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斯特咚咚走下樓來。
他打開冰箱給自己倒了一杯橘子汁。
這時候維利麗也走進廚房開始給傑斯特做早餐。
&ldquo我今天想吃三個雞蛋。
&rdquo傑斯特說，&ldquo早，爺爺。
&rdquo
&ldquo今天怎麼樣，孩子？&rdquo
&ldquo沒事。
&rdquo
法官沒提昨晚他哭的事情，傑斯特也沒提。
法官甚至竭力忍住不讓自己問傑斯特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是當傑斯特開始吃早餐時，法官實在忍不住了。
他伸手去拿了一片烤得金黃的面包，抹上黃油和黑莓果醬。
這片額外的面包下肚後，法官的意志力也扛不住了，于是他問道：&ldquo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rdquo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本不該這麼問的。
&ldquo不管你是否意識到，總之我現在是一個成年男人了。
&rdquo傑斯特說這話的時候嗓音有點兒劈，&ldquo而且我也懂了什麼是&lsquo性&rsquo。
&rdquo法官一向對這個話題很保守，這時候維利麗給他倒了一杯咖啡，他默默地喝着，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ldquo爺爺，你讀過《金式報告》這本書嗎？[23]&rdquo
法官讀過這本書，看的時候是有種淫樂的快感。
開始他用《羅馬帝國的堕落和消亡》這本書的封面做掩護，套在那本書上。
&ldquo這本書很下流無聊。
&rdquo
&ldquo這可是科學調查報告。
&rdquo
&ldquo科學，胡扯。
我研究人類犯罪和本性都快七十年了。
我從來沒看到他書裡寫的那樣。
&rdquo
&ldquo那也許你該戴上老花鏡。
&rdquo
&ldquo你怎麼敢這麼和我說話？傑斯特·克萊恩？&rdquo
&ldquo我快九十歲了，&rdquo法官重複道，現在他對自己的年齡很看重，&ldquo我以一個法官和一個普通人的角度，帶着人類特有的好奇心，研究人類的罪惡。
&rdquo
&ldquo反正那是很大膽也很科學的研究報告。
&rdquo傑斯特說，從看到的書評上找出這句話。
&ldquo色情淫蕩。
&rdquo
&ldquo一部研究男人性行為的科學報告。
&rdquo
&ldquo是一個陽痿的糟老頭子的書。
&rdquo老法官說，他自己曾經看得津津有味，而那本用來僞裝的書《羅馬帝國的堕落和消亡》他卻從來沒有看過，這本書一直在他辦公室的書架上當展覽品。
&ldquo起碼證明像我這麼大的男孩子已經有了性事，還有比我小的都有了。
我這個年齡是必不可少的&mdash&mdash我是說，如果我們有性欲的話。
&rdquo傑斯特是在圖書館看到這本書的，當時感到很震驚。
他又讀了一遍，開始非常焦慮。
他害怕，非常害怕自己不正常，這種恐懼讓他坐卧不安。
他在蕾芭的小屋門前轉悠了好幾次，但是他沒有那種正常的性欲，他感到害怕，雖然他非常希望自己和其他人一樣。
他聽說過&ldquo一雙鑽石眼睛的妓女&rdquo這句話好多次了，這話觸動了他的感官，但是他在那個春日的下午離開蕾芭小屋時，看到的那個女人的眼睛不是&ldquo鑽石般&rdquo的，而是一雙浮腫、呆滞的眼睛，帶着對性的渴望和為了證明自己的正常，傑斯特隻看到黏糊糊的紅唇和空洞的微笑。
而那個昨晚上和他睡覺的橘紅色頭發的女人也沒有&ldquo鑽石般&rdquo的眼睛，傑斯特暗忖性大概都是騙人的，可是今天早上，他已經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他感到一種自由和自信。
&ldquo那很好啊，&rdquo法官說，&ldquo但是我年輕那會兒我們都去教會參加青年聚會，過得非常有意義。
我們去郊遊，去跳舞。
信不信由你，孩子，那時候我可是花枝縣裡舞跳得最好的人之一呢。
那時候很流行跳華爾茲。
我們跳舞的音樂有《維也納森林故事》《快樂的寡婦》《霍夫曼的傳說》等等。
&rdquo老法官揮起右手比畫着華爾茲的旋律，唱起他自以為記起來的曲調&mdash&mdash
&ldquo可愛的夜晚，啊，可愛的夜晚。
&rdquo
&ldquo你一點兒都不内向。
&rdquo傑斯特在爺爺用沙啞的嗓音唱完一曲，放下手臂的時候說。
法官感覺這是批評他的，就說：&ldquo孩子，每個人都有權唱歌。
每個生命都可以唱歌的。
可愛的夜晚，啊，可愛的夜晚。
&rdquo
他就記得這麼一句好聽的歌詞了，&ldquo我跳起舞來風度翩翩，唱起歌來像個天使呢！&rdquo
&ldquo也許吧。
&rdquo
&ldquo不是也許。
我年輕的時候身輕如燕，像你和你父親一樣的。
後來我漸漸胖起來了，但那個時候我是又唱又跳，度過了很愉快的一段時光。
我從來不無聊閑逛，也不偷偷讀那些下流的書。
&rdquo
&ldquo我就是這個意思。
你天生不是内向的。
&rdquo傑斯特接着說，&ldquo不過我可不是偷偷摸摸看《金式報告》的。
&rdquo
&ldquo我禁止公立圖書館收藏這本書出借。
&rdquo
&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因為我不僅是米蘭市一個領頭的市民，也是最負責任的一個。
阻止那些無辜的眼睛看到這本書，确保他們的平靜生活不受到打擾和觸犯，這是我的義務。
&rdquo
&ldquo我越聽越覺得你是不是從火星上來的。
&rdquo
&ldquo火星？&rdquo老法官有些尴尬，傑斯特也沒有再繼續說。
&ldquo如果你再内向點兒，你會更懂我的。
&rdquo
&ldquo為什麼這個詞讓你這麼沮喪？&rdquo
傑斯特以前就在書上看到過這個詞，但從沒有自己說過。
他非常後悔昨晚沒有用到。
&ldquo可愛的夜晚，啊，可愛的夜晚。
&rdquo
因為爺爺從來不是内向的人，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正常不正常。
在他唱歌跳舞的頭腦裡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是正常還是古怪。
如果像《金式報告》這本書所說，他是個同性戀的話，傑斯特發誓他會殺了自己。
不，他的爺爺絕對不是内向的人，他真希望昨晚上他用了這個詞。
這個詞的反義詞是外向&mdash&mdash而他自己是内向的。
那舍爾曼呢？不管怎麼說，這兩個詞對他都适用。
&ldquo我都可以寫那本書。
&rdquo
&ldquo你？&rdquo
&ldquo當然啦。
事實上，傑斯特，如果我把心思花在這裡，我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
&rdquo
&ldquo你嗎？&rdquo
&ldquo别坐在那裡說&lsquo你？你嗎？&rsquo像個傻瓜。
孩子，讓你成為一個偉大作家的條件就是勤奮、想象力和在語言上的天賦。
&rdquo
&ldquo你的想象力不錯，爺爺。
&rdquo
老法官心裡想着的是那部小說《飄》[24]。
他覺得自己可以很輕松地也寫出這麼一部來。
他不會讓媚蘭死的，他也會寫出不一樣的白瑞德，他會寫得更好。
再說那本《永遠的安波》[25]，他用左腳都能寫出來&mdash&mdash他可以寫出一本更好的書來，更精緻。
他也可以寫出本《名利場》，哼，那個主人公北基，他毫不費力就把他看穿了。
他也可以寫托爾斯泰的作品，雖然他其實并沒有好好讀過他的書，但看過電影。
至于莎士比亞，在讀法律的時候就讀過，在亞特蘭大他也看過《哈姆萊特》電影。
一個英國演員，自然說出來是英國腔的英語。
那年他剛結婚，蜜西帶着珍珠項鍊和第一次戴上的婚戒。
在亞特蘭大有個莎翁戲劇節，三場演出過後，蜜西非常喜歡這部戲，結果他們回到米蘭家中，足足一個月蜜西說話的腔調都變成英國音了。
但是他真的能寫出&ldquo生存還是死亡&rdquo這樣的台詞嗎？有時候當他自己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時，法官覺得可以，但有時候又覺得寫不出。
當然啦，即使是個天才也不是全能的，莎士比亞就從沒當過國會議員呀。
&ldquo關于莎士比亞作品是否都出自他的手，學術界是有争論的。
有人說一個半文盲的，做巡回演出的演員怎麼可能寫出這樣美麗的詩篇來。
有些人說那些戲劇是本·強生寫的，我很清楚我也可以寫出&lsquo假如你用你的雙眸與我共杯，我就會舉杯，用我的雙眼回報&rsquo這種句子來的。
我肯定能。
[26]&rdquo
&ldquo哦，你可以創造奇迹也可以吃爛黃瓜。
&rdquo傑斯特嘟囔着。
&ldquo你說什麼？&rdquo
&ldquo沒什麼。
&rdquo
&ldquo&hellip&hellip假如本·強生寫了這種&lsquo用你的雙眸與我共杯&rsquo的詩句又能寫出莎士比亞的劇本，那麼&mdash&mdash&rdquo法官的想象力來了個大飛躍，他陷入了沉思。
&ldquo你的意思是你把自己和莎士比亞比喽？&rdquo
&ldquo呃，也許不是和詩人自己比，但是畢竟本·強生也是個凡人啊。
&rdquo法官隻對不朽的感興趣。
他無法相信自己會真的死去。
如果他控制飲食他該可以再活一百歲&mdash&mdash他現在深深後悔剛才多吃了一片烤面包。
他不想把自己的壽命隻限制在一百歲，報紙上不是說有個南美的印第安人活到一百五十歲嗎？&mdash&mdash一百五十歲夠不夠？不，他要的是不朽。
像莎士比亞一樣。
如果實在&ldquo迫不得已&rdquo，像本·強生也湊合。
反正他不想要自己&mdash&mdash大名鼎鼎的福克斯·克萊恩最後就是一撮骨灰了事。
&ldquo我一直知道你是天底下最自以為是的人，但是再怎麼做白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