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法官昨晚很晚才睡,過了平時睡覺的時間,而且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沒睡好,可是早上四點鐘的時候,他還是像平常一樣醒了。
浴缸裡稀裡嘩啦的流水聲吵醒了他的孫子,傑斯特也是一宿睡得不踏實。
法官擦幹身體,慢慢地穿上衣服,因為左手基本無法使用,他是主要靠右手幫忙&mdash&mdash無法自己系鞋帶&mdash&mdash他就随它們松着。
他給自己收拾完了,就蹑手蹑腳地走進廚房。
看來今天天氣不錯,清晨灰色的天空正變成玫瑰紅和黃色的太陽光。
但廚房裡還是有些暗,法官沒有開燈,他喜歡在這個時候看外面天空的顔色。
自己哼着一支走調的小曲兒,他開始煮咖啡并準備早餐。
他從冰箱裡挑了兩個紅皮雞蛋,因為他聽人家說紅皮雞蛋比白皮雞蛋有營養,他也确信如此。
經過幾個月的練習,打碎了很多蛋,現在他已經學會如何用一隻手将蛋敲開并小心放入煎蛋鍋裡。
在煎蛋過程中,他還可以給面包塗上薄薄一層黃油,然後放入烤箱,他不喜歡面包機烤出來的味道。
最後他拿出一塊黃色桌布放在餐桌上,再把放鹽和胡椒的藍瓶子拿過來。
雖然隻是自己一個人吃,法官不想讓這頓飯吃得太悶。
早餐做好後,他用好的那隻手一樣一樣把食物搬到桌子上,這時候咖啡壺也開了,咕嘟嘟歡快地唱起歌來。
最後他從冰箱裡拿出蛋黃醬,小心淋在兩個煎好的雞蛋上。
蛋黃醬是用礦物油做的,感謝上帝,卡路裡很少。
法官找到一本特别棒的書:《減肥不用慌》,這本書他經常拿出來讀讀。
唯一要小心的就是礦物油裡含有緻瀉物質,不能吃太多,以防在浴室滑倒的事故再次發生&hellip&hellip這對一個法官來說可是不雅。
尤其是如果在法院辦公室上班的時候&mdash&mdash已經發生過兩次了。
法官對自己的尊嚴看得非常重,雖然蛋黃醬美味,卡路裡少,但他還是非常小心注意不要吃太多。
這塊小巧的黃色桌布,還有幾塊同樣大小的,都是他常用并喜愛的。
平時都是小心用手洗。
當法官太太還活着的時候,每天早上,這些桌布連同托盤,他都是用來給太太送早餐用的。
那套藍綠色的放鹽和胡椒的瓶子也是他太太的,還有銀質咖啡壺也是,現在法官用它給自己做早餐。
以前當他慢慢變成一隻起床越來越早的&ldquo鳥&rdquo時,他就自己做早餐,然後很高興地給妻子準備托盤,經常還會去花園裡采撷幾朵花點綴托盤。
接着他就會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盤上樓,如果妻子還在睡覺,他就把她吻醒,因為他不想讓自己去上班前的早上沒有聽到太太溫柔的聲音和鼓勵的微笑(除了當她後來病得太重,他就不叫醒她,但必須見到她才能去上班,結果有的時候他到下午才去上班,因為一直在等妻子醒來)。
因為眼前都是妻子生前的物品,法官的悲傷很多年後才慢慢減弱,現在他很少有意識地想起蜜西,特别是在早餐的時候不會。
他隻是用她的物品,有時候盯着胡椒瓶子發呆,眼睛裡充滿憂傷。
焦慮往往會激發法官的胃口,今天早上他尤其感到餓。
昨天晚上傑斯特差不多一點了才回來,回來後直接就去睡覺了,法官本來跟在他後面,但孩子冷冷地用一種生氣的口氣幾乎吼叫地說:&ldquo别來煩我,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别煩我。
為什麼我不能自己安靜地待會兒?&rdquo這憤怒爆發出來如此地強烈突然,法官靜靜地,幾乎低三下四地離開,還光着一雙粉紅的胖腳丫,穿着麻紗睡衣。
他聽見傑斯特在哭泣,但他不敢去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由于上面這些事情,讓法官今天早上感到非常餓。
他先吃了蛋白部分&mdash&mdash那是最不好吃的&mdash&mdash然後他仔細把撒了胡椒和蛋黃醬的蛋黃碾碎,把它們小心放在烤面包片上。
他吃得有滋有味,他那隻殘疾的手小心彎曲着,罩在食物上面,好像在保護不被别人搶走。
他吃完雞蛋和面包,再拿起咖啡杯,他已經小心翼翼地把咖啡倒進他妻子生前那把銀質咖啡杯裡。
他在咖啡裡放了糖精,端起杯子吹着想讓咖啡涼得快些。
然後慢慢啜飲,他喝得非常慢。
喝完一杯之後,他準備抽今天的第一支香煙。
現在快七點了,天空已經發白,透出淡淡的藍色,預示着是個好天氣。
法官一邊喝咖啡一邊抽煙,當他中風後塔頓醫生不讓他抽煙也不讓他喝威士忌。
剛開始的時候法官擔心自己沒有這些會馬上死去。
他偷偷跑到浴室裡去抽,或者躲到餐具室裡去喝酒。
他還和醫生争吵,結果塔頓醫生倒比他先死了,這真是諷刺&mdash&mdash塔頓醫生從不抽煙,而且滴酒不沾,隻是偶爾的時候才會嚼嚼煙草。
雖然在給塔頓醫生守靈的時候法官非常傷心,心裡的難過無法撫慰,但當這次死亡的打擊過去之後,法官卻偷偷地感到一種解脫,他幾乎沒有意識到是什麼,也不承認有這種感覺。
隻是塔頓醫生死後不到一個月,他就在公衆場合又開始大模大樣地抽煙喝酒了,一如往常。
隻是他還是比較小心,每天最多抽七支煙,喝一杯波旁威士忌。
吃完早餐,法官還覺得沒吃飽。
他拿起廚房書架上《減肥不用慌》那本書,準備開始再認真讀讀。
讀到書中說大鳀魚也就隻有二十幾個卡路裡,一根蘆筍隻有五個卡路裡,而一個中等大小的蘋果是一百卡路裡,看了這些他幾乎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但即便如此,他還不能滿足,因為他想吃很多烤的食物,上面淋上黃油,再抹上家裡自制黑莓果醬,那是維利麗做的,他的腦海裡已經浮現出烤得金黃的面包,他感到自己的嘴巴裡已經有了黑莓甜絲絲顆粒狀的味道。
雖然他不會真用牙齒去自掘墳墓,這種焦慮刺激了他的胃口,同時也減弱了他的欲望,他鬼鬼祟祟地,一瘸一拐地朝面包盒子走過去,但是就在這時他的肚子低聲叫了一下,他停了下來,手還伸着去夠面包,身體卻轉向了廁所方向。
這個廁所是在他小中風後給他安裝的。
他繞了個彎拿起《節食不用慌》這本書,以防上廁所的時候需要的時間很長。
他迅速脫下褲子,用好的那隻手保持平衡,小心坐在馬桶上,感覺穩妥了之後,他的大屁股放松下來,穩穩地坐好。
沒等很長時間,他隻讀了一個菜譜,就是如何用檸檬做無皮餡兒餅(用上甜味劑也隻有96卡路裡)!他想可以讓維利麗中午做這個,他感到很滿意。
他感覺大腸通暢,想起那句拉丁文&ldquo健康的心靈來自健康的身體&rdquo,他笑了。
廁所裡的臭味也不讨厭了,相反,他喜歡屬于自己的一切,包括排洩物也不例外,這味道也讓他滿足。
他坐在馬桶上很惬意,同時還不忘胡思亂想,沾沾自喜。
他聽到廚房裡有動靜,才趕緊擦擦屁股站起來。
他以為是傑斯特,心情立刻變得很輕松愉悅,可當他一邊系褲帶一邊來到廚房的時候,卻沒有看見人。
他隻聽到維利麗在前面房間打掃的聲音,這是每周一她的工作之一。
法官覺得自己被騙了(否則可以在廁所待的時間更長點兒)。
他擡頭看看天,現在已經大亮,藍天上沒有一絲雲彩,陽光燦爛。
透過開着的窗戶他聞到夏天花兒的清新幽香。
法官有些遺憾自己每天例行的早餐和如廁就這麼匆匆結束了,現在他無事可幹,隻等着送《米蘭信使報》來。
老人和小孩一樣,都很讨厭坐着幹等,法官在廚房找到自己的眼鏡(他有好幾副眼鏡,書房、卧室,法院也放着一副),開始看雜志《婦女之家月刊》。
其實也不是讀那些文章,隻是看裡面的插圖。
比如,這裡有一張巧克力蛋糕的圖片,非常棒,下面一頁有一個椰子派的圖片,是用煉乳做的,讓人垂涎欲滴。
一張一張的圖片,法官貪婪地看着,感覺自己有些貪,他有些不好意思。
提醒自己其實除了那些照片,這本雜志文章質量也是很不錯的。
(比《星期六晚報》好不知多少倍,那裡的編輯們都一點兒不中用,根本沒有看過他曾給他們的投稿。
)《婦女之家月刊》裡有些講懷孕和生孩子的,都是很嚴肅的文章,他很喜歡讀。
還有些如何養育孩子的也很不錯,法官知道文章不錯,因為他有切身經驗。
還有些關于結婚離婚的文章,如果他不是全心全意地計劃成為一個政治家的話,作為一個法官也是該對他有幫助的。
最後一點,《婦女之家月刊》還有一些增設文章闆塊,會插入一些故事&mdash&mdash比如講講艾默生啦,林語堂啦,還有世界上其他睿智之人的故事。
幾個月前他就在上面讀到這樣的話:&ldquo如果一個故去的人還在我的心裡行走,怎麼能算真正死去呢?&rdquo這句話是來自古老印第安的一個傳說,法官看到後就再也揮之不去。
在他的腦海裡,會浮現出一個赤着腳,古銅色皮膚的印第安人,靜靜地在森林裡行走,可以聽到一條獨木舟在寂靜中發出的聲音。
對于妻子的死,他從來沒有大聲哭出來,也不再為節食的事情哭喊。
當他的神經系統和淚腺讓他流淚時,他就想起他的哥哥波尤,波尤就像避雷針一樣可以讓他接到地面,讓眼淚安全地流出來。
波尤比法官大兩歲,但是十八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在法官還是個小男孩時,他很崇拜自己的哥哥。
甚至他走過的地方都讓他崇拜。
波尤會表演,還會朗誦,是米蘭戲劇社的社長。
波尤做什麼事都會成功,前途無量。
結果有天晚上他回家的時候感覺嗓子疼,第二天早上就開始說胡話。
那是一種喉嚨發炎,他含含糊糊地說:&ldquo我要死了,埃及,就要死了,鮮紅的生命如潮水迅速退去。
&rdquo然後他開始唱歌:&ldquo我感覺,我感覺,我感覺就像晨星;我感覺,我感覺,我感覺就像晨星。
嗚,飛呀,别攔着我,嗚,飛呀,别攔着我。
&rdquo最後他開始大笑,其實根本不是笑聲。
弟弟吓得渾身劇烈發抖,媽媽隻好把他送到後面的房間裡去。
那是一間很破舊冷清的房間,是給生病的小孩子玩的地方,比如孩子得了麻疹啦,腮腺炎還有其他孩子容易生的病。
法官記得屋子裡有一個很舊的木馬,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子抱着木馬大哭&mdash&mdash每當想起這些早年的悲傷故事,即使八十五歲法官覺得自己也會哭。
印第安人在森林裡安靜走路的樣子和寂靜中的小獨木舟就又會浮現出來。
&ldquo如果一個故去的人還在我的心裡行走,怎麼能算真正死去呢?&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