,他便格外講究起優雅時髦的穿着來。
他原本就一直胖乎乎的,如今生活好了就更是發福;隻是現在他兜裡有錢,身上也穿得更體面,既然有了這麼多有利條件,他一定認為自己比當年那個一窮二白的龍騎兵更能讨這位美人的歡心,于是決定利用留在米蘭的這段時間在她那裡找找樂子。
然而對方卻沒有他想象的那麼好對付,實際上她把他耍得團團轉,直到他準備動身前往羅馬的前一天,她才同意讓他在當日清晨到自己的公寓來。
人們通常以為在這種時候求愛多半會自找倒黴。
但他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ldquo九月二十一日十一點半,我終于赢得了渴望已久的勝利。
&rdquo他還把這個日期寫在背帶上,他穿的還是對達魯伯爵夫人告白那天所穿的條紋褲子。
假期結束之後,他返回巴黎,并頗為沮喪地發現達魯伯爵對自己的态度異常冷淡,因為他已經發現了這位年輕的表親對自己妻子的關注,并且為此相當不悅;拿破侖那次災難性的對俄遠征開始之際,司湯達費盡周折才說服他把自己從安逸的榮軍院調動到軍需部的現役崗位。
他跟随大部隊去了莫斯科,又在撤退中證明了自己的冷靜、氣魄與膽識。
在戰況最為糟糕的那天清晨,他在達魯的營房外待命,不僅一絲不苟地刮過臉,身上唯一一套制服也打理得幹淨整潔。
搶渡别列津納河的時候,他憑借臨危不亂的頭腦救了達魯的命,還同時救下了一名受傷的軍官,把他帶上了自己的馬車。
最終抵達科尼斯堡的時候,他餓得半死,遺失了所有手稿,除了身穿的衣服之外所有家當都丢了個幹淨。
&ldquo我憑借意志的力量拯救了自己,&rdquo他寫道,&ldquo因為我目睹了身邊許多人在抛棄希望之後走向死亡。
&rdquo
一個月之後,他回到了巴黎。
3
一八一四年,皇帝退位,司湯達的軍事生涯也随之終結。
他号稱自己拒絕了幾份要職,甯願流亡海外,也不願意為波旁皇室效力;然而真相卻并非如此,他宣誓效忠新君,并努力試圖恢複公職,不過一切都以失敗告終。
于是他又去了米蘭,這時的他還有足夠的錢,可以租一間舒适的公寓,什麼時候想去看歌劇也都看得起;但他卻沒有了昔日的軍銜、聲譽和财富。
吉娜相當冷酷,她告訴他自己的丈夫因為他的返回而妒火中燒,其他愛慕她的人也紛紛起了疑心。
雖然不能向自己隐瞞她已不再有利用價值這一點,但吉娜的冷漠還是點燃了他的激情,最後他想到,至少還有一種方法可以重新赢得她的愛情:他攢了三千法郎送給她。
他們一起去了威尼斯,同行的還有吉娜的母親、兒子和一位人到中年的銀行家。
為了維持顔面,吉娜堅持讓司湯達住進另一家旅館,而讓他頗為厭煩的是,每當他和吉娜一同用餐時,那位銀行家總是在一旁作陪。
以下是他寫在日記裡的原話:&ldquo她假裝跟我一起來威尼斯是做了多麼大的犧牲一樣。
我為了這次旅行給了她三千法郎,實在是太蠢了。
&rdquo十天之後他又寫道:&ldquo我得到了她&hellip&hellip但是她又談起了費用問題。
昨天早晨簡直毫無幻想。
利害關系把我所有的神經液都抽進了腦子,抹殺了我的全部肉欲。
&rdquo
雖然有着種種龃龉,司湯達還是在端莊的吉娜懷中度過了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也就是拿破侖在滑鐵盧戰敗的那一天。
一行人在當年秋天返回米蘭。
出于對自己名聲的考慮,吉娜要求司湯達在偏僻的郊區租好房間,等到她同意與他幽會了,他才在深夜中喬裝前往,路上要換好幾次車甩掉跟蹤的探子,到達公寓後再由一位女仆放進門去。
但不知是因為和女主人發生了口角,還是因為貝爾用金錢拉攏,這位女仆突然向他透露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夫人的丈夫其實一點都不嫉妒;她把事情搞得這麼神秘,主要是為了避免貝爾先生撞上情敵&mdash&mdash或者說&ldquo情敵們&rdquo,因為這個人數還不少。
女仆還表示可以證明給他看。
第二天,她讓他藏到吉娜卧房外的壁櫥裡,透過牆上的一個小洞,他在那裡親眼見證了對自己的背叛在區區三英尺之外上演。
&ldquo可能你會這麼想,&rdquo貝爾在多年後對梅裡美講起此事時說道,&ldquo你覺得我會從壁櫥裡沖出來,拔刀把這兩個人都捅死嗎?根本不是這樣&hellip&hellip我悄悄離開了幽暗的壁櫥,就像我剛才躲進去的時候一樣,隻覺得這次奇遇實在是荒唐,忍不住暗自發笑。
我既對這位女士充滿了蔑視,又為自己重獲自由而感到高興。
&rdquo
但他還是十分煩悶,聲稱自己有十八個月無法寫作、思考或者談話。
吉娜試圖重新赢得他的心。
有一天,她在著名的布雷拉畫廊攔住了他,并跪下來乞求他的原諒。
&ldquo出于可笑的自尊心,&rdquo他對梅裡美說,&ldquo我輕蔑地趕走了她。
時至今日我似乎還能看到她追着我不放的樣子,看到她緊緊抓着我外套的下擺,就那麼跪着任由自己被拖着一路穿過畫廊。
我沒有原諒她可真是太蠢了,因為她肯定從未像那天一樣那麼愛我。
&rdquo
然而在一八一八年,司湯達遇到了美麗的丹布羅夫斯基伯爵夫人,并且立刻墜入了愛河。
當時的他三十六歲,而她比他小十歲。
這是他第一次傾心于一位身世顯赫的女性。
伯爵夫人是意大利人,她十幾歲的時候嫁給了一位波蘭将軍,又在幾年之後離開了他,帶着兩個孩子去了瑞士。
詩人烏戈·福斯科洛當時正流亡此地,而輿論誤以為伯爵夫人離開丈夫是為了與這位詩人私奔。
返回米蘭之後,她的境遇有些艱難,不過這倒不是因為她有情人&mdash&mdash就當時的風氣而言,這種事沒有什麼好指責的&mdash&mdash而是因為她離開了自己的丈夫,還獨自在國外生活。
熱烈地愛慕了她五個月之後,司湯達終于鼓起勇氣開口表白。
她立刻給他下了逐客令。
他謙卑地寫信道歉,她最終也心軟了,允許他每兩周來看她一次,卻明确地表達出了自己對他這種殷勤的厭惡,而他卻依舊堅持不懈。
這正是司湯達身上十分奇怪的一點,他雖然時刻留心不被别人當個傻瓜一樣欺騙耍弄,到頭來總是讓他大出洋相的反而是他自己。
一次伯爵夫人去伏爾托拉看望自己在那裡上學的兩個孩子,而司湯達尾随而去;但他也知道此舉必然會讓對方生氣,就戴上了綠色的眼鏡作為僞裝。
到了傍晚,他摘下眼鏡出門散步,卻與伯爵夫人不期而遇,她假裝沒有看到他,但第二天就給他寄了一張便條,在上面&ldquo怒斥他跟蹤自己去了伏爾托拉,并且在她每天都去散步的公園裡遊蕩,嚴重威脅了她的安全&rdquo。
他回信乞求對方的原諒,并在一兩天之後登門求見,她冷冰冰地把他打發走了。
司湯達去了佛羅倫薩,他源源不斷地給她寄去哀傷的信件,而她連信封都不拆,直接把原信寄回,并且附上了這樣的留言:&ldquo先生,我不想再收到你的來信了,也不會再給您回信,我并無不敬之意&hellip&hellip&rdquo
郁郁寡歡的司湯達回到米蘭,得到的卻是父親已經過世的消息。
他立刻返回格勒諾布爾,卻發現父親的律師生意一塌糊塗,他不僅沒得到期待中的遺産,反而繼承了父親留下的一屁股債務。
他匆忙趕回米蘭,并且以某種我們也不得而知的方式勸動了伯爵夫人,讓她允許自己定期上門拜訪;然而這隻不過是他虛榮心作祟的産物,因為他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對方真的對自己毫不在意。
他後來寫道:&ldquo經過了三年的親密關系,我離開了一個我深愛過的女人,她也愛着我,但從未委身于我。
&rdquo
一八二一年,由于跟某些意大利愛國分子有所牽連,奧地利警方要求他離開米蘭。
他在巴黎安頓下來,在接下來的九年中,他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那裡度過的。
他頻繁出入那些欣賞機智口才的沙龍,此時的他再也沒有了以往的笨嘴拙舌,而是變成了一位言辭犀利而幽默的能言善辯之人,甚至能夠同時與八到十個自己感興趣的人交談;但是就像許多健談的人一樣,他也傾向于在對話中把控壟斷地位。
他喜歡制定規則,面對不贊同他的談話對象時也從不掩飾自己的輕蔑,因為他渴望語出驚人,于是便頗為恣意地沉浸于粗俗和亵渎的表述之中,而他的批評者們認為,不論目的是娛樂還是煽動,他的幽默感都是強裝出來的。
司湯達無法忍受無聊的人,甚至很難相信他們居然和流氓惡棍不是一回事。
在此期間,他經曆了唯一一段付出的感情似乎終于有了回報的戀情。
閨名克萊門汀·布若的德·庫裡亞伯爵夫人正與嫉妒成性、性情暴躁還對她不忠的丈夫分居。
她是一位三十六歲的美貌女性,而司湯達則是個年過四十的矮胖男人,長着肥厚的紅鼻頭、大腹便便、屁股肥大、戴着紅褐色的假發,還把一部大胡子也染成了與之相同的顔色。
他在微薄财力允許的範圍内盡可能地打扮體面。
克萊門汀·德·庫裡亞傾心于司湯達的機智與幽默,在一段得體的間隔過後,他展開了&ldquo進攻&rdquo,而她也以符合自己年齡的方式回應了他的求愛。
在他們交往的兩年之中,她總共給他寫了二百一十五封信,每一封都像司湯達期望的那樣浪漫。
因為擔心惹怒她的丈夫,司湯達隻能背地裡偷偷來看她。
我在這裡就直接引用馬修·約瑟夫森的記錄了:&ldquo他會喬裝打扮一番之後再乘馬車從巴黎出發,趁着夜色前往她的城堡,午夜過後才能到達。
而德·庫裡亞夫人就像司湯達小說中的女主角一樣大膽。
有一次,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訪&mdash&mdash那很可能就是她的丈夫&mdash&mdash打斷了他們的幽會,她便立即讓他躲進地下室去,又撤掉他爬下去用的梯子,關好了通往地下的活闆門。
在這幽暗卻浪漫的洞窟裡,司湯達困居&mdash&mdash或者毋甯說是被活埋&mdash&mdash了整整三天,而滿心癡情的克萊門汀會為他準備好食物,一次次放下梯子爬下去看他,甚至在他内急的時候親手為他取來便桶,事後再拿去倒掉。
&rdquo&ldquo在深夜間來到地下室時,她是何其崇高啊。
&rdquo司湯達後來也如此寫道。
然而不久之後,這對情人之間就爆發了争吵,他們的沖突也如同之前的激情一樣炙烈。
最終這位女士抛棄了司湯達,另覓了一位可能沒那麼苛刻或是更令人興奮的新歡。
而後爆發了一八三〇年大革命,查理十世流亡海外,路易·菲利普登上王位。
此時司湯達已經花完了自己從父親留下的爛攤子裡搶救出的所有遺産,而他雖然已經重拾昔日那成為著名作家的雄心壯志,他在文學創作上的努力卻無法為他帶來金錢與名聲。
《論愛情》出版于一八二二年,在之後的十一年中隻賣掉了十七冊,而一八二七年出版的《阿爾芒》則在評論界與讀者之間都沒有取得成功。
正如我在上文中提過的,他曾經徒勞地試圖謀取一個公職,而此時由于政權更疊,他終于得到了一份被派往裡雅斯特理事館的差使;但是奧地利當局拒絕接收,因為他具有同情自由派分子的傾向,于是他又被調往隸屬于教皇國的奇維塔韋基亞。
他對這份公職不怎麼上心;他本來就是個不知疲倦的觀光愛好者,此時更是一有機會就外出遊覽。
他在羅馬結識了一些非常欣賞他的朋友。
但是即便有這些消遣,他還是感覺極度孤單且無聊。
于是在五十一歲那年,他向一位年輕姑娘求婚,對方是給他幹活的洗衣女工和一位領事館小職員的女兒。
然而令他丢臉的是,這次求婚被拒絕了,理由還并不是人們猜測中的年齡太大、性格不好之類,而是因為他的自由主義觀點。
一八三六年,他說服上司給自己安排了一份得以前往巴黎的公差,并且在那裡生活了三年,在此期間他的原職暫時由他人頂替。
這時的他前所未有地肥胖,并且極易中風,但這也無法阻止他在穿着上追逐時尚,任何對他外套的剪裁或是褲子款式的批評都會被他視作極大的冒犯。
他依舊四處求歡,但是幾乎沒有成果。
于是他便認為自己依舊愛着克萊門汀·德·庫裡亞,試圖同她重修舊好。
此時距離兩人分手已經過去了十年,她十分理智地回複說,早已熄滅的餘燼無法再度點燃。
她告訴司湯達,自己将他視為第一位朋友,也是最好的摯友,而他應當滿足于這種現狀。
梅裡美後來表示,這個巨大的打擊讓他的心都碎了:&ldquo他念起她的名字的時候聲音都變了,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哭泣。
&rdquo不過他似乎在一兩個月之後就完全緩了過來,轉而去向一位高蒂耶夫人大獻殷勤了。
最後他不得不返回奇維塔韋基亞,兩年後又在那裡得了中風。
他的身體剛剛恢複,就立刻請假去日内瓦向一位名醫咨詢,并由此搬回了巴黎,恢複了以往的生活方式。
他參加聚會,高談闊論,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一八四二年三月的一天,他參加了外交部舉辦的一次餐會,當天晚上就在沿着大街散步時第二次中風。
人們把他擡回住處,他在第二天便撒手人寰了。
司湯達終其一生都在追求幸福,卻從未領悟真正的幸福隻有在不刻意追求的前提下才能得到,并且隻有在失去之後才能意識到其存在。
我一向懷疑人們在說&ldquo我很幸福&rdquo的時候,這句話背後的含義隻不過是&ldquo我曾經幸福過&rdquo而已。
因為健康、滿足、安甯、愉悅和享受固然都會讓人感到幸福,但它們卻不是幸福本身。
4
司湯達是個古怪的人。
他身上呈現出的矛盾性遠比常人更多,這麼多彼此相斥的特性居然可以在同一個人身上共存,這着實令人驚奇。
這些矛盾也并沒有組成一個和諧的整體。
他的美德十分突出,缺陷也相當嚴重。
他敏感、情緒化、缺乏自信,卻也才華橫溢,他工作時勤奮肯幹,面對危險時冷靜勇敢,既是一位真誠的朋友,也擁有卓越的獨創性。
他的偏見荒唐可笑,他的目标毫無價值,他性情多疑(并因此極易受騙)、心胸狹隘、冷漠無情、對什麼事情都不上心,他虛榮自負到近乎愚蠢,耽于酒色卻毫無情趣,放蕩不羁卻全無激情。
然而我們之所以知道這些缺點卻完全是因為他自己的講述。
司湯達不是職業作家,甚至連文人都算不上,但是他一直筆耕不辍,所寫的也幾乎完全是關于他自己的事。
多年以來,他一直保持着寫日記的習慣,這些日記絕大多數保留到了今天,從中不難看出,他寫下這些日記時從未考慮過将其出版;但是在五十出頭的時候,他寫了一本長達五百頁的自傳,其中記載的經曆卻隻到十七歲為止,雖然至死未曾重新修訂,這部自傳卻是他有意出版的。
在這部自傳中,他有時會拔高自己,或者号稱自己做過某些實際上并沒有做過的事情,不過大體來說它還算真實。
他并沒有對自己的弱點視而不見,我想但凡是讀過這些日記和自傳的讀者&mdash&mdash這樣的讀者應該不會很多,因為這幾本書确實不好讀,不少内容翻來覆去地重複出現,有些部分更是十分枯燥&mdash&mdash或許都不禁扪心自問:倘若我們自己也甘願如此不智地直白袒露自己的一切,那我們的表現是否能比他更好?
司湯達去世時,巴黎隻有兩份報紙報道了此事,而隻有三個人&mdash&mdash其中一個還是梅裡美&mdash&mdash參加了他的葬禮。
他似乎即将被人們徹底遺忘,事實上,如果不是兩位忠誠的朋友勸說一家重要的出版商将他的主要作品出版發行的話,他很有可能的确已經為人所淡忘了。
盡管極具影響力的評論家聖伯夫專門針對這些作品寫過兩篇文章,但公衆對這些作品依舊毫無興趣。
這也算不上令人意外,因為聖伯夫的第一篇文章主要着眼于司湯達的早期作品,與他同時代的人從未對這些作品加以重視,後人自然也對它們視而不見。
他在第二篇文章中有所保留地稱贊了司湯達的兩部遊記《羅馬之旅》和《旅人劄記》,卻對他的小說不屑一顧。
聖伯夫認為小說中的角色不過是些木偶,雖然做工精巧,其一舉一動卻時刻暴露出操控他們的機理,而那些被他着重批評的情節也确實可信度不高。
司湯達在世期間,巴爾紮克寫過一篇極力贊美《帕爾馬修道院》的文章,而聖伯夫寫道:&ldquo我顯然無法分享巴爾紮克先生對《帕爾馬修道院》的熱情。
事實是顯而易見的,作為一位小說家,他希望人們把他自己寫成什麼樣,他就把貝爾寫成了什麼樣。
&rdquo稍後他又頗為惡毒地指出,司湯達死後,人們在他的遺稿中發現了一份文件,證明司湯達曾經或借或送地給過巴爾紮克三千法郎(而對于巴爾紮克來說,借的就等于是送的),好用這筆錢買來溢美之詞。
聖伯夫對此引述道:&ldquo這榮譽與利益的糾纏真是令人煩擾。
&rdquo而他或許不必如此苛責:那兩篇關于司湯達的評論原本就是出版商出錢約稿的成果。
他還為司湯達的表親皮埃爾·達魯寫過兩篇文章,而此人作為作家唯一的成就是翻譯過賀拉斯的詩作,并編寫過一部九卷本的威尼斯曆史,聖伯夫的文章顯然也是受其家族所托而完成的盡孝之作。
司湯達從未懷疑過自己的作品能夠長久流傳,但他估計它們需要等到一八八〇乃至于一九〇〇年才能得到應有的評價。
許多作家在面對同時代人的漠視時都堅信後人會發現他們的價值,然而事實往往并非如此。
後人忙碌而粗心,即便他們的确會去關注過去的文學創作,一般來說也隻會在當時便已經獲得成功的作品中挑選而已。
對于生前備受冷落的已故作家來說,他們的作品從故紙堆裡被挖掘出來的概率微乎其微,司湯達的情況要拜一位生平不詳的教授所賜,他在巴黎高等師範學校的講座中熱情地稱贊其作品,而這位教授的學生中恰巧有些聰明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