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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法官很少說起他的兒子強尼,但他常常夢到強尼。

    也隻有在夢裡,那種回憶和渴望猶如不死鳥,讓他的回憶活生生的。

    而當他醒來的時候,就會怅然若失,心情糟透了。

     法官大多數時間都是活在眼前的世界裡,除了在睡覺之前沉浸在一些美好的白日夢裡。

    他很少回憶當法官時候的事情,那時候他可謂位高權重&mdash&mdash甚至掌管着生殺大權。

    當然他的裁決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如果不借助禱告,他不會判處死刑。

    這倒不是因為他很虔誠,而是這樣做似乎可以把自身的責任或多或少地推卸給上帝。

    即便如此,有時候他還是會犯錯。

    他曾經以強奸罪判處一名二十歲的黑人死刑,而當這個黑人被處死之後,另一名黑人供認是他幹的。

    但作為一名法官,他又能做什麼呢?難道他要負全責嗎?是陪審團認定他有罪不予寬大處理,他隻是根據州法律和慣例判處。

    他怎麼知道當那個男孩子不斷地說&ldquo不是我&rdquo的時候他是說的真話呢?這種錯誤是可以讓很多有良知的地方法官葬送了前程。

    法官也深感遺憾,可是他也不斷地告訴自己那個孩子是由十二個正直的人組成的陪審團定的罪,他自己隻是一個法律的工具而已。

    因此,不管誤判多麼嚴重,他也不能因之永遠活在痛苦的陰影裡。

     黑人瓊斯的案子則另當别論。

    他謀殺了一名白人男子奧西·利特,是屬于正當防衛。

    白人的妻子是目擊證人。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瓊斯和奧西都是占垂農場的佃戶,那地方和法官打獵的塞萊諾農場離得不遠。

    奧西比妻子大二十歲,他也是一個兼職的牧師,在&ldquo聖羅勒&rdquo會所,當聖靈臨到他們的時候,可以用奇怪的語言說話。

    除此之外他是一個沉悶無聊的佃農,隻會讓他的農場荒蕪。

    在他和比他小很多的妻子結婚之後,麻煩就開始了。

    他妻子一家來自傑賽普,那邊的農場屬于盆地,風沙把田地都破壞了。

    他們正穿過佐治亞州,開着一輛破車,希望去加州碰碰運氣。

    路上就碰上了這位牧師,他們于是就逼着他們的女兒喬安嫁給奧西。

    這是一件非常簡單,也不怎麼體面的事情,在大蕭條時期人們失去了希望,對未來都不抱幻想。

    當時女孩才十二歲,還是個孩子,性格還沒有完全形成和顯現出來。

    法官記得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開始還玩着懷裡的娃娃,一個香煙盒子裡放着娃娃的衣服,然後就自己生出個孩子來,還不到十三歲就要照顧自己的孩子。

    結果問題就來了,麻煩總是接踵而至。

    開始有謠言說這位年輕的妻子總是到隔壁的農場去看望黑人佃戶,超過了正常交往。

    然後是比爾·占垂對奧西的懶惰忍無可忍,威脅要把他的農場收回轉給瓊斯。

     法官拽過一條毯子蓋住自己,夜晚非常冷了。

    至于後來他的英俊可愛的兒子強尼是怎麼卷進這場黑人刺殺白人案件的,怎麼和得過且過的牧師,還有他年幼的妻子攪在一起的呢?怎麼牽連的?唉,到底是怎麼牽連進去的?事情最後竟如此混亂不堪糾纏不清,竟緻他最後失去了兒子! 是不是正當防衛都無濟于事,這個黑人注定要判死刑,強尼一清二楚,這點他比誰都明白。

    為什麼後來他一定堅持自己接手這個案子,這是一個必輸無疑的結果。

    法官和兒子吵過也勸誡過。

    他想得到什麼呢?注定失敗的啊。

    但是奧西的案子讓法官領悟了不僅讓一個年輕人的自尊受到傷害,這不隻是一個初出茅廬律師的失敗&mdash&mdash而且還導緻了心碎和死亡。

    但是到底為什麼?為什麼?法官不禁大聲呻吟。

     除了必須判刑之外,他都會盡量不插手這案子的處理過程。

    他知道強尼陷入這案子太深,夜以繼日地天天研究案情,查閱相關法律文件,好像為瓊斯辯護就是替自己的同胞洗清冤情似的。

    強尼研究這個案件足足六個多月,法官一直責備自己,他應該知道的。

    但是他又怎麼知道?他又不是會看透别人心思的人。

    在法院強尼和其他新手律師一樣很緊張,這是他第一樁謀殺案子。

    當強尼要接手案子時法官就已經感到很難受,起先對他處理的方式很驚訝&mdash&mdash的确是塊燙手山芋。

    然而強尼很有口才,辯護有力,說出他相信的是事實。

    但是又怎麼能單憑事實來影響十二人的陪審團呢?強尼的聲音沒有像其他庭審律師那樣抑揚頓挫。

    他沒有在有理的時候叫喊,也沒有在被控告的地方故意含糊小聲。

    他就那麼安靜地陳述,好像不是在法庭上&mdash&mdash這樣的話又怎麼能說服十二人的陪審團相信呢?強尼說到司法公正的時候破了音。

    他簡直就是給自己唱着死亡之歌。

     法官想回憶點别的事情&mdash&mdash想想妻子蜜西,然後進入夢鄉。

    但是他最想見的人是傑斯特。

    人到了晚年,或者腿腳不靈便之後,往事一旦想起來就會無法擺脫。

    他想起曾在亞特蘭大歌劇院首映式的時候包下一個包廂,這件令他得意的事都無法讓他擺脫傷心往事。

    當時他邀請了他的哥哥[44]和嫂子,還有蜜西和蜜西的父親來觀看盛大演出。

    法官邀請的朋友把包廂都坐滿了。

    第一個節目是&ldquo牧鵝女&rdquo,他還清晰地記得格拉汀·法拉[45]上台來的時候有兩隻鵝跟着她,就像她真的在趕着它們。

    那兩隻鵝&ldquo嘎嘎&rdquo叫着,蜜西的父親,老布朗先生說:&ldquo這是我今天晚上聽懂的第一首曲子。

    &rdquo當時蜜西羞得無地自容,而他卻非常快樂。

    他曾聽過德國人扯着脖子用德語唱[46]&mdash&mdash就像這些嘎嘎叫的鵝&mdash&mdash他坐在那裡假裝很懂音樂很有學問的樣子。

    這些快樂的回憶,卻仍然無法消除那些傷心的記憶。

    他又想起奧西的案子,那個女人,還有黑人瓊斯&mdash&mdash這讓他無法安然入睡。

    他竭力不去想,可是做不到。

     到底什麼時候傑斯特才回家?他從沒對這孩子嚴厲過。

    沒錯,在餐廳的壁爐架上有一個桃木鞭子插在一個花瓶裡,但是他從來沒在傑斯特身上用過。

    有一次強尼切面包的時候把面包扔向仆人和他的父母,法官氣壞了,拿起那根桃木鞭子,把年幼的兒子拖進書房,在家裡人一片大呼小叫聲中,給兒子裸露、跳着的腿上抽了兩三鞭子。

    自那以後,鞭子就再沒動過,一直放在壁爐上的花瓶裡,陰森森的。

    但《聖經》裡說過&ldquo不忍用杖打孩子的是溺愛他[47]&rdquo。

    如果他自己多用幾次這鞭子,是不是強尼會仍然活在世上?他并不十分相信,但也真想知道。

    強尼就是太有激情了,但并不是他能一眼就看得出來的那種激情&mdash&mdash那是一種軍人的激情,一種南方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女人反抗黑人和外來入侵者的激情&mdash&mdash反正這種激情讓他和其他米蘭人看上去是很奇怪的一種情緒。

     就像一支單調冗長的曲子一直在發燒的腦子裡轉悠,這件事法官揮之不去。

    他在床上翻動龐大的身軀,輾轉反側無法入睡。

    傑斯特什麼時候回來?都這麼晚了。

    但當他打開燈看時間,還不到九點。

    那麼傑斯特出去還不算太晚。

    在壁爐台鐘的左邊放着強尼的照片。

    強尼那張年輕的臉上充滿活力,又帶着迷茫,此時在燈光下似乎像盛開的鮮花。

    強尼的左下巴那裡有一塊胎記,這點小缺陷更襯出他的英俊。

    當法官意識到這點時,他的心更是幾乎要碎了。

     雖然每次看到強尼這塊胎記法官心頭都會有悲痛襲來,但他仍然無法為兒子落淚。

    在他的情緒裡仍懷着一股怨恨&mdash&mdash這種怨恨因為傑斯特的出生有所減弱,随着時間也變得柔和了許多,但是仍然存在,而且會一直存在下去。

    這就好像兒子欺騙了他,剝奪了他的親情,那種溫情和不忠像賊一樣偷走了他的心。

    如果強尼是由于其他原因而死,比如死于癌症或者白血病之類的&mdash&mdash法官對馬龍的病情知道得其實比他說出來的還多&mdash&mdash那麼他就會悲傷得非常純粹,也會大哭一場。

    但是自殺就像一種故意的洩憤行為,法官是憎惡的。

    照片上強尼淡淡的微笑和那塊小小的胎記映襯着他發光的臉。

    法官把被他自己睡得亂七八糟的被子疊好,然後艱難地從床上坐起來,用右手平衡身子,慢慢走到壁爐旁。

    他把強尼的照片從牆上取下來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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