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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怎樣的人寫出怎樣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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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人日後也成就了一番聲名。

    他們閱讀司湯達的作品,發現其中不乏正好符合當時風行于青年人之間的思想氣候的内容,便成了他的狂熱崇拜者。

    這群年輕人中最有才華的當數希波利特·泰納,多年之後,泰納已然成了頗具影響力的知名學者,他撰寫了一篇長文,在其中呼籲人們關注司湯達在心理上的洞察力。

    在此我要額外解釋幾句,當文學評論家談及小說家的&ldquo心理因素&rdquo時,這個詞彙表達的含義與心理學家所言是不太一樣的。

    就我個人的理解而言,他們想說的是小說家更加強調筆下人物的動機、想法與情感而非行為的情況;然而在實踐中,這種因素主要表現為着重展示人性之中的種種黑暗&mdash&mdash人性中的嫉妒、惡毒、自私與卑鄙&mdash&mdash換言之,他們更為關注人性惡劣的一面;這種寫法自然有其真實性,因為除非我們是徹頭徹尾的白癡,否則我們都十分清楚自己内心之中有多少可憎之處。

    &ldquo若非上帝恩典,此時就是約翰·布拉德福上刑場了。

    &rdquo自從泰納的文章問世之後,湧現出大量針對司湯達的評論,而這些觀點普遍将他視作十九世紀三位最偉大的法國小說家之一。

     司湯達的狀況極其特殊。

    偉大的小說家大多著作等身,其中更是以巴爾紮克與狄更斯為最。

    我們完全可以确信,假如他們二位都能活到老年的話,必定會一部接一部地不斷創作全新的故事。

    人們往往認為,在小說家所需的各種天賦中,編寫大量故事的創造力最為關鍵。

    司湯達幾乎完全不具備這種天賦,而他或許又是所有小說家中最具獨創性的一位。

    就像他青年時代夢想成為偉大劇作家,卻從來都想不出構思戲劇的點子一樣。

    到了寫小說的時候,他似乎也無力單憑自己的頭腦設計情節。

    我上文中曾經提到過,他的第一部小說名叫《阿爾芒》。

    德·杜拉斯伯爵夫人曾經寫過兩部題材頗為大膽的小說,并由此獲得了&ldquo來自醜聞的盛名&rdquo。

    與司湯達同時還有一位小有名氣的作家亨利·德·拉都胥,他也寫了一部類似的小說,并以匿名的形式出版,希望讀者以為這一部也是伯爵夫人所作,其中的主人公就是個陽痿。

    我本人并沒有讀過這部小說,因此也隻能轉述些道聽途說的内容。

    根據聽到的傳聞,我推測司湯達在《阿爾芒》中不僅借用了拉都胥小說的主題,還沿用了人家的情節,甚至厚顔無恥地給自己的主人公起了和拉都胥作品主角相同的名字,後來才把這個名字從奧利維改成了奧克塔維。

    他用了所謂的心理現實主義來渲染主題,但這部小說依舊相當拙劣:它的情節完全難以令人信服。

    就我個人而言,反正我是完全無法相信一個罹患那種罕見障礙的人(他這種障礙還是全書的主題)會那樣熱烈地愛上一個年輕姑娘。

    在我之後将會講到的《紅與黑》當中,司湯達緊密地參考了一個年輕人的故事,此人是當時一次廣受關注的審判中的被告。

    而聖伯夫認為《帕爾馬修道院》中唯一值得稱許的部分就是對滑鐵盧戰役的描寫,但司湯達的記述據稱主要來自一位參加過維特多利亞戰役的英軍士兵的回憶錄,而全書的其他内容則來自一些舊有的意大利回憶錄與編年史。

    誠然,小說家筆下的情節明顯會有參考的來源,有時是小說家本人在生活中經曆或見證過的事件,有時則是他們聽來的真實事件,但是我必須承認,就其規律而言,小說的情節還是應該取自對一系列角色的精心安排,而這些人物往往以各種原因激發了作者的想象力。

    在司湯達之外,我不知道還有哪位一流小說家會如此直接地參考所讀書本中的内容。

    我此言絕非對他的輕蔑或者诽謗,隻不過是陳述一件奇特的事實。

    司湯達的創造力不算很強,然而誰也難以預料,上天居然賜予了這個低俗的笨蛋另一種美妙的天賦,那就是精确的觀察力,以及對人心之複雜、虛妄與荒誕的敏銳洞察。

    他對自己的人類同胞并沒有什麼好感,卻也對他們抱持着極高的興趣。

    他的《旅人劄記》中有一篇發人深省的文章,文中記錄了他在一次途經法國的旅程中的見聞:為了悠閑地欣賞美景,他選擇乘坐驿站馬車出行,但是沒過多久他就感覺無聊得要死,于是轉而登上了一輛擁擠不堪的公共馬車,他得以在車上與同路的旅客交談,并且擠在共用的小桌邊上聽人講故事。

     雖然司湯達的遊記相當生動,讀來也算是令人愉悅,但它們能夠體現出的也隻有作者的獨特性格而已,他的盛名主要還是建立在那兩部小說和《論愛情》中的一些篇章之上。

    而這些代表作中有一部也并非原創:司湯達一八一七年初待在博洛尼亞,在當時的一次聚會上,一位号稱&ldquo美目女之鄉布雷西亞前所未有的美人&rdquo的吉拉迪夫人對他說了這樣一席話: 有這樣四種不同的愛: (1)肉體之愛,也就是動物、野人和堕落的歐洲人之間的愛。

     (2)激情之愛,也就是如同愛洛伊斯對阿伯拉爾[3],或者朱莉對聖普勒[4]的愛。

     (3)L&rsquoAmourGoût,也就是在十八世紀為法國人津津樂道,馬裡沃、坎比勇、德克洛、德畢内夫人等作家以優美的筆調描寫過的愛。

    (我在此處原封不動地保留了法語原文,因為我也不知該如何通過翻譯正确傳達它的含義。

    我想它所指的是那種莫名其妙地對某人萌生出的喜愛之情,如果把這個詞放在牛津詞典裡,那我可能會更傾向于稱之為&ldquo色欲&rdquo而非愛情。

    ) (4)虛榮之愛,正是這種愛讓德·肖那公爵夫人在準備嫁給吉爾先生之前說出了那句名言:&ldquo對于平民百姓來說,一位公爵夫人永遠是三十歲。

    &rdquo 司湯達補充道:&ldquo在吉拉迪夫人的社交圈子裡,那種将所愛之人的一切都視為完美的愚蠢行為被稱為&lsquo結晶&rsquo。

    &rdquo假如他不立刻把這個令他受益頗豐的觀點利用起來的話,他也就不是司湯達了;但是直到幾個月之後,他才在一個所謂&ldquo天才的日子&rdquo裡想到了那個日後頗具盛名的類比:&ldquo假如你把一根沒有葉子的樹枝扔進薩爾茲堡鹽礦的廢坑裡,兩三個月之後再将其取出便會發現整根樹枝上都覆滿了光亮的結晶:哪怕最小的細枝比山雀的腳爪還要小,上面都會綴滿無數耀眼奪目的鑽石,早已看不出樹枝原本的模樣了。

    &rdquo &ldquo我所謂的&lsquo結晶&rsquo就是這樣一種思維運轉的過程,它讓我們從身邊的一切事物之中發現所愛之人的全新優點。

    &rdquo 所有戀愛過和失戀過的人應該都能體會到這個比喻的精妙之處。

     5 就司湯達的兩部小說傑作而言,《帕爾馬修道院》更加适合閱讀一點。

    聖伯夫認為書中的人物都是些了無生氣的木偶,而我對這種觀點難以苟同。

    誠然,男主角法布裡斯和女主角克萊麗娅·孔蒂的形象相當模糊,在劇情中扮演的也大多是頗為被動的角色,但莫斯卡伯爵和山瑟維日諾伯爵夫人的形象卻鮮活無比。

    這位風流放蕩、無所顧忌的伯爵夫人堪稱人物塑造中的頂級傑作。

    但《紅與黑》卻顯然是更加攝人心魄,更加具有獨創性和代表性意義的作品。

    正是因為《紅與黑》的出現,左拉才會将司湯達譽為自然主義流派之父,而布爾熱與安德烈·紀德才會将他奉為心理小說的創始人(雖然這種說法并不準确)。

     與絕大多數作家不同,不論針對他的批評有多麼惡毒,司湯達都能夠泰然處之;此外更加引人注目的是,每當他将手稿交給希望提供些建議的友人時,對方往往會提出大量的修改建議,而他則能毫不猶豫地将這些建議全盤接受。

    梅裡美說,盡管司湯達會不斷重寫自己的作品,他卻從來不對書稿做什麼修改。

    我不确定這一點是否屬實。

    因為我親眼見過他的一份手稿,上面将許多他不甚滿意的詞語都打了小叉,他這麼做肯定是打算在修訂時把它們都替換掉的。

    司湯達對那種由夏多布裡昂引領而風行一時,并為諸多小作家争相效仿的繁缛文風深惡痛絕,他的目的是以最為簡明扼要的方式将自己想要表達的内容叙述清楚,而不需要任何額外的裝飾、修辭上的花樣或者追求畫面感的冗言。

    依照他自己的說法(雖然這也不一定是真的),為了讓自己的語言更加精練,他每次動手寫作之前都會先讀一頁《拿破侖法典》。

    他極力回避當時流行的景物描寫和過量的隐喻,那種冷酷、明晰而極其收斂的文風為《紅與黑》的故事平添了幾分恐怖的氣息,更是強化了它那攝人的魅力。

     泰納那篇著名的文章最為關注的也是《紅與黑》;但是身為曆史學家與哲學家的他興趣主要在于司湯達對人物心理的準确觀察、對角色動機的巧妙分析,還有他個人觀點的新鮮感與獨創性。

    他頗為公正地指出,司湯達對行為的關注從來不在于行為本身,而是由于引發這些行為的是他筆下人物的情感、獨特性格,以及情緒變遷。

    這讓他在寫作中會主動避免以戲劇性的筆調描寫戲劇沖突激烈的場景。

    作為這一點的示例,泰納引用了司湯達對即将受刑的主人公的描寫,他還極其精确地指出,絕大多數作家都會将這一情節視作應當極力描繪的機會。

    而司湯達卻是這樣處理的: &ldquo地牢裡空氣惡劣,于連已覺得難以忍受,幸虧通知他行刑那天,陽光燦爛,萬物欣然,于連覺得膽氣很足。

    露天裡走過去,不無爽快的感覺,就像漂泊已久的海員重新踏上陸地一樣。

    &lsquo來吧,一切都很好,&rsquo他心裡想,&lsquo勇氣,我一點兒也不缺。

    &rsquo &ldquo這腦袋裡,從沒像在将落未落之際那麼充滿詩意。

    從前在葦兒溪樹林所領略的那些美好瞬間,此時正挾持最後之力,朝他意識奔湊而來。

     &ldquo整個過程簡單而又得體,在他這方面也沒有絲毫做作。

    &rdquo[5] 但是泰納很明顯無意把這部小說作為藝術品來欣賞,他撰寫那篇長文的目标也隻是激起人們對這位備受冷落的作家的興趣,與其說是評論研究,倒不如說是單純的溢美之詞。

    在泰納文章勸誘之下接觸《紅與黑》的讀者難免會有一絲失望,因為令人遺憾的是,這部小說作為藝術品是有些缺陷的。

     司湯達對自身的興趣高于一切,他小說中的主人公始終是他自己的化身,不論是《阿爾芒》裡的奧克塔維,《帕爾馬修道院》裡的法布裡斯,還是未完成的《呂西安·婁凡》裡的同名男主角都是如此。

    而《紅與黑》的主角于連·索雷爾則是司湯達想要成為的那種人。

    他讓于連的外貌極受女性青睐,并且總是能夠成功赢得她們的芳心,他本人為此可以付出一切,但實在是極少得償所願;他讓于連得以在女人身上實現自己的目的,用的都是他為了自己而精心策劃,但在實踐中一再失敗的手段;他讓于連像自己一樣能言善辯,卻同時也明智地從不給出任何具體的事例,隻是對這一點加以斷言而已。

    因為他十分清楚,如果小說家事先告訴讀者某位角色言辭風趣機敏,又在其後才為其妙語舉出例子的話,那麼這些例子往往絕不可能達到讀者的預期。

    他給了于連自己驚人的記憶力,自己的勇氣與怯懦,自己的野心、敏感、多疑、虛榮、易怒、工于心計、寡廉鮮恥與忘恩負義。

    而他賦予這位主角最為可愛的特質也來源于他自身&mdash&mdash于連在遇到公正和慈愛的對待時總會感動得熱淚盈眶,這表明如果能生活在不同的環境之中的話,或許他本不會變得如此卑劣。

     如同我之前提過的那樣,司湯達沒有憑借自己的頭腦編故事的天賦,《紅與黑》的主要情節來自當時報紙上對一次審判的新聞報道,這次審判在當時引發了公衆的廣泛關注。

    一位名叫安托萬·貝爾德的青年神學生先後在米修先生和德·歌東先生家中擔任家庭教師;他企圖&mdash&mdash或者已經實施了&mdash&mdash誘奸前者家的妻子和後者家的女兒。

    他遭到了解雇,此後又打算繼續學業成為牧師,但是因為名聲不好,所以沒有神學院同意接收他。

    他便自顧自地認為這種狀況都是米修一家造成的,為了複仇,他趁米修夫人來教堂做禮拜時開槍将其射殺,接下來又舉槍自盡。

    但槍傷并不足以緻命,他接受了審判,雖然試圖将罪責全部推卸到那位不幸的女人身上來拯救自己,但他還是被判處死刑。

     這個悲慘而惡劣的故事很符合司湯達的胃口。

    他将貝爾德的罪行視作強大而叛逆的天性對社會秩序的反抗,以及不受種種社會成規所制約的自然人性的表達。

    他鄙視自己的法國同胞,認為他們已經喪失了中世紀時擁有過的活力,變得循規蹈矩,舉止體面,枯燥凡庸,毫無激情。

    他可能也不是沒想過,在恐怖統治和拿破侖帶來的災難性戰争之後,人們自然會更加歡迎和平與甯靜。

    而司湯達對活力的重視遠高過一切其他品質,他喜愛意大利,甯肯居住在那裡也不想生活在自己的祖國,那也是因為他自認為意大利是一個&ldquo愛與恨的國度&rdquo。

    那裡的人們愛得狂熱熾烈,并且甘願為愛而死;那裡的男男女女沉湎于激情,全然不顧由此可能引發什麼災禍;那裡的男人會為了一時盲目的狂怒殺人或被殺,卻敢于活出真實的自我。

    這就是純粹的浪漫主義,而且顯而易見的是,司湯達口中的活力正是其他人所譴責的暴力。

     &ldquo如今唯獨人民群衆之間還有活力殘存,&rdquo他如此寫道,&ldquo在上層階級中則是一丁點兒都沒有了。

    &rdquo 因此在着手寫作《紅與黑》的時候,他把于連設定成了工人階級出身的孩子,不過他還是賦予了于連比那個倒黴的原型更強的頭腦、意志力和勇氣。

    這位以高超的技巧刻畫而成的角色具有持久的魅力,他心中對出身于更高階級的人們充滿了嫉妒和仇恨,堪稱在每一個時代都有其對應的典型代表,而且他的代表性将持續存在,除非階級差異有朝一日能夠徹底消弭。

    彼時的人性必定也會改變,那些智力、能力和進取心都相對較弱的人将不再因為智力與能力更高、進取心也更強的人們占有他們所無法企及的優勢而心生怨恨。

    當我們第一眼看到于連時,司湯達是這樣描述他的:&ldquo小夥子有十八九歲年紀,外表相當文弱。

    五官不算端正,卻很清秀:鼻子挺尖;兩隻眼睛又大又黑,沉靜的時候顯得好學深思,熱情似火,此刻卻是一副怨憤幽深的表情。

    深栗色的頭發,發際很低,所以前額不高,發起怒來便呈兇惡之狀&hellip&hellip他腰身很好,隻略顯瘦削,看上去壯實不足而輕捷有餘。

    &rdquo[6]這幅肖像談不上迷人,但很是恰當,因為它不會讓讀者預先對于連産生好感。

    我之前也說過,小說的主人公會自然而然地獲得讀者的共情,而司湯達既然選擇了一位反面人物作為主角,就必須從一開始便格外留意,好讓讀者不至于對此人産生過多的同情。

    然而另一方面,他必須讓讀者對于連感興趣,所以又不敢把他塑造得過于可憎,于是他便不斷提及他美麗的眼睛、優雅的身形和纖細的雙手,以此來對最初的刻畫進行修正;在某些必要的場合下,他會把于連描寫得十分俊美。

    但他從未忘記提醒讀者,讓他們留意到于連給與他交往的人們帶來的不安之感,以及身邊所有人對他的懷疑與猜忌,那些原本就有理由提防他的人物就更是毋庸多言了。

     雷納爾夫人&mdash&mdash也就是于連所教的孩子們的母親&mdash&mdash也是個刻畫得極其出彩的角色,而且她原本就屬于最難塑造的那一類角色。

    她是個好女人。

    絕大多數小說家也都曾經試圖塑造出一個好女人,到頭來卻往往以寫出個傻瓜而告終。

    而我想其中的原因在于為善的方式隻有一種,而作惡的方法卻數以百計。

    這一點很明顯給了小說家更大的發揮空間。

    德·雷納爾夫人迷人、高貴、真誠;她對于連的愛意不斷萌發,其中摻雜着恐懼與猶豫,但最終演變為烈火一般的激情,而作者對這一段情節的講述也具有極高的水準。

    她是整部小說中最動人的角色之一。

    而于連下定決心,倘若那天傍晚他不能握住她的手,就不如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他覺得這件事自己非做不可;這和司湯達本人一模一樣,就像他那天穿着自己最好的褲子,發誓如果不在走到某一點時向達魯夫人表白心迹的話,就開槍打爆自己的腦袋。

    于連最終成功地引誘了德·雷納爾夫人,但那并非出于對她的愛意;他隻是一方面想要報複夫人所處的階級,另一方面則需要滿足自己的自尊心。

    然而他确實愛上了她,這也讓他暫時收斂了自己卑劣的脾性。

    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幸福,讀者也開始對他産生同情。

    但德·雷納爾夫人輕率的行為引發了不少閑言碎語,所以于連被安排進神學院修習神職。

    在我看來,描寫于連在雷納爾家和神學院的生活的章節寫得實在是再好不過了,其中毫無引人生疑之處,司湯達所講述的這些内容仿佛具有确鑿的真實性。

    直到叙事的舞台轉向巴黎之後,我才發現了至少我自己會感覺難以置信的内容。

    完成神學院的學業之後,院長給于連争取到了一個給德·拉莫爾侯爵做秘書的職位,這讓他得以跻身于首都最為高端的貴族圈子。

    司湯達對這一群體的描繪不足為信,因為他本人從未涉足上流社會。

    他更加熟悉的還是在大革命與帝政時期嶄露頭角的資産階級;而教養良好之人的行為舉止并不為他所知,他從來沒有和出身高貴的人打過交道。

    司湯達在骨子裡是一位現實主義作家,然而不論多麼努力,他都無法擺脫當時盛行的精神氛圍的影響。

    彼時浪漫主義大行其道,司湯達固然十分欣賞理性思維和十八世紀的市民文化,卻還是深受其影響。

    誠如我此前所言,他非常迷戀意大利文藝複興時代那種殘酷無情的角色,他們不會被悔恨或良心不安所困擾,若是為了實現野心、滿足欲望或者為受損的名譽複仇,他會毫不猶豫地犯下罪行。

    他欣賞他們旺盛的活力、他們不計後果的作風、他們對傳統的鄙夷,還有他們靈魂的自由。

    正是這種浪漫主義傾向使得《紅與黑》的後半部分不盡如人意。

    你不得不努力接受原本難以容忍的、毫無可信度的事情,還要強迫自己對那些毫無意義的篇章産生興趣。

     德·拉莫爾侯爵有個女兒,她的名字叫瑪蒂爾德。

    她美麗動人,卻也傲慢而任性;她對自己高貴的出身有着極其強烈的意識,并且深深為自己的兩位先祖感到自豪,這兩人一位生活在查理九世時期,另一位則活躍于路易十三治下,他們冒着生命危險追求巨大的利益,并最終均以被處決告終。

    由于某種自然的巧合,她就像司湯達一樣極其重視所謂的&ldquo活力&rdquo,并且對追求自己的那些庸庸碌碌的青年貴族不屑一顧。

    埃米爾·法蓋在一篇頗為有趣的文章中指出,司湯達在列舉愛情種類時忽略了l&rsquoamourdetête,那是一種萌生自想象之中的愛,它在幻想中茁壯成長,卻也可能在性愛中枯萎死亡。

    德·拉莫爾小姐正是在不知不覺間對父親的秘書萌生了這種愛意,而司湯達将這份感情發展的每一個階段都描寫得十分精妙。

    她對于連既着迷又厭惡。

    她愛上了他,因為他和圍着她打轉的青年貴族不一樣;因為他就像她自己一樣鄙視他們;因為他出身貧賤;因為他就像她自己一樣高傲;因為她察覺到了他的野心、他的無情、他的堕落、他的肆無忌憚;也因為她害怕他。

     最後瑪蒂爾德給于連遞了一張紙條,叫他趁衆人都睡下之後搬梯子爬進她的房間。

    鑒于我們後來會知道,他實際上完全可以悄悄順着樓梯走上去,那麼她這麼做或許隻是想試試他的膽量。

    克萊門汀·德·庫裡亞曾經用梯子爬進藏匿司湯達的地下室,這件事明顯點燃了他浪漫的想象;因為他讓于連在前往巴黎的路上在雷納爾夫人居住的韋裡埃稍事停留,他弄到了一把梯子,用它在午夜時分爬進了夫人的卧室。

    司湯達本人或許也覺得讓小說的主角兩次用梯子爬進女士的卧房有些尴尬,因為他讓于連在收到瑪蒂爾德的紙條後用梯子如此自嘲:&ldquo這就是我命中注定要使用的工具。

    &rdquo但是什麼樣的諷刺都無法掩蓋司湯達此處創造力不足的事實。

    這次幽會之後發生的事情也寫得相當精彩。

    就連這對同樣喜怒無常、以自我為中心的情人自己都無法分辨,他們到底是愛得熱烈,還是恨得瘋狂。

    他們兩個都想搶奪主導地位,都想激怒、傷害并且羞辱對方。

    最終還是于連靠着那些老套的伎倆征服了這位驕傲的姑娘。

    瑪蒂爾德很快就發現自己懷孕了,便告訴父親,自己打算和情人結婚。

    父親在無奈之下也隻得同意。

    對于一向憑借弄虛作假、左右逢源和自我約束以自處的于連來說,此時距離他渴求的一切隻有一步之遙,他卻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

    整部小說也從此時開始變得支離破碎起來。

     作者告訴過我們,于連頭腦聰明,狡詐無比;為了向未來的嶽父推薦自己,他請求對方寫信給德·雷納爾夫人,以此來證明自己的人品。

    他很清楚夫人對自己通奸的罪過悔恨不已,因此她可能會像全世界所有女人一樣,為了自身的軟弱而将他怒斥一番;他也知道夫人依舊深愛着自己,因此他原本早就應當想到,自己與另一位女性結婚必定會讓她難以接受。

    在忏悔神父的指引下,她給侯爵寫了一封信,并在信中告誡對方:于連慣用的伎倆正是融入他人的家庭,破壞其中的秩序與和諧,而他唯一的目标便是在無私的表象下謀求操控一家之主,并從而掌控家族的财産。

    夫人并沒有理由做出這樣的指控,她說于連是個虛僞小人,是個卑鄙的陰謀家,然而司湯達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于連的全部思緒時刻暴露在我們讀者眼前,所以我們知道他的确就是這樣的人,但雷納爾夫人卻不可能知道;她認識的于連堪稱模範地履行着身為家庭教師的義務,并赢得了孩子們的喜愛;她隻知道他深愛着自己,愛到在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為了與自己共處那幾個小時,他甘願冒着丢掉事業乃至于生命的風險。

    她是個有良知的女人,因此不論忏悔神父如何勸說,我們都很難相信她會同意寫下這些她自己都沒有理由相信的東西。

    然而不管怎麼說,德·拉莫爾侯爵還是收到了那樣的一封信,他驚駭不已,轉而堅決反對女兒的婚事。

    為什麼于連不辯白說這封書信完全是一派謊言,隻不過是一位妒火中燒的女人的胡言亂語呢?他甚至可以大方承認自己的确曾經是雷納爾夫人的情人;但她三十歲了,而他隻有十九歲,辯稱是夫人勾引的他豈不是更有可能?真相當然并非如此,但是這種說法相當可信。

    德·拉莫爾侯爵老于世故,這種人傾向于盡量把他人往最壞的方向想,此類不甚過分的玩世不恭既會讓他相信有煙必有火;同時也會使他對人性的弱點更加寬容。

    對于德·拉莫爾侯爵來說,得知自己的秘書居然同一位沒什麼地位的鄉紳之妻有過一段風流韻事,想必隻會感到有趣而非震驚。

     但是無論如何,此時的于連仍舊占據着優勢。

    德·拉莫爾侯爵此前早已為他在精銳部隊中謀得了一份軍職,還給了他一份足以帶來可觀收入的地産。

    深陷情網的瑪蒂爾德拒絕堕胎,并表示無論是否能夠結婚,她都決心要和于連一同生活。

    于連隻要講清當下的形勢,侯爵就不得不做出讓步。

    我們打小說一開頭就能看到,于連的長處恰巧在于他的自控能力,他從未被自己的激情、嫉妒、仇恨或是驕傲所掌控,即便是他所有激情中最為旺盛的肉欲,也不過與虛榮心驅使下的急切願望沒什麼分别,這一點和司湯達本人一模一樣。

    然而在全書的危急關頭,于連卻做了一件相對于小說而言極其緻命的事:他做出了與性格不符的行為。

    那分明是最需要他展現自控力的時刻,他卻表現得像個不折不扣的傻瓜。

    讀過德·雷納爾夫人的來信之後,他帶着手槍驅車趕赴韋裡埃,開槍射中了夫人,卻沒能把她打死,隻是讓她受了傷。

    于連的不智之舉讓批評家們困惑不已,他們一直在為這一情節尋找可行的解釋。

    其中一種說法認為,當時流行的正是這種以戲劇沖突強烈的情節來結束小說的手段,以悲劇性的死亡告終更是再好不過了;然而假如這的确是一種流行風尚的話,那麼這個理由放在司湯達身上就無法成立了,因為他向來是決意逆潮流而行以示鄙夷的。

    還有一些人認為,其原因或許在于司湯達将暴力視為活力的最高體現,并對其推崇備至的思路。

    而我覺得這種說法也不太可信,如果這一點屬實的話&mdash&mdash當然,司湯達确實将貝爾德的恐怖惡行視作富有藝術感的犯罪&mdash&mdash然而他難道看不出自己筆下的于連與那個可悲的敲詐者是何其不同嗎?韋裡埃距離巴黎有二百五十英裡,就算每跑一站都更換驿馬的話,哪怕于連日夜兼程,也要花上足足兩天才能趕到,這段時間足以讓他平息怒氣、恢複理智了。

    這樣一來,這位被司湯達刻畫得如此透徹深入的角色本應掉轉車頭,回去用瑪蒂爾德已然懷孕的殘酷現實與德·拉莫爾侯爵對峙,并迫使後者同意他們的婚事。

     那麼究竟是什麼讓司湯達犯下這個古怪的錯誤呢?幾乎所有人都同意,這個錯誤堪稱這部偉大小說之上的瑕疵之處。

    很明顯作者不肯讓于連獲得成功,不肯讓他實現自己的野心,并憑借瑪蒂爾德與德·拉莫爾侯爵的支持攫取權力、地位與财富。

    不然就變成一部完全不同的小說了,巴爾紮克日後在描寫拉斯蒂涅發家史的一系列小說中就是那麼寫的。

    于連必須死。

    若是創造力旺盛無比的巴爾紮克來寫的話,他很有可能會為《紅與黑》另尋一種既令人信服又無法避免的結局。

    但我卻不認為司湯達還能以任何其他方式來結束這個故事。

    我想他收集的那些材料令他心神迷醉,難以擺脫;讓他在沖動的驅使下必須一路緊密追随着安托萬·貝爾德的故事寫下去,把什麼可信不可信都抛到腦後,一直寫到那扭曲的結局才肯罷休。

    但是不論你怎麼稱呼那掌控人類生命的神秘力量&mdash&mdash不管是稱其為上帝、命運,還是機會&mdash&mdash它都講不出什麼精彩的故事,而小說家的職責與權利正是去修正殘酷現實之中的種種不可能性。

    然而這一點是司湯達無力企及的,這的确是一大憾事。

    然而就像我此前強調過的一樣,沒有哪部小說是十全十美、全無缺陷的。

    這一部分源于小說這一媒介本身的缺陷,另一部分在于創作小說的人們自身存在的不足。

    然而雖然缺陷如此嚴重,《紅與黑》依然是一部極其偉大的小說,閱讀此書也着實是一種獨特的體驗。

     [3]愛洛伊斯(Héloïse,1090?/1100&ndash1164),法國修女、作家、學者及修道院長。

    因其與皮埃爾·阿伯拉爾(PierreAbélard,c.1079&ndash1142,法國中世紀哲學家、神學家及邏輯學家)之間的戀情與往來書信而聞名。

     [4]盧梭的《新愛洛伊斯》中的男女主角。

     [5]羅新璋譯。

     [6]羅新璋譯。

     巴爾紮克與《高老頭》 1 偉大的小說家以其作品為人類精神的寶庫增添财富,而個人認為,這其中最偉大的一位正是巴爾紮克。

    他是唯一一個我會不假思索便冠以天才之名的作家。

    &ldquo天才&rdquo這個詞如今用得太過随意了,在更加清醒理智的判斷下,這其中的很多人用富有才華來形容更加合适。

    天才和才華根本是兩回事,許多人都擁有才華,這沒什麼稀奇,而天才卻難得一見。

    才華來自熟練與靈巧,可以後天培養;而天才與生俱來,并且往往奇怪地與嚴重的缺陷相伴。

    然而天才到底是什麼?牛津詞典告訴我們,天才是&ldquo某一類特定領域中天然的智慧,例如在某一藝術門類的思路或實踐上表現更強的人群所體現出的能力;(一種)與生俱來且超常的想象創作、獨創性思考、發明或是探索的能力&rdquo。

    而巴爾紮克擁有的正是這種&ldquo與生俱來且超常的想象創作能力&rdquo。

    他就像某種角度上的司湯達,或者撰寫《包法利夫人》期間的福樓拜一樣,并非現實主義作家,而是一位浪漫主義者;他眼中的生活并非生活的原貌,而是在他與同時代人所共有的種種傾向渲染之下的産物。

     有些作家僅憑一兩部作品便能聲名鵲起;這有時是因為在他們數量龐大的作品中,隻有一小部分真正具有值得流傳的價值&mdash&mdash比如普雷沃神父的《曼侬·萊斯科》就是這種情況;有時是因為他們的靈感&mdash&mdash那誕生于某一段特殊的經曆,或是生發于某一種獨特的情緒的靈感,隻能在那一小段創作中發揮效力。

    在那唯一一次的暢所欲言之後,他們再寫什麼都難免是老調重彈、自我重複,甚至可以忽略不計。

    巴爾紮克驚人地多産,他的水準當然有所起伏,但是考慮到其作品的總量來說,要求他永遠呈現出最佳表現也是不甚現實的。

    文學評論家往往以懷疑的目光看待作家的高産,而我認為這是不對的。

    比如馬修·阿諾德就将這一點視作天才的一種特質。

    談及華茲華斯的時候,他表示自己之所以對這位詩人欽慕不已,并且在心中為其确立了崇高的地位,正是因為哪怕将所有平庸之作都排除在外,他名下佳作的數量依舊龐大。

    阿諾德進一步寫道:&ldquo如果每位詩人單獨拿出一首或是三四首詩作來比較,那我絕不敢說華茲華斯比格雷、彭斯、柯勒律治或者濟慈高明多少&hellip&hellip在我看來,他的長處在于佳作的數量更多。

    &rdquo巴爾紮克的小說沒有《戰争與和平》那種波瀾壯闊的史詩氣質,沒有《卡拉馬佐夫兄弟》那種攝人心魄的憂傷,更沒有《傲慢與偏見》那獨特的魅力;他的偉大之處并不在于單獨的某一部作品,而是蘊含于其作品龐大的總量之中。

     巴爾紮克涉及的領域涵蓋了他那個時代生活的全部,範圍也是遍及法國全境。

    不論這些知識由何而來,巴爾紮克對人的認識都堪稱非比尋常,隻是對某些領域的認識不如對其他領域的精準,比如他對諸如醫生、律師、職員、記者、小店店主和鄉村牧師之類社會中産階級的描述,就要遠比對上流社會、城市工人或者農民階級等群體的描寫要到位得多。

    就像所有小說家一樣,他寫起惡人來比寫好人成功。

    他擁有超凡絕倫的創造力以及驚人的創作才能。

    他就像是一股自然之力,像是激流翻湧的河流漫過堤岸帶走阻攔它的一切;像是狂野的飓風咆哮着穿過甯靜的鄉村與擁擠都市的街巷。

     作為社會百态的描繪者,他最獨特的天賦在于他對人物的設置,他不僅能夠設想人物之間的關系&mdash&mdash除了隻寫冒險故事的作者,所有小說家都會這樣做&mdash&mdash更是擅長在角色和他們生活的世界之間建立聯系。

    絕大多數作者一般隻選擇一組人物,有時甚至不超過兩三個角色,并且把他們寫得好像生活在玻璃罩子裡面一樣。

    這麼寫固然更加緊湊,但不幸的是,這種效果同時會顯得十分虛假。

    人們過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日子,他們同樣會進入他人的生活:他們在自己的日子裡扮演着主角,在他人的生活中的角色有時可能還算重要,但絕大多數時候則是無足輕重。

    比如你去理發店理發,這件事對你而言無關緊要,但是你不經意的一番話或許就成了理發師生活的轉折點。

    巴爾紮克意識到了這些隐含的聯系,并由此得以用生動形象、振奮人心的筆調描摹人生中的參差百态:混亂無序、彼此相斥、重要的結局與其誘因之間遙遠的距離。

    我想他是第一位深入探讨生活中經濟的重要地位的小說家。

    他不會滿足于把金錢稱作萬惡之源的說法,在他看來,對金錢的欲望和渴求是人類行為的主要推動力。

     我們必須時刻牢記巴爾紮克是一位浪漫主義作家。

    衆所周知的是,浪漫主義是對古典主義的反動,然而如今還是把它與現實主義作為對照更加方便。

    現實主義作家是宿命論者,他們在叙事中努力追求邏輯上的真實性,他們的觀察也更加傾向于自然主義。

    而浪漫主義作家則認為日常生活單調乏味,并因此試圖逃離現實世界,遁入幻想中尋求新奇與冒險;他們想要令人驚奇,并為了實現這一目的不惜以犧牲真實性為代價。

    他們塑造的角色情感強烈而極端,他們的喜好無拘無束,他們厭惡自控,并将其視作一種小資産階級的陳腐價值觀。

    他們全心全意地贊同帕斯卡的那句名言:&ldquo感情自有其理,理性難以知曉。

    &rdquo他們崇拜的是那種為了追求财富和力量甘願犧牲一切,不論面對什麼都不會裹足不前的人。

    這種人生态度正符合巴爾紮克那火暴的脾氣,毫不誇張地說,假如浪漫主義從未存在的話,他也必定會把浪漫主義創造出來的。

    他的觀察精準而細緻,但他隻是将這些觀察作為盡情發揮想象力的基礎。

    每個人都被某種最為主要的欲念所支配,這一理念不僅相當投他的脾氣,更是一向吸引着無數虛構文學的作者,因為它讓他們得以為自己筆下的造物賦予戲劇性的力量,讓他們變得生動而鮮活;而讀者也能毫不費力地理解他們,因為讀者隻需要知道這些角色是守财奴、好色鬼、惡婆娘還是聖徒就夠了。

    就如今的我們接觸到的小說作品而言,其作者往往緻力于讓讀者對書中角色的心理世界産生興趣,這讓我們不再相信人會是表裡如一的。

    我們知道人往往由彼此矛盾且看似無法共存的要素所構成,而正是這種不和諧之處才能引發我們的興趣,因為我們會因為深知自己身上也存在着這樣的矛盾而産生共情。

    巴爾紮克最偉大的角色卻都是按照老一輩作家的作風塑造而成的,他們會按照自身的興趣來刻畫筆下每一位人物,這些人物全身心都為其欲念所占據,完全無心顧及其他。

    他們宛如人格化了的癖好本身,但是他們又展現出那樣美妙的力量、真實性與獨特性,即便這些角色無法讓你完全信服,卻也足以令你過目不忘。

     2 如果你與三十歲出頭的巴爾紮克相遇&mdash&mdash此時的他已經功成名就&mdash&mdash出現在你眼前的會是這麼一位人物:那是一個矮壯結實的男子,他身材短粗,但是因為雙肩強壯、胸膛厚實,所以倒不會給人十分矮小的印象。

    他公牛一般的脖子皮膚白皙,與紅彤彤的臉膛形成鮮明的對比,厚厚的嘴唇紅得惹人注目,還總是挂着點微笑。

    他的牙齒很糟,早已變了顔色。

    寬鼻梁的鼻子方方正正的。

    大衛·當熱為他塑半身像的時候,他格外強調說:&ldquo你可得好好做我的鼻子!我的鼻子就是世界!&rdquo他的眉毛形狀高雅,濃密的黑發在腦後披散着,活像獅子的鬃毛。

    他帶着點點金光的褐色雙眼仿佛擁有生命、擁有光芒和磁性,這雙眼睛攝人心魄,讓人不由得忽略了他的容貌不僅并不端正,甚至還有些低俗的事實。

    他臉上的表情快活、直爽、親切并且善良。

    拉馬丁談起巴爾紮克時如是說:&ldquo他的善良并不是那種心不在焉、随便應酬的善意,而是迷人、聰慧、充滿深情的善良,它讓你心存感激,讓你很難不喜歡上他這個人。

    &rdquo他精力旺盛,活力充沛,僅僅待在他身邊都會讓人不由得振奮起來。

    假如你看上一眼他的雙手的話,你便一定會被它們的美所折服:這雙手小巧、白皙、肉感,紅潤的指甲帶着些玫瑰色。

    他很為自己的雙手而自豪,誠然,這樣一雙美手長在一位大主教身上也不為過。

    如果你在白天撞見他,那麼他身上多半裹着一件破破爛爛的舊大衣,褲腿沾滿泥巴,鞋子也沒擦幹淨,頭上的帽子更是舊得可怕。

    但是一到了晚上,聚會上的他就換了一套行頭:體面的藍外套上釘着金紐扣、黑褲子、白馬甲、镂空的黑絲綢襪子、定制的皮鞋、上好的亞麻襯衫,還有一雙黃色的手套。

    不過他的衣服永遠不太合身,而拉馬丁曾經補充說,他看起來活像個在一年裡猛蹿了一大截個子的中學生,簡直要把身上的衣服撐爆了。

     與他同時代的人們一緻認為,此時的巴爾紮克天真爛漫、富有孩子氣、待人真誠而和藹。

    喬治·桑寫道,巴爾紮克既真誠到堪稱謙遜,又自吹自擂得稱得上牛皮大王;他自信、豁達、既善良又瘋狂;他嗜酒如命,工作起來不知疲倦,又在其他情緒上清醒而克制;他一身兼具了務實與浪漫、輕信與多疑、莫名其妙與執拗頑固。

    他并不健談,對聽到的東西領會得很慢,更沒有對答如流的天分;他與人談話時既不懂影射也不會諷刺,但他獨白中的激情與氣魄卻讓人難以抗拒。

    他不論說什麼都會捧腹大笑,而所有人都會跟着他一起笑。

    他們聽了他說的話會笑,隻是看着他的模樣也會笑;安德烈·比利說過,&ldquo他突然開懷大笑起來&rdquo這個說法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制的。

     最好的一版巴爾紮克傳記的作者正是安德烈·比利,我在這裡向各位讀者叙述的許多内容都來自他那部迷人的作品。

    這位小說家原本的姓氏是巴爾沙,他的祖先以務農和紡織為業,但他的父親以做律師助理起家,又在大革命之後逐步發迹,他把家族的姓氏改成了巴爾紮克。

    五十一歲那年,他迎娶了一位靠政府訂單發财的布料商人的女兒。

    這對夫妻育有四名子女,老大奧諾雷于一七九九年在圖爾城出生,他們的父親當時正在那裡擔任醫院的管理員。

    他能謀到這份差使,或許還是因為巴爾紮克太太的父親&mdash&mdash就是那位前布料商人&mdash&mdash不知怎的當上了巴黎各家醫院的總管理人。

    奧諾雷在學校裡表現得吊兒郎當,還總是惹麻煩。

    一八一四年年底,父親受命負責為駐紮在巴黎的一個師提供夥食,于是就帶着全家人搬了過去。

    家裡決定讓奧諾雷去做律師,通過必要的考試之後,他進入了一位古依奈特先生的事務所。

    至于他在那裡幹得怎麼樣,首席辦事員在一天早上寫給他的這張便條就很能說明問題了:&ldquo鑒于今天事務繁多,巴爾紮克先生就不用到事務所來了。

    &rdquo一八一九年,父親領了養老金退休,并且決定搬到鄉下去住。

    他最終定居在維勒帕裡西斯,這個村子位于通往莫城的路上。

    奧諾雷則留在巴黎,因為家裡已經安排好了,等他多實踐幾年,能獨立處理案件之後,他家的一位律師朋友就會把自己的業務移交給他。

     但是奧諾雷不願意服從安排。

    他想要成為一名作家,或者說他執意要成為一名作家。

    家中為此爆發了激烈的沖突,但是到了最後,雖然母親&mdash&mdash她是一位既嚴厲又務實的女性,奧諾雷從來都不喜歡她&mdash&mdash依然強烈反對此事,父親還是做出了讓步,決定給他一次機會。

    他們約好給他兩年時間,讓他看看自己能做成什麼。

    他租了一間每年六十法郎的閣樓住下,在裡面安置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張床、一隻衣櫥,還有一個充當燭台的空瓶子。

    時年二十歲的他自由了。

     此時巴爾紮克幹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了一部悲劇;他在妹妹準備結婚的時候回了家,并且把作品也帶了回去。

    他為家人和兩位朋友朗讀了這部悲劇,可大家一緻認為它一文不值。

    此後他又把作品寄給了一位教授,而對方則評論說這位作者不妨去做點喜歡的事情,隻要别再寫作就好。

    既憤怒又沮喪的巴爾紮克回到了巴黎。

    他下定了決心,既然自己成不了悲劇詩人,那就不如做一名小說家;并且參考沃爾特·司各特、安妮·拉德克裡夫和馬圖林的作品寫了兩三部小說。

    然而父母卻認定他的嘗試已然以失敗告終,命令他乘轉天第一班驿站馬車回維勒帕裡西斯來。

    這時剛好有個朋友來看他,此人是他在拉丁區結識的一位落魄文人,他建議巴爾紮克與自己合寫一部小說。

    一系列粗制濫造的作品就這樣源源不斷地誕生了,他有時一個人寫,有時與人合作,所用的筆名更是花樣百出。

    誰也說不清他們在一八二一年到一八二五年之間到底寫了多少小說,有些權威說法認為這個數量可能超過了五十本。

    我不知道除了喬治·森茨伯裡之外還有誰系統地閱讀過這些作品,而森茨伯裡本人也承認此舉花了他不少力氣。

    這些作品以曆史小說為主,因為當時沃爾特·司各特名頭正盛,巴爾紮克他們也想借助這股風潮撈上一筆。

    這批作品寫得很差,但它們終究教會了巴爾紮克一些東西,讓他知道隻有緊湊幹脆的情節才能抓住讀者的注意力,以及探讨那些在人們眼中至為重要的東西&mdash&mdash愛情、财富、榮譽和生命&mdash&mdash的重要意義。

    這段經曆或許還會讓他意識到一件重要的事情,雖然他自身的性情也勢必會讓他想到這一點:如果想讓他人閱讀自己的作品,作家就必須關注激情。

    激情或許未免有些卑微、瑣屑、抑或是不甚自然,但是隻要足夠強烈,即便是激情也會擁有些許莊嚴壯麗的氣息。

     忙于寫作的巴爾紮克住在父母家,他由此結識了鄰居德·伯爾尼夫人,她的父親是一位曾經先後效力于瑪麗·安托瓦内特及其侍女的德國音樂家。

    夫人當時四十五歲,她的丈夫病痛纏身、牢騷滿腹,但她還是和他生了六個孩子,和情人之間還生了一個。

    她先是成了巴爾紮克的朋友,之後又成了他的情人,并且在去世之前的十四年中一直對他全心全意。

    這是一種奇妙的關系。

    巴爾紮克不僅以情人的身份愛着她,還把自己對母親的情感轉移到了她身上,而這種情感是他此前從未感受過的。

    她不僅是他的情人,更是他可以袒露心迹的知己,他始終需要她的忠告、鼓勵以及無私的柔情。

    這段私情讓村子裡流言四起,而巴爾紮克的母親自然強烈反對兒子和年紀足夠做自己母親的女人糾纏不清。

    何況他的小說也不怎麼賺錢,這讓母親非常擔憂他的前途。

    有個熟人建議他去做生意,這個建議似乎也挺合他的胃口。

    德·伯爾尼夫人給他湊了四萬五千法郎,他拉上了幾個合夥人,做起了出版商、印刷商以及鑄字廠。

    然而他是個糟糕的生意人,而且花錢極其大手大腳。

    他把所有個人開銷都記在了公司的賬上:買珠寶、裁衣服、做鞋,甚至連洗衣服的錢都算了進去。

    三年之後,他的公司以破産告終,母親還不得不拿出五萬法郎來給他還債。

     鑒于金錢在巴爾紮克的一生中扮演着如此重要的角色,我們很有必要考量一下上文提到的兩筆錢究竟價值幾何。

    五萬法郎相當于兩千英鎊,但是那時候兩千英鎊的價值可要比如今高上許多,隻是很難講請那究竟相當于如今的多少錢。

    或許最好的辦法就是解釋一下當時用一定數量的法郎能辦成多少事情。

    拉斯蒂涅屬于鄉紳階層,他們一家六口生活在外省,雖然生活節儉,但是按照他們的地位與體面來說,一年的開銷也要有三千法郎。

    他們把長子歐仁送到巴黎去學習法律,歐仁租住在伏蓋太太的膳宿公寓裡,每個月的食宿費是四十五法郎。

    還有幾個年輕人雖然住在外面,飯卻在公寓裡吃,因為這裡的飯食是出了名的好,他們為此每個月要付三十法郎。

    如今,和伏蓋太太所開的那家一個檔次的膳宿公寓每月的食宿費少說也要三萬五千法郎。

    這樣看來,巴爾紮克的母親拿出來救他免于破産的五萬法郎放在今天實在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

     這段從商的經曆雖然一塌糊塗,但它還是為巴爾紮克提供了大量的專業信息,讓他對經商有了一定的了解,這些知識對他日後的小說創作頗有幫助。

     生意倒閉之後,巴爾紮克搬到布列塔尼與朋友同住,并且在那裡找到了一部小說的靈感。

    這部小說就是《朱安黨人》,這是他第一部嚴肅的小說作品,也是第一部署上真名的作品。

    當時的他三十歲。

    自此之後,巴爾紮克不知疲倦地筆耕不辍,一直到二十一年後過世為止。

    他作品的總量十分驚人,每年都有一兩部長篇和十幾部中短篇出版問世,除此之外,他還創作了為數衆多的戲劇,其中有一部分從未被出版商接受,而被接受的那些也都以慘敗告終,唯獨有一部得以幸免。

    在一段短暫的時間中,他一度創辦過一份報紙,其中大多數稿件都由他本人執筆。

    他工作時的生活簡樸而規律:他一吃過晚飯就上床睡覺,半夜一點再由仆人叫他起來;起床之後,他換上一件一塵不染的白色長袍,因為他聲稱寫作時就應該穿沒有污點或者瑕疵的衣裳,然後他一邊就着燭光用烏鴉翅膀毛的羽毛筆奮筆疾書,一邊靠着一杯接一杯的黑咖啡提神。

    他寫到早晨七點擱筆、洗澡(至少原則上說算是洗了澡),然後躺下休息。

    出版商會在八點至九點之間上門,或是為他拿來校對完成的樣章,或是從他這邊取走完成的手稿;他也自此爬起來繼續工作,直到中午才停下吃幾個水煮蛋,喝些水和黑咖啡;他下午一直工作到六點,然後就着沃萊葡萄酒吃一頓簡單的晚餐。

    這時偶爾會有一兩位朋友拜訪,但他往往隻是簡單聊上一陣就睡覺去了。

    雖然他獨處時的飲食頗為節制,但和他人一道用餐時就吃得貪得無厭了。

    一位出版商聲稱,他曾經親眼目睹巴爾紮克在一餐之中吞下了一百隻生蚝、十二塊炸肉餅、一隻鴨子、一對鹌鹑、一條舌鳎、不計其數的糖果,最後還有十二隻梨子。

    依照這種吃法,他很快就變成個大腹便便的胖子也就不奇怪了。

    加爾瓦尼說他吃起飯來活像頭豬,而他的吃相也的确相當不雅:他吃飯時更喜歡用餐刀而非叉子,不過這在我看來還不算什麼,因為我很确定路易十四也是這樣吃的;但是巴爾紮克會用餐巾擤鼻涕,這對我來說就有點兒惡心了。

     巴爾紮克擅長記筆記,他不論走到哪裡都随身帶着筆記本,每當他碰巧遇見可能用得上的東西、腦子裡突然蹦出了好點子,或者從他人那裡聽到了富有啟發性的内容,他就會匆匆提筆記下來。

    隻要有可能,他就會去親自參觀故事中提到的場景,有時甚至不惜乘車跑上很遠的距離去看他想要描寫的一條街道或是一棟房屋。

    他為筆下人物選擇姓名時總是非常謹慎,因為他相信名字應該與人物的性格與外貌相符。

    人們普遍認為他的文筆不佳,喬治·森茨伯裡認為,這多半與他前十年中為了糊口大量創作粗制濫造的小說有關。

    但我無法認同這個觀點。

    巴爾紮克的确是個粗鄙的人(然而這種粗鄙難道不正是構成他天才的一部分嗎?),寫起文章來也是一樣粗俗:他的文字冗長啰唆、虛張聲勢,而且還有不少錯誤。

    埃米爾·法蓋是一位與他同時代的重要評論家,在他研究巴爾紮克的論著中,法蓋專門拿出整整一章的篇幅來讨論這位作家在品位、文風、句法和語言上都犯了哪些錯誤;其中有些錯誤确實十分明顯,甚至不需要多麼紮實的法語基礎就能看出來。

    巴爾紮克對自己母語的優雅之處毫無感受。

    他似乎從未想過,散文也有着不同于韻文的優美雅緻。

    然而即便如此,在他那旺盛的精力尚未流逝的年代,他的小說中也處處可見簡潔明快的格言警句。

    不論是在形式上還是内容上,這些格言甚至不會辱沒拉羅什富科[7]之名。

     巴爾紮克并不是那種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的作家。

    他會先寫出一份粗略的草稿,然後再進行大幅度的修改與重寫,到了把手稿送去印刷的時候,印刷工人甚至會因為改動過多而無法辨認文本的内容。

    等到校樣回到他手裡之後,他又會像對待粗略的大綱一樣處置它們,不僅往裡面添詞,還會直接加句;若隻是加句也還罷了,他甚至連成段的文章都往裡加;加入的段落最終還要變成一個個完整的章節。

    如此修改過的校樣被送去二次排版,收到定稿之後,他還是會再次着手修改,做出更多的變動。

    全部改完之後他才會同意出版,而出版的前提條件之一便是允許他對未來的版本做出進一步的改動。

    這種做法的成本相當高昂,他也總是因此和出版商争執不休。

     巴爾紮克與編輯們打交道的故事冗長、乏味并且令人不快,我也會在這裡盡量長話短說。

    他是個相當厚顔無恥的人。

    他會先拿走一本書的預付款,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一定能在約定的日期交稿;然而接下來卻又會在快錢的誘惑下停下手頭的工作,把自己匆忙寫就的另一部小說或短篇交給其他出版商。

    這讓他時常被起訴違約,訴訟費和賠償金更是為早已債台高築的他平添了不少負擔。

    因為隻要成功簽下了約他寫書的合同(有時甚至連合同都不簽),他就會立刻搬進花了重金裝修的寬敞公寓;添置一輛敞篷馬車和兩匹馬;雇上一位馬夫、一個廚子和一位男仆;給自己置辦衣裳,給馬夫安排制服;甚至還會買一些已原本不屬于他的家徽裝飾的餐具。

    那家徽屬于一個名為巴爾紮克·德·昂特拉格的古老家族,而他也在自己的名字裡加上了一個&ldquo德&rdquo字,想用這個小品詞讓自己顯得出身高貴。

    為了支付這些奢侈的開銷,他一面不斷地向自己的妹妹、朋友和出版商借錢,一面不斷在新的賬單上簽着字。

    他負債累累,卻依舊買個不停&mdash&mdash珠寶、瓷器、櫥櫃、細工嵌闆、繪畫、雕像;他用小羊皮将自己的藏書裝幀得十分華麗;他有許多手杖,其中一根還鑲嵌着綠松石;他能為了辦一場晚餐會而把餐廳的裝潢和家具全部換成新的。

    隻要債主催得緊,他就會隔三岔五地把這些家當送進當鋪;他家更是時常有經紀人上門,他們沒收了他的家具,然後拿去公開拍賣。

    他已經無藥可救了,直到生命的盡頭,他買起東西來都是揮金似土,毫無理智。

    他借起錢來也是不知廉恥,然而他的天才實在是令人欽慕,所以朋友們的慷慨之心也很少被他耗盡。

    女性一般來說是不太願意借錢給别人的,但是巴爾紮克顯然感覺從她們手裡借錢挺容易。

    他完全沒有分寸,而且看來他從女人手裡借錢也沒有一丁點兒的顧慮。

     人們應該記得,巴爾紮克的母親動用了自己的資産,才把他從破産的邊緣挽救過來;兩個女兒的嫁妝又讓她的積蓄進一步縮水,到了最後,她剩下的唯一一份财産就隻有巴黎的一處房屋了。

    等到她發現自己已然困窘到了絕望的地步時,她才提筆給兒子寫了一封信。

    安德烈·比利在他的第一版《巴爾紮克傳》中引用了這封書信,我在此将其譯文附上:&ldquo我上一次收到你的信還是一八三四年十一月的事了,當時你在信中承諾,從一八三五年四月一日起每個季度給我兩百法郎,好讓我支付房租和雇女仆的費用。

    你也知道,我過不了窮日子;你名聲那麼大,生活又那麼奢侈,這讓我們處境的差距顯得越發令人震驚。

    我認為對你而言,你給我許下的承諾無異于債務。

    如今已經是一八三七年四月了,這意味着你已經把這筆債務拖欠了兩年。

    在你總共欠我的一千六百法郎裡,去年十二月你給了我五百法郎,而且就像是不情不願的施舍一樣。

    奧諾雷,在這兩年中我的生活是一場無休無止的噩夢。

    你沒有能力幫我,我也不會懷疑這一點,然而結果是我靠抵押房産能夠借來的金額已經減少,而我如今再也籌不到更多的錢,手頭所有值錢的東西也都當了出去。

    眼下我終于到了要開口對你說&lsquo面包,我的兒子&rsquo的地步了。

    幾周以來,我一直靠着我那好心的女婿的贈予過活,可是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奧諾雷,你看來還付得起那種昂貴的長途旅行,可是它們不僅耗費你的錢财,更會損耗你的名聲&mdash&mdash每次你遠遊歸來,這二者都會因為你不能履行合同而大打折扣&mdash&mdash想到這一切的時候,我的心都要碎了!我的兒子,既然你供得起&hellip&hellip情婦、鑲珠寶的手杖、戒指、銀器,還有家具,那麼假如你的母親懇求你履行承諾,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不妥吧。

    她是會等到萬不得已的關頭才向你開口的,然而這一刻已經到了&hellip&hellip&rdquo 而巴爾紮克對這封信的回複是:&ldquo我覺得你最好到巴黎來一趟,咱們花上一個小時聊一聊。

    &rdquo 他的傳記作家表示,既然天才有屬于他們的特權,我們也不應該用常人的标準去衡量巴爾紮克的行為。

    這是個觀念問題。

    而我個人以為,最好還是承認他的确自私自利、寡廉鮮恥,并且相當不誠實。

    對于他那不穩定的經濟狀況,最好的開脫也無非是說:他那輕松樂觀的天性讓他始終堅信,自己僅憑寫作就能掙到大把大把的錢(而且他有一段時間确實掙了不少),而當時還有各種投機買賣一個接一個地刺激着他活躍的想象力,讓他以為自己還能夠通過投機賺到更多。

    然而真正參與投機之後,結果卻往往不過是在既有的債務上新添一筆而已。

    假如他真的做到頭腦理智、腳踏實地、生活節儉的話,那麼他也永遠不可能成為如他自己那般的作家了。

    他愛炫耀、好奢華,就是管不住自己花錢的手。

    他為了還債拼命工作,但不幸的是,舊賬還沒還完,他就已然寫下了新的欠條。

    還有一件奇特的事情值得一提:隻有在債務的壓力之下,他才能一門心思地投入寫作,甚至可以一直寫到精疲力盡、臉色慘白為止,而他最優秀的幾部小說都是在這種情形下寫出來的。

    可是倘若他奇迹一般地居然沒有身處窘境,沒有拍賣經紀人上門搗亂,更沒有編輯和出版商對他提出起訴,他似乎反而會喪失創造力,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了。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巴爾紮克說是自己的母親毀了他,然而此言着實令人震驚,因為明顯是他毀了自己的母親。

     3 成功總是能帶來朋友,巴爾紮克在文學上的成就也為他帶來了衆多友人;他的個人魅力、旺盛的精力和極富感染力的幽默感讓他成了幾乎所有高檔沙龍裡最受歡迎的客人。

    被他的盛名吸引的貴婦人之中有一位德·卡斯特裡侯爵夫人,她是德·馬伊埃公爵的千金、弗裡茨-詹姆斯公爵的侄女、詹姆斯二世的直系後代。

    她用化名給他寫了一封信,得到他的回複之後,她便再次寫信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他登門拜訪對方,這次會面讓他十分欣喜,不久之後就開始每天都去見她。

    夫人是一位面容蒼白的金發女子,像花一樣嬌豔美麗。

    他愛上了她,而夫人雖然允許他親吻自己高貴的玉手,卻拒絕他更進一步的親近行為。

    于是他開始噴香水,每天都戴上嶄新的黃手套,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這讓他變得越發急躁易怒,并且開始懷疑對方或許是在玩弄自己。

    而這一事實也相當明确,夫人需要的是仰慕者,而不是愛人。

    有這樣一位功成名就、才華橫溢的年輕人拜倒在自己腳下無疑令人愉快,但她完全沒有做他的情人的意願。

    在叔父弗裡茨-詹姆斯的監護下,夫人和巴爾紮克一道前往意大利,并且在途中于日内瓦小駐,而危機就在此時爆發了。

    沒有人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

    巴爾紮克和侯爵夫人一同出門遠足,回來時卻是淚流滿面。

    不難推測他或許是在途中向她提出了最後的請求,卻被對方以某種令他備感羞辱的方式一口回絕。

    痛苦又憤怒的巴爾紮克認為夫人無恥地利用了自己,他憤而返回巴黎。

    然而他這個小說家也不是白當的,每一次經曆&mdash&mdash哪怕是最丢臉的那種&mdash&mdash都可以成為他創作的素材,日後他筆下那種無情又輕佻的上流社會女性都将以德·卡斯特裡侯爵夫人為原型。

     就在巴爾紮克還在徒勞無功地追求侯爵夫人的時候,他收到過一封來自敖德薩的崇拜者來信,署名是&ldquo一位異國女子(L&rsquoÉtrangère)&rdquo。

    不久之後又收到了第二封署名相同的信。

    于是他在唯一一份獲準進入俄國的法國報紙上刊登了一則廣告:&ldquo閣下來信德·巴爾紮克先生均已收到,今日方才得以借本報緻謝;然而先生不知回信應當寄向何處,并為此深表遺憾。

    &rdquo寫信的人名叫伊芙琳·漢斯基,她是一位出身高貴且資産豐厚的波蘭女士。

    她三十二歲,已婚,但丈夫卻五十多歲了。

    她為丈夫生過五個孩子,但是隻有一個女兒活了下來。

    她看到了巴爾紮克的廣告,他們約定把寫給她的信件都經由敖德薩的一位書商轉交,這樣她就能收到他的來信了。

    兩人就這樣開始了書信往來。

     巴爾紮克時常挂在嘴邊的&ldquo生命中最偉大的激情&rdquo也由此開始。

     他們的通信很快就變得越來越親密。

    巴爾紮克以當時流行的誇張口吻吐露心聲,試圖以此勾起這位女士的憐惜和同情。

    而她也天性浪漫,早就厭倦了那種住在乏味無趣的烏克蘭鄉間五千畝土地中間一棟孤零零的豪宅裡的單調生活。

    她仰慕這位作家的才華,對其人亦有濃厚的興趣。

    兩人開始通信幾年之後,漢斯基夫人帶着年邁體弱的丈夫、她女兒、一位家庭女教師,還有一批仆人來到了瑞士的納夏泰爾;而巴爾紮克也應她的邀請前往瑞士。

    有這樣一段關于他們如何相遇的記載,讀來雖然令人愉快,不過想象的成分或許大了些:巴爾紮克當時正在公園裡散步,看到有一位女士坐在長椅上讀書。

    她的手帕落在了地上,他禮貌地将手帕拾起,卻突然發現對方讀的書正是自己寫的。

    他開口與其搭話,而這位女士恰好就是與他約定在此地相會的人。

    當時的她是個頗有些豐腴韻味的美人;她秀發美麗,雙唇動人,雖然有一些極其輕微的斜視,但她的雙眼還是非常秀美。

    第一眼看見這麼個矮小肥胖的紅臉漢子可能讓她吓了一跳,給她寫來那些詩意而熱情的信件的人居然長得活像個屠夫;然而即便如此,他那雙閃爍着點點金光的明亮眼睛、他旺盛的精力、活潑的性格,還有于他而言頗為罕見的善意,都足以讓她忘記了方才的驚駭。

    在他于納夏泰爾停留的五天時間裡,兩人成了情人。

    巴爾紮克不得不返回巴黎,分别時兩人又約定冬天在日内瓦見面。

    他在聖誕節前夕到了日内瓦,在那裡住了六個星期,在這段時間裡,他一面與漢斯基夫人翻雲覆雨,一面抽時間寫了《朗熱公爵夫人》,他在小說中對讓自己蒙受屈辱的德·卡斯特裡侯爵夫人進行了報複。

    他動身離開日内瓦之前,漢斯基夫人對他做出了承諾:一旦自己久病不起的丈夫過世,守了寡的她就馬上和他結婚。

     然而巴爾紮克剛回到巴黎沒多久,就遇見了吉多博尼-維斯康蒂伯爵夫人,并且立刻迷上了她。

    夫人是位金發白膚的英國女子,生性卻是與其國籍不甚相符的風流放蕩,早已因對自己那位随和的意大利丈夫不忠而惡名昭彰。

    她很快就成了巴爾紮克的情人,但是當時的浪漫主義者卻把這兩人的風流韻事傳得盡人皆知,就連住在維也納的伊芙琳·漢斯基都有所耳聞。

    她給巴爾紮克寫了一封充斥着惡毒的指責的信,還宣稱自己要回烏克蘭去。

    這對他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因為他還指望着等她纏綿病榻的丈夫一死就娶她&mdash&mdash他相信自己不用等很久&mdash&mdash并由此獲得她那一大筆财産呢。

    他連忙借了兩千法郎前往維也納去與對方和解。

    出行時他号稱德·巴爾紮克侯爵,行李箱上裝飾着僞造的盾徽,身邊還跟着個貼身男仆,這讓他旅行的成本大大提高,因為身為貴族,跟旅館老闆讨價還價未免有失身份,給小費的時候也總得給出與他冒充的頭銜相符的金額。

    到達維也納時,他已經是身無分文,好在伊芙琳足夠慷慨大方。

    但她還是忍不住繼續對他大加指責,而他也不得不拼命編造謊言來減輕她的猜忌。

    三個星期之後,她動身返回烏克蘭,兩人在此後的八年之中再也沒有見面。

     巴爾紮克回到巴黎,并同吉多博尼伯爵夫人重歸舊好。

    因為她的緣故,他變得比以往更加揮霍無度。

    他由于債務問題被捕,而她為他補交了欠款,讓他不至于坐牢。

    自此之後每當他财務吃緊,她都會伸出援手。

    一八三六年,他的第一位情人德·伯爾尼夫人去世,這令他悲痛不已;甚至宣稱她是自己唯一真正愛過的女人,不過其他人卻認為,應該說她應該是唯一一個真心愛過他的女人才對。

    在同一年中,金發碧眼的英國伯爵夫人告訴巴爾紮克,自己懷上了他的孩子。

    孩子出生之後,她那位十分寬容的丈夫如是說道:&ldquo啊,我知道夫人想要個黑皮膚的孩子,現在她終于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rdquo至于他的其他風流韻事,我在這裡隻再多提一件,那是與一位名叫伊蓮·德·瓦萊特的寡婦之間的私情,同德·卡斯特裡侯爵夫人和伊芙琳·漢斯基的情形一樣,此事也是從一封崇拜者來信開始的。

    他的五段感情之中有三段都是這樣開始的,這着實有些奇怪,或許也是這些情感都不甚圓滿的原因。

    倘若吸引一個女人的是男人的名聲,那麼她會過度關心與其交往所帶來的好處,并且因此無法享受真正的愛情所激發的那種了無私心的情感。

    這種情形下的女性是個受挫的愛出風頭的人,她會抓住一切機會滿足自己的本能。

    與伊蓮·德·瓦萊特的關系持續了四五年。

    說來也怪,巴爾紮克同她分手的原因,居然是發現了她并沒有如同她自己聲稱的那般高貴的出身。

    巴爾紮克從她手裡借過許多錢,他去世之後,伊蓮曾經試圖從他的遺孀那裡讨回欠款,但最後似乎以徒勞告終。

     與此同時,他依舊保着與伊芙琳·漢斯基的通信。

    在他的早期來信之中,兩人之間的關系堪稱一目了然。

    其中有兩封被伊芙琳在疏忽之下夾在書裡,結果被她的丈夫發現了。

    得知這一窘況的巴爾紮克寫信給漢斯基先生,解釋說那隻不過是一個玩笑,說是伊芙琳曾經笑話他不會寫情書,于是他才動筆寫了這兩封,用以證明自己分明寫得很好。

    這個解釋相當薄弱,但是漢斯基先生顯然接受了。

    此事之後巴爾紮克寫起信來就變得異常謹慎,他隻會通過潛藏在字裡行間的間接方式向伊芙琳保證,自己還像以往一樣熱烈地愛着她,并且渴盼着兩人有朝一日能夠彼此結合,共度餘生。

    然而他這話隻不過是花言巧語罷了,因為在分别後的八年時間裡,除了偶爾調調情之外,他還有兩段認真的感情,一段是和吉多博尼伯爵夫人,另一段則是和伊蓮·德·瓦萊特,他對伊芙琳·漢斯基的愛根本沒有他号稱的那麼熱烈。

    巴爾紮克畢竟是個小說家,因此當他坐下來給她寫信的時候,自然能輕而易舉地将自身代入思戀成疾的癡情角色,就像他在舉例說明呂西安·德·呂龐潑萊的文學天賦時也能代入年輕有為的記者角色,并以他的筆調寫出精彩的文章一樣。

     不過在他給伊芙琳寫情書的時候,他落筆寫下的應該就是當時他的真實想法,我對這一點毫不懷疑。

    因為她早就許諾過,隻要丈夫一死,自己馬上就嫁給他,而他未來的保障就完全取決于她是否會信守承諾了;所以假如他信中的口吻有一些誇張而刻意,那也沒什麼好指責的。

    漫長的八年時光中,漢斯基先生的身體一直還算不錯,他的去世非常突然。

    巴爾紮克期待已久的時刻也随之到來:他的夢想終于實現了,他終于要變成有錢人了,他也終于能夠擺脫自己那些&ldquo小資産階級債務&rdquo了。

     但是伊芙琳在寫信告訴他自己丈夫的死訊之後很快又寄來了第二封信,在這封信裡,她告訴巴爾紮克自己不會嫁給他。

    因為她無法原諒他的不忠、揮霍,以及債務。

    這讓他頓時陷入絕望境地。

    在維也納的時候,伊芙琳告訴過他,自己不指望他在肉體上也保持忠貞,隻要能擁有他的心就夠了。

    就這一點來說,他的心倒一直是屬于她的。

    伊芙琳的不公讓他異常憤怒。

    他由此認定,隻有去與她見面才能重獲她的芳心。

    于是在大量的通信之後,雖然對方明顯相當不情願,他還是踏上了前往聖彼得堡的旅程,伊芙琳當時正在那裡處理丈夫的後事。

    事實證明,他的盤算的确沒錯。

    他們兩個此時都已經是身體發福的中年人了;他四十三歲,她四十二歲;不過看來他的魅力、活力和天賦依然讓她難以拒絕。

    兩人就這樣再次成為戀人,伊芙琳也再次許諾自己會嫁給他。

    此時距離最初的承諾已經過去了七年的時間。

    傳記作家們一直困惑于她究竟為何要猶豫這麼久,然而其中的原因卻明顯并不難找。

    她是一位高門貴婦,也很為自己高貴的出身而自豪,就像《戰争與和平》裡的安德烈公爵一樣。

    而她當然有可能已經意識到,做著名作家的情人與當庸俗暴發戶的妻子之間有着巨大的差别。

    她的家人也極力勸她不要和這麼一位各方面都不合适的人結婚。

    她的女兒也到了結婚的年紀,她有責任為孩子找個門當戶對的婆家;而巴爾紮克是個臭名昭著的敗家子;她很可能是害怕他會拿自己的錢去打了水漂。

    他總是問自己要錢,甚至不能說是從她錢包裡捏幾個小錢了,而是雙手伸進去向外掏。

    她的确有錢,她本人的生活的确也很奢侈,但是你為了自己的享樂揮霍金錢,和别人花着你的錢去尋歡作樂,這二者當然是完全不同的。

     真正古怪的事情并不是伊芙琳·漢斯基等了這麼久才嫁給巴爾紮克,而是她居然真的會嫁給巴爾紮克。

    兩人偶爾會見個面,而作為其中一次見面的結果,她懷孕了。

    巴爾紮克興奮極了,他認定自己終于徹底赢得了伊芙琳,并且立刻乞求她嫁給自己;可是對方不願意如此将就了事,她回信告訴巴爾紮克,為了節省開支,她準備生下孩子之後先回烏克蘭去,以後再和他結婚。

    這個孩子生下來就死了。

    這大約是一八四五或者一八四六年的事。

    一八五〇年,她嫁給了巴爾紮克。

    他在烏克蘭度過了冬天,并且在那裡舉行了婚禮。

    為什麼她最後還是答應了?她不想嫁給巴爾紮克,她從來就沒想過。

    她是個虔誠的女人,甚至一度認真考慮過要不要進修道院;或許是她的忏悔神父勸導過她,勸她讓自己不合常規的處境重返正軌。

    這一年冬天,由于長期不知疲倦地工作,再加上喝了過多的濃咖啡,巴爾紮克健壯的體格終于崩潰了,他的健康狀況開始變差,心髒和肺部全部出現了感染,顯然已經時日不多了。

    伊芙琳或許是對這個行将就木之人動了恻隐之心,因為他雖然不忠,但是畢竟長久以來一直愛着自己。

    她的兄弟亞當·澤伍斯基寫信懇求她不要嫁給巴爾紮克,而皮埃爾·狄斯卡維斯在《巴爾紮克先生的一百天》中引用了她的回信:&ldquo不,不,不&hellip&hellip這是我對那個男人的虧欠,我讓他吃了不少苦,他也為了我受了不少罪,我曾經是他的靈感與歡樂。

    他病了,他沒有多少時間了!&hellip&hellip他受過很多次背叛;而我會保持對他的忠貞,我會不顧一切地忠于他寄托于我身上的理想,假如他的确像醫生說的那樣即将死去,至少他在最後一刻還能握着我的手,心中還能留存着我的影像,願他最後的目光所見之物是我,是那位他如此深愛,也愛他至誠至真的女人。

    &rdquo這封信非常感人,我不覺得其中的真誠有什麼值得懷疑的。

     這時的她再也不是個富有的女人了。

    她在女兒身上投入了絕大多數财産,隻給自己留下了一份年金。

    即便巴爾紮克對此深感失望,他也沒有表現出來。

    這對夫婦回到巴黎,他用伊芙琳的錢買了一處裝潢豪華的大房子。

     說來令人頗為惋惜,雖然巴爾紮克苦等了那麼多年才終于實現了自己的願望,他們的婚姻卻并不成功。

    他們一度在烏克蘭住了幾個月,人們或許不難猜想,即便性格上難免有所摩擦,兩人必定還是能夠增進對彼此的了解,從而順利地步入親密無間的婚姻生活。

    對于情人身上的一些習慣和把戲,伊芙琳或許還能放任不管,但是放到丈夫身上就會讓她大動肝火了。

    多年以來,巴爾紮克一直處于主動懇求的位置,因此一旦順利地結了婚,他就會變得蠻橫而霸道。

    而伊芙琳也是個生性傲慢、難以取悅、脾氣急躁的人。

    她做出了很大的犧牲才能嫁給他,可他似乎對此并不怎麼感激,這令她十分惱火。

    她以前總是說,除非他把債全都還清了,否則她絕對不會嫁給他,他也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全都還完了。

    可是剛一到巴黎,她就發現住的房子還是被抵押了,而他依然背着一屁股債。

    此前她早就習慣了在豪宅裡做獨當一面的女主人,習慣了身邊有一大群農奴随她使喚;法國的仆人讓她非常不适應,她也十分反感巴爾紮克的家人插手自己的家務。

    她不喜歡他們,覺得他們既不入流又自命不凡。

    這對夫妻經常當衆陷入激烈的争執,甚至吵到連他們的朋友都知道。

     巴爾紮克是帶着病回到巴黎的。

    他的病也越來越嚴重,最終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

    在接連不斷的并發症折磨之下,他在一八五〇年八月十七日離開了人世。

     就像凱特·狄更斯和托爾斯泰伯爵夫人一樣,伊芙琳·漢斯基給後人留下的印象并不好。

    她比巴爾紮克多活了三十二年,她賤賣了不少東西,償還了他留下的債務,還每年都付給他的母親三千法郎&mdash&mdash巴爾紮克生前向她承諾過這筆錢,卻從未兌現過&mdash&mdash直到對方去世為止。

    她重新出版了他的全集。

    以此事為契機,一位姓尚弗勒裡的年輕人在她丈夫去世的幾個月之後登門拜訪;當時這位頗有女人緣的人向她大獻殷勤,而她也并沒有拒絕。

    這段私情持續了三個月。

    之後又有一個叫讓·齊古的畫家接了他的班;這次的關系則一直維持到她以八十二歲高齡去世,從時間上的長度來看,我們不難料定這段戀情最終變成了柏拉圖式的情感。

    隻是後人或許更希望她能夠恪守貞節,在哀痛中過完漫長的餘生。

     4 喬治·桑曾經十分公正地說過,巴爾紮克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一部巨著中的一頁,這部巨著不論去掉其中的哪一頁都會不再完美了。

    一八三三年,他萌生了一個想法,那就是把自己所有的作品整合成一部著作,并将其命名為《人間喜劇》。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現的時候,他立刻跑去找到了他的妹妹,&ldquo祝賀我吧,&rdquo他喊道,&ldquo因為我很顯然(toutsimplement)已經踏上通往天才的道路了。

    &rdquo他是如此描述這個設想的:&ldquo法國的社會生活是史學家的領域,而我要做的隻不過是一名書記員,通過羅列大量的美德與惡行、彙聚有關情感的基本事實、描繪形形色色的人物、選取社會生活中的重要事件、搜羅普遍性格之中的共性塑造典型,我或許就可以書寫一部被史學家遺忘的曆史,一部社會風俗史。

    &rdquo這的确是個頗具雄心的規劃。

    他在世期間從未将其完成。

    他留下的作品中某些篇章雖然有其必要性,卻顯然不如其他部分那樣有趣。

    然而相對于這部巨著的體量而言,這種情況也是在所難免。

    不過巴爾紮克幾乎所有小說中都會有這樣的兩三個角色,他們的行為被簡單而原始的激情所支配,并因此憑借其鮮明的力量脫穎而出。

    他的長處也恰好體現在對這種人物的刻畫上;處理略微複雜一些的人物時,他的筆力就要略遜一籌了。

    他幾乎所有小說中都有幾個極其有力的場景,有幾部作品的情節也相當引人入勝。

     假如某位從未讀過巴爾紮克的人請我推薦一部作品,這部作品又應當最能代表他的特色,能讓讀者對他的風格産生全面了解的話,我會不假思索地直接推薦《高老頭》。

    這部小說的故事從頭到尾都是妙趣橫生。

    巴爾紮克會在某些作品中突然中斷對故事的講述,轉而探讨起各種毫不相幹的事情,或是沒完沒了地向你談論那些你半點興趣都沒有的人物,但是《高老頭》卻沒有這些缺陷。

    他讓書中人物的性格體現在他們自己的言行舉止之中,并且始終秉持着以其性情所允許的範圍内最為客觀的态度。

    小說的結構極其嚴密,兩條主線&mdash&mdash老頭對不知感恩的女兒們不惜自我犧牲的父愛,以及野心勃勃的拉斯蒂涅初入彼時擁擠而堕落的巴黎之後的經曆&mdash&mdash巧妙地交織在一起。

    它愈發強調了巴爾紮克在《人間喜劇》中努力揭示的道理:&ldquo人類既不善,也不惡。

    同它與生俱來的,既有某些本能,又有若幹才能。

    盧梭斷言社會(lasociété)使它堕落;其實不然,社會正在使人類變得更好、更完善。

    不過,利欲也在助長人類的不良傾向。

    &rdquo[8] 據我所知,正是在《高老頭》中,巴爾紮克才第一次萌發了在彼此相連的多部小說中延用同一個角色的設想。

    這麼做的難點在于,這個角色必須塑造得足夠有趣,能讓讀者想要知道在他們身上又發生了什麼。

    而巴爾紮克在這一點上非常成功,就我個人而言,某些小說會讓我格外想知道其中的某些人物&mdash&mdash拉斯蒂涅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mdash&mdash有何遭遇,未來又會有什麼發展,這會給我帶來不少額外的樂趣。

    巴爾紮克本人也對這一類人物有着濃厚的興趣。

    他曾經雇過一個文人當自己的秘書,此人名叫于勒·桑多,他留名文學史主要因為他是喬治·桑的衆多情人之一。

    因為姐妹快要死了,這位秘書請假回了家,又在姐妹去世之後埋葬了她。

    桑多回來以後,巴爾紮克先是向他表示慰問,又簡單問候了他的家人,接下來話鋒便突然一轉(至少傳言是這樣講的):&ldquo好啦,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咱們來談談正事兒吧。

    咱們來讨論一下歐也妮·葛朗台。

    &rdquo巴爾紮克在寫作中采取的這種手段相當有效(順便一提,聖伯夫曾經一度在氣急敗壞之下把它批得一文不值),因為它在構思上非常省力,但是我相信,對于創意無限的巴爾紮克而言,采用這一手法未必是出于那種考量。

    我相信他是認為此舉可以為自己的故事增添一些現實感,因為畢竟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長期接觸的差不多還是同一批人;此外更重要的一點是,在我看來,他的主要目的還是将整部作品編織為一個統一的整體。

    誠如他本人所言,他的目标從不限于描寫某一個特定的群體、類型、階級,乃至于社會,他想要描寫的是一個時代和一種文明。

    他沉溺于一種在他的同胞之中并不罕見的幻景:不論什麼災難降臨,法國都會是世界的中心;不過或許正是由于這個緣故,他才有信心去塑造一個色彩斑斓、包羅萬象的世界,他才有能力賦予這個世界真實而可信的生命律動。

     巴爾紮克的小說往往在開頭部分進展緩慢。

    他常用的手法是在開篇階段詳細描寫故事即将發生的場景。

    他總是過度沉迷于這種描寫,以至于告訴讀者的信息往往會超過必要的限度。

    他始終沒有學會該講的就講、沒必要講的就不講這門藝術。

    在這番描寫之後,他會告訴讀者,他筆下人物都長什麼模樣,有怎樣的性格,出身如何,還有哪些習慣、理念和缺陷;把這一切鋪墊完之後才開始講故事。

    他熱情的性格在他塑造的角色身上也得以體現,他們的生活終究又不同;這些角色都是以原色繪制而成,生動而甚至有些刺眼,遠比常人更為激動人心;但他們也是活生生的人。

    而我認為他們之所以真實可信,正是因為巴爾紮克本人也對他們深信不疑,他深信到甚至在臨死之時高喊:&ldquo去把皮安訓找來。

    皮安訓會救我的。

    &rdquo皮安訓是在他的許多作品中都出現過的一位醫生,他聰明而誠實,《人間喜劇》中極少有公正無私的角色,皮安訓正是其中之一。

     我相信巴爾紮克是第一位以膳宿公寓作為故事舞台的小說家。

    在他之後,這一背景才被廣泛利用,因為對于作家們來說,這樣可以十分方便地将各色人等彙聚到同一個紛亂的處境之中,但是我還沒見過有誰能把這個背景用得比《高老頭》效果更好。

    在這部小說裡,我們認識了或許是巴爾紮克筆下最令人膽寒的角色&mdash&mdash伏脫冷。

    有史以來湧現過成千上萬個這種類型的角色,卻沒有一個如他那般鮮明而生動,也沒有一個擁有他那種令人信服的現實感。

    伏脫冷擁有聰明的頭腦、頑強的意志和旺盛的活力。

    這些正是巴爾紮克十分欣賞的品質,他雖然是個無情的罪犯,卻讓創造他的作者為之深深着迷。

    對于讀者而言,有一點格外值得留意:作者一面讓那個全書結尾才能公開的秘密不至于提前洩露,一面十分巧妙地暗示出此人身上潛藏着陰暗之處。

    伏脫冷是個快活、慷慨、和善的人,他身強力壯,聰明而沉着,讓人很難不對其心生崇敬與認同;然而他也詭異得令人恐懼。

    他讓讀者為之着迷,就像他迷住拉斯蒂涅這個野心勃勃、出身高貴、為了追求飛黃騰達才來到巴黎的年輕人一樣;然而與這位罪犯共處時,讀者也會像拉斯蒂涅一樣感覺不安。

    伏脫冷實在是一個塑造得精彩絕倫的角色。

     他與歐仁·拉斯蒂涅的關系也刻畫得十分到位。

    伏脫冷一眼就能看穿這個年輕人的内心,并且以微妙的方式逐步侵蝕着他的是非觀。

    誠然,當拉斯蒂涅驚恐地發現,為了讓自己娶到一位女繼承人,伏脫冷居然殺過一個人的時候,他也的确激烈反抗過,然而禍患的種子已經埋下了。

     《高老頭》的故事以老頭的死作結,拉斯蒂涅參加了他的葬禮,之後獨自一人留在公墓中,俯瞰着塞納河兩岸的巴黎城,目光最終停留在自己夢想進入的上流社會所居住的那片城區。

    &ldquo現在咱們倆來拼一拼吧!&rdquo[9]他高喊道。

    有些讀者或許不打算閱讀拉斯蒂涅登場的全部小說,又想知道伏脫冷的影響會帶來什麼後果,那麼他們或許會對以下内容感興趣。

    高老頭的女兒、富有的銀行家紐沁根男爵的妻子紐沁根夫人愛上了拉斯蒂涅,給他置辦了一處裝潢豪華的公寓,還給了他不少錢,讓他得以像紳士一樣度日。

    由于丈夫不會給她太多錢,巴爾紮克也沒講清楚夫人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或許在他看來,如果一個戀愛中的女人需要拿錢來資助自己的情人的話,那她無論如何都能弄到錢的。

    男爵本人對此事似乎持寬容态度,一八二六年,他還在一次金融交易中利用了拉斯蒂涅,這筆買賣讓這年輕人的很多朋友傾家蕩産,拉斯蒂涅自己卻從紐沁根那裡得到了四十萬法郎的分贓。

    他用這筆錢給兩個妹妹置辦了嫁妝,讓她們能嫁個好人家,在這之後還能剩下每年兩萬法郎的收入:&ldquo這是過安生日子的錢。

    &rdquo他對朋友皮安訓如是說。

    這筆錢讓他不必繼續依賴紐沁根夫人,而且他也意識到,假如通奸的時間太久,這段私情中也會出現婚姻之中的種種弊端,還得不到婚姻的好處,于是他下定決心甩掉了紐沁根夫人,去做了德斯帕爾公爵夫人的情人,這倒不是因為他愛上了她,而是因為公爵夫人不僅有錢,還是個頗有權勢的貴婦人。

    &ldquo也許我有朝一日會和她結婚,&rdquo他補充道,&ldquo她能讓我獲得地位,最終還能還完所有的債。

    &rdquo這是一八二八年的事。

    書中并未挑明德斯帕爾夫人究竟有沒有被拉斯蒂涅的花言巧語攻陷,然而即便她的确着了他的道,那麼這段私情也沒有持續很久,而他也做回了紐沁根夫人的情人。

    一八三一年,他考慮過娶一個阿爾薩斯姑娘為妻,可是一發現她并沒有此前她讓自己相信的那麼有錢,他就立刻打了退堂鼓。

    一八三二年,通過亨利·德瑪西&mdash&mdash他以前也是紐沁根夫人的情人,在路易·普利普一世普統治期間[10]做過内閣大臣&mdash&mdash的影響,拉斯蒂涅當上了副國務秘書。

    并且在任職期間得以大肆斂财。

    而他跟紐沁根夫人的關系顯然持續到了一八三五年,後來或許是在雙方達成一緻的情形下分手;三年之後,他娶了她的女兒奧古斯塔。

    因為奧古斯塔是大富豪的獨生女,拉斯蒂涅又從這樁婚事中大撈了一筆。

    一八三九年,他被封為伯爵,并且再次進入内閣。

    一八四五年,他又成了法蘭西貴族院的議員,收入高達每年三十萬法郎(約合一萬兩千英鎊),在當時這可稱得上是一筆巨款了。

     巴爾紮克明顯對拉斯蒂涅有所偏愛。

    他賦予這個人物高貴的出身、英俊的外表、豐富的個人魅力和機智的頭腦,還讓他對女性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假如說作家本人甘願放棄一切&mdash&mdash除了他的名聲&mdash&mdash也想成為像拉斯蒂涅一樣的人,應該還不算離譜吧?巴爾紮克崇拜成功者,拉斯蒂涅或許的确是個惡棍,但是他成功了。

    誠然,他的财富建立在他人的毀滅之上,但這些人會上他的當也是因為自身的愚蠢,而巴爾紮克對蠢人毫無同情。

    呂西安·德·呂龐潑萊是巴爾紮克筆下另一個冒險家,他因為自身的軟弱而失敗;而拉斯蒂涅的膽識、決心和力量則讓他獲得成功。

    自從他在拉雪茲神父公墓向巴黎發出挑戰的那一天開始,就再也不會讓任何東西阻擋他自己前進的道路。

    他下定決心要征服巴黎,而且他赢了。

    我猜想,巴爾紮克或許根本無法譴責拉斯蒂涅在道德層面上的過失。

    說到底他還算是個好人:雖然他在涉及自身利益的情況下表現得冷酷無情、不擇手段,可是直到最後,他都願意對自己在窮困潦倒的青年時代結交的老友伸出援手。

    他的目标從一開始就是過上顯赫的生活,是擁有一棟好房子、一大群使喚的人、一輛馬車、一長串情人和一個有錢的老婆。

    他實現了自己的目的,而我認為巴爾紮克應該從未想過這個目标有什麼庸俗之處。

     [7]弗朗索瓦·德·拉羅什富科(1613-1680)法國公爵,又稱馬西亞克親王,17世紀法國古典作家。

    年輕時是大孔代親王的投石黨叛亂的中心人物,後來回歸朝廷,但不再過問政事,以大部分時間博覽群書和參加文藝沙龍活動,他把沙龍遊戲中的機智問答作為箴言記錄下來,成為一部龐雜的著作《箴言集》。

     [8]丁世中譯。

     [9]傅雷譯。

     [10]路易·菲利普一世在1830年七月革命後被擁上王位,後于1848年的二月革命中遜位。

     福樓拜與《包法利夫人》 1 如果的确如同我相信的那樣,一位作家會寫什麼樣的書主要取決于他是什麼樣的人,那麼他們個人經曆中發生過什麼與之相關的事件也就值得一看了,而各位讀者很快就将在下文中看到,對于福樓拜而言,對這一點的了解簡直必不可少。

    他是個相當不尋常的人。

    我不知道還有哪個作家能像他那樣,以熱情似火、百折不撓的勤勉獻身于文學這門藝術。

    與許多作家不同,他身上沒有那種對作家而言無比重要的活力,但他所擁有的活力也能讓思緒平複、讓體力回複,或是讓體驗變得豐富多彩。

    他認為生命的目标并不隻是活下去,因為于他而言,生命的目标是寫作:隐修的僧侶為了上帝之愛而放棄俗世的享樂,其堅定程度卻無法與為了藝術創作的雄心而放棄生活的圓滿與多态的福樓拜相比。

    他既是浪漫主義者又是現實主義者。

    正如我在談到巴爾紮克時講過的那樣,浪漫主義的核心是對現實的憎惡,以及對逃避現實的那種激情洋溢的渴望。

    如同所有浪漫主義作家一樣,福樓拜在離奇與虛幻之事、遙遠的東方以及古風時代中尋求庇護;然而盡管他如此痛恨現實世界,如此厭惡資産階級的卑鄙、陳腐和愚蠢,卻依然對這一切十分着迷,因為他的天性讓他總是被自己最反感的東西深深吸引。

    對他來說,人類的愚蠢有着某種令人厭惡的魅力,全面剖析它的醜惡之處會為他帶來一種病态的快感。

    這種令人着魔的力量刺激着他的神經,就像是長在身上的膿瘡,摸起來會很疼,你卻總是忍不住要去摸。

    他身上現實主義者的部分則仔細審視着人性,并将其視作一堆垃圾,他要做的并不是從中尋找尚有價值的東西,而是要向所有人展示,不論外在如何,人類的本質是何其卑劣。

     2 一八二一年,古斯塔夫·福樓拜生于魯昂。

    他的父親是一位醫生,他在一家醫院擔任院長,并且和妻兒一同住在那裡。

    那是一個幸福美滿、受人尊敬的富裕的家庭。

    福樓拜的成長經曆也跟階級相同的其他法國孩子沒什麼區别;他去上學,同别的男孩交朋友,對功課不算很上心,書卻讀了不少。

    他十分情緒化,也很有想象力,就像許多敏感的孩子一樣,他也為内心深處那種注定與他相伴終生的孤獨感所困。

    &ldquo我十歲就去上學了,&rdquo他寫道,&ldquo而我也很快就開始對人類心生反感。

    &rdquo這可不是什麼俏皮話,他真的是這樣想的。

    他從少年時代開始就是個悲觀主義者了。

    誠然,浪漫主義在當時風頭正勁,悲觀主義更是風行一時&mdash&mdash僅僅是在福樓拜就讀的學校裡,就有一個男孩開槍打爆了自己的腦袋,還有一個用領帶懸梁自盡;但我們卻實在看不出來,既然福樓拜擁有和睦的家庭、慈愛的父母、寵愛他的姐姐和真誠的朋友,為什麼他還會覺得人生難以忍受,人類面目可憎。

    當時的他發育良好,外表上看各方面都非常的健康。

     十五歲的時候,他戀愛了。

    他們全家在那年夏天去了特魯維爾,彼時那裡還是個海邊的小村莊,村裡隻有一家旅館;他們正是在那裡遇見了莫裡斯·施勒辛格,他是一位音樂出版商,也是某種程度上的冒險家,當時他正帶着妻兒在那家旅館下榻。

    我有必要在此将福樓拜日後對施勒辛格夫人的描寫轉述一番:&ldquo她個子很高,膚色微黑,漆黑的秀發在肩頭垂落;她長着希臘式的高鼻子,目光明亮如火,高挑的眉毛彎成迷人的弧度,她的皮膚散發着光芒,仿佛籠罩着一層薄霧似的金光;她苗條而優雅,你甚至能看到她棕紫色的喉嚨上蜿蜒的青色血管。

    除此之外,她上唇之上那一層纖細的絨毛為她的臉龐平添一種陽剛有力的神态,讓金發白膚的美人在她面前相形見绌。

    她講話的速度很慢,聲音抑揚頓挫,像音樂一樣輕柔悅耳。

    &rdquo把pourpré這個詞翻譯成purple(紫色)時我其實有些猶豫,因為這麼說聽起來實在是不怎麼誘人,但它翻譯過來就是這樣,所以我也隻得推測福樓拜是把這個詞當成bright-hued(色調明亮)的同義詞來用了。

     當時二十六歲的伊莉莎·施勒辛格正忙于照料她的幼子。

    福樓拜非常腼腆,若不是因為她的丈夫天性熱情快活、很容易跟人交上朋友的話,他根本鼓不起勇氣和她講話。

    莫裡斯·施勒辛格帶着這個男孩一起兜風,有一次三個人還一道乘船出海。

    福樓拜坐在伊莉莎身邊,兩人肩膀挨着肩膀,她的裙子緊緊地貼着他的手;她用低沉而甜美的嗓聲對他講話,可是他心亂如麻,一個字都沒能聽進去。

    夏天結束的時候,施勒辛格夫婦離開了,福樓拜一家返回魯昂,古斯塔夫也回到了學校。

    他生命中唯一一次真正的激情也由此開始。

    兩年之後,他再次造訪特魯維爾,卻隻得知伊莉莎雖然來過,但是此時已經走了。

    福樓拜當時十七歲。

    在他看來,以前的自己心神不甯,所以無法真正地愛上她;而如今他對她的愛已經不同了,如今他的愛已經包含了男性的欲望,而她本人的缺席更讓他的欲念愈演愈烈。

    回到家後,他又重新撿起了自己此前多次半途而廢的《狂人回憶錄》,并且在書中講述了自己愛上伊莉莎·施勒辛格那個夏天的經曆。

     十九歲那年,為了獎勵他入學考試通過,父親送他跟一位姓克勞蓋的醫生去比利牛斯山區和科西嘉島旅行。

    此時他的身體已經完全發育成熟,肩膀很寬,同齡人都管他叫&ldquo巨人&rdquo,而他自己也如此自居。

    雖然他其實不到六英尺,在今天看來實在算不上高大;但是當時的法國人也比如今要矮得多,而他在同胞當中就很明顯要高出一大截了。

    他的體态瘦削而優雅,漆黑的長睫毛遮着海綠色的大眼睛,一頭長發直垂到肩膀。

    四十年後,一位在青年時代與他相識的女性回憶說,當時的他就像希臘神祇一樣俊美。

    從科西嘉島返回的路上,這對旅伴在馬賽稍事停留,一天早晨,遊泳回來的福樓拜留意到,一位年輕女子正坐在旅館的院子裡。

    他過去打了招呼,兩人攀談起來,她的名字是尤拉莉·傅科,在這裡等着乘船去法屬圭亞那與在那裡做軍官的丈夫團聚。

    福樓拜與尤拉莉·傅科一起度過了那個夜晚,根據他自己的記述,那激情似火的一夜就像雪地上的夕陽一般美好。

    離開馬賽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但是這次經曆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此後不久,他前往巴黎學習法律,這倒不是因為他想做律師,而是因為他非得選擇一項職業不可了。

    他在巴黎感覺無聊透頂,他既厭倦那些法律課本,也厭倦了大學生活;他鄙夷同學們的平庸,瞧不上他們的裝腔作勢與資産階級趣味。

    在巴黎求學期間,他寫了一部名為《十一月》的中篇小說,并在其中記述了自己和尤拉莉·傅科的韻事。

    不過他還是賦予了故事中的她高挑的彎眉、生着淺淡絨毛的上唇,還有伊莉莎·施勒辛格那可愛的脖頸。

    他去那位音樂出版商的辦公室拜訪,由此再次聯系上了施勒辛格,并應邀與他們夫妻共進晚餐。

    伊莉莎還是一如既往的美麗。

    上次與她相遇時,福樓拜還是個笨拙的半大小子,而如今的他已經是個英俊、熱情、内心充滿渴盼的男人了。

    他很快就同這對夫妻熟絡起來,時常與他們一起吃飯,偶爾還會一道去短途旅行。

    可他仍然像以前一樣怯懦而腼腆,很長時間都沒有勇氣去坦白自己的愛意。

    不過等他終于開口表白的時候,伊莉莎卻并沒有像他擔憂的那樣生氣,她隻是平靜地告訴他,自己并沒有準備好與他締結好友之外的關系。

    她的經曆頗為奇特。

    福樓拜在一八三六年與伊莉莎相識,彼時的他也像所有人一樣,認為她就是莫裡斯·施勒辛格的妻子;然而真相并非如此,她的丈夫是一個名叫埃米爾·朱迪亞的人,此人因為誠信問題惹上了大麻煩,此時施勒辛格挺身而出,提出自己可以出錢救他免予訴訟,但條件則是他必須放棄妻子離開法國。

    他同意了,施勒辛格和伊莉莎·朱迪亞就此生活在一起。

    但是在當時的法國無法離婚,直到一八四〇年朱迪亞去世,這兩人才得以完婚。

    據說雖然這個不幸的家夥無法陪伴在她身邊,最終又在他鄉死去了,但她依舊深愛着他;或許正是出于這個原因,加之她對另一個既給了她安身之處、又做了她孩子父親的男人的忠誠,她才會猶豫不決,不肯接受福樓拜的欲望。

    但他殷勤無比,而施勒辛格也是衆所周知地對她不忠。

    福樓拜那孩子氣的癡情或許感動了她,讓她最終被對方說服,同意在某一天到他的公寓去;他等得心急如焚,她卻沒有出現。

    根據福樓拜在《情感教育》中的記述,傳記作家們普遍接受了以上這個故事,因為它看起來十分可信,所以也很可能的确是對事件的真實記錄。

    總之至少有一點可以确定:伊莉莎從來沒有成為他的情人。

     一八四四年發生的一件事改變了福樓拜的人生,也對他的文學創作産生了深遠的影響,而我也将在下文中繼續揭示這一點。

    在一個幽暗的夜裡,他和兄長一起乘車從母親名下的一處地産趕回魯昂。

    哥哥比他年長九歲,并且子承父業做了醫生。

    突然之間,福樓拜毫無征兆地&ldquo感覺一股燥熱沖昏了自己的頭腦,他就像掉落入坑底的石頭一樣摔了下去&rdquo。

    意識恢複時候,他發現自己渾身是的血;哥哥把他擡到了附近的一處房子裡,給他放了血,被送到魯昂之後父親又再次給他放了血,讓他服用缬草和木藍,并且禁止他抽煙、喝酒和吃肉。

    他又嚴重地持續發作了一段時間。

    在随後的幾天中,他崩潰的神經讓他幾欲瘋狂。

    他的疾病一直籠罩在一片謎團之中,醫生們也從不同的角度探讨過這個問題。

    有些斷言他得的一定是癫痫,他的朋友基本也持這個觀點;他的侄女在回憶錄中對這個問題緘口不言;雷内·杜梅尼勒先生撰寫過一本研究福樓拜的重要著作,他本人也是一名醫生,他宣稱福樓拜的病并不是癫痫,而是所謂的&ldquo癔病性癫痫&rdquo。

    然而不管那是什麼病,治療的方法都是大同小異,福樓拜先是用了幾年大劑量的鹽酸奎甯,之後又改用溴化鉀,并且終身都沒有擺脫這種藥物。

     這次發病或許并沒有讓福樓拜的家人感覺十分意外。

    他告訴過莫泊桑,自己十二歲的時候就在聽覺和視覺上出現幻覺了,這件事可謂衆所周知。

    他十九歲那年被安排着與一位醫生一道旅行,那也是因為父親後來為他制定的治療方案中包括換換環境,看來他并非全無天生便帶着患病隐患的可能性。

    福樓拜一家雖然富有,但是迂腐守舊,并且乏味而節儉,所以很難相信,兒子隻不過是通過了所有受正規教育的法國男孩都要參加的考試,他們居然就會想到讓他出門旅行,同行的旅伴還是一位醫生。

    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福樓拜就感覺自己跟身邊接觸到的人們不太一樣,他早年間那嚴重的悲觀思想也很有可能正是由他的怪病引起的,這種神秘的疾病一定從那時便開始影響他的神經系統了。

    無論如何,如今的他都必須面對自己注定被可怕的病痛折磨這一現實了,由于疾病的發作無法預料,他的生活方式也必須因此發生改變,他決定放棄法律學業(不難推測,他這麼做倒一定是心甘情願的),并下定決心終身不娶。

     一八四五年,父親去世了,兩三個月後,他唯一的妹妹卡羅琳也在産下一個女兒之後死去。

    他一直深愛着自己的妹妹。

    童年時代的兩人形影不離,卡羅琳直到出嫁之前都一直是他最親密的朋友。

     福樓拜醫生去世之前不久買下了一片名叫克洛瓦塞的地産,這片地皮位于塞納河畔,其中包含一座具有兩百年曆史的石制房屋,屋前有一片露台,屋後有一座可以俯瞰河面的小涼亭。

    醫生的遺孀帶着兒子古斯塔夫和卡羅琳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兒搬進了這座房子;她的長子阿希禮此時已經結婚,并且繼承了父親在魯昂醫院的職位。

    福樓拜就在克洛瓦塞度過了自己的餘生。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斷斷續續地寫些東西,如今疾病限制了他正常的生活,他便決定全身心地投入文學創作。

    他在一樓有一間很大的工作室,窗外就是塞納河與花園。

    他也建立了一套十分規律的生活習慣:十點鐘起床,讀信件和報紙,十一點時吃一餐簡單的午飯,飯後去露台上散步,或是坐在涼亭裡讀書。

    下午一點鐘開始寫作,一直工作到七點鐘吃晚餐為止,之後再去花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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