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或者《聖經》的時候出差錯。
他的話仍然有分量,仍然在街頭巷尾引起人們的重視。
他開始注意到他和強尼之間存在的鴻溝越來越深,但是他這種注意還沒有變成擔心,他一直認為這隻是年輕人的年少輕狂而已。
即便強尼在一次舞會後就來告訴他自己結婚的消息時他都沒太擔心,也沒為那女孩子的父親是個有名的私酒販子而擔心&mdash&mdash心裡還偷偷地想一個私酒販子總比一個傳道士強,否則他們家開宴席或者家風都會被破壞受影響。
蜜西在這件事上做得更漂亮,他給了強尼的新婚妻子米拉貝爾一串僅次于她最喜歡的珍珠項鍊和一枚深紅色的胸針。
米拉貝爾曾在霍林斯學院上過兩年大學,主修音樂,蜜西很看重這一點。
而且這兩人還一起練習過二重奏,一起背彈過《土耳其進行曲》。
法官對強尼一直沒有很擔心,直到強尼做律師一年多之後,他堅持選擇了瓊斯的案子。
強尼雖然以優異成績從大學畢業,可是竟然連一點兒常識都沒有,成績再好又有什麼用呢?他的法律知識和受到的教育有什麼用,他竟選擇故意去碰觸陪審團的底線,陪審團當然是由良民和信實的公民組成的。
法官強忍着不和兒子談到案情,但還是提醒兒子小心處理和陪審團之間敏感的關系。
他說:&ldquo站在他們的角度,也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不要把他們捧得太高。
&rdquo但是強尼會聽他的嗎?他争論起來就好像這些佐治亞州的手藝人、工人和農場雇農組成的陪審團都訓練有素,都和最高法院一樣神聖似的。
強尼這麼聰明的人,卻一點兒常識都沒有。
傑斯特回來的時候是九點半。
他來到法官的房間,嘴裡還在吃着一個雙層三明治。
法官已經在焦慮痛苦中折騰了幾個鐘頭了,他眼中露出生氣的神情。
&ldquo我還等你回來吃晚飯呢。
&rdquo
&ldquo我去看電影了,剛回來才自己做個三明治。
&rdquo
法官戴上眼鏡仔細瞅着那個厚厚的三明治:&ldquo這都是什麼啊?&rdquo
&ldquo花生醬、西紅柿還有臘肉和洋蔥。
&rdquo
傑斯特對着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嘴裡叼着的洋蔥掉到地毯上。
為了壓制自己的饞,法官把羨慕的目光從美味的三明治上移開,看着地上的洋蔥,因為沾了蛋黃醬粘在了地毯上。
但他還是饞得難受,于是他說:&ldquo花生醬可是有很多卡路裡。
&rdquo他打開酒櫃倒了點威士忌:&ldquo雖然每盎司隻有八十卡路裡,還是&hellip&hellip不管怎麼說還是超出了我的極限。
&rdquo
&ldquo我爸爸的照片呢?&rdquo
&ldquo在那邊抽屜裡。
&rdquo
傑斯特非常清楚爺爺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有把父親照片收起來的習慣,問道:&ldquo您怎麼啦?&rdquo
&ldquo生氣了,傷心了。
被騙了。
每次想起兒子都會有這種感覺。
&rdquo
傑斯特心裡一沉,每次提到父親他總是這樣。
聖誕的鐘聲在寒冷的空氣裡是那麼清澈如銀鈴般響起。
他沒心情吃三明治了,靜靜地把咬了一大口的三明治放在床頭茶幾上。
&ldquo您從來不好好跟我講我的父親。
&rdquo他說。
&ldquo我們之間更像兄弟而不是父子關系。
好像有血緣的兄弟。
&rdquo
&ldquo我不信,隻有性格内向的人才會去自殺。
而你不是内向的人。
&rdquo
&ldquo我兒子不是一個内向的人,我會告訴你,先生。
&rdquo法官的聲音因為生氣在顫抖,&ldquo我們有相同的幽默感,相同的心理素質。
如果你爸爸活着,他是一個天才,這個詞你知道我是不會随便輕易說出的。
&rdquo(的确如此,&ldquo天才&rdquo這個詞法官以前隻給自己和莎士比亞用過。
)&ldquo在接手瓊斯案件之前,我倆就像孿生兄弟一樣。
&rdquo
&ldquo就是那個你說我爸爸要去破壞一個公理的案子嗎?&rdquo
&ldquo法律,血淋淋的犯罪慣例,基本公理,的确如此!&rdquo看着被咬了一口的三明治,法官一把抓過來貪婪地吃起來,但是他内心的空虛卻不是饑餓造成的,所以他還是感到不滿足。
因為法官很少和傑斯特聊起他的父親,所以傑斯特的好奇心一直無法滿足,他學會迂回地問出一些問題,于是他接着問:&ldquo那是個什麼案子?&rdquo
法官回答了這個繞着圈子的問題,但是有些驢唇不對馬嘴:&ldquo強尼的青少年時期是一個特殊時期。
那些有權勢的大亨們都躲在白宮裡,到處都是TVA、FHA和FDR這些字母[51]。
怪事一件接着一件,一個女黑人在林肯紀念堂前唱歌,而我的兒子&hellip&hellip&rdquo法官因氣憤提高了語調,&ldquo而我的兒子在一個謀殺案中為一個黑鬼辯護。
強尼試圖要&hellip&hellip&rdquo老人激動過頭,這種激動讓他心理極度不平衡,撞擊着他心裡的苦惱。
因為痛苦說得唾沫星子四濺,嗓子也變了聲,他說不下去了。
&ldquo别說了。
&rdquo傑斯特勸老人。
可是老人還是唾沫四濺,聲音咯咯地響,傑斯特臉色煞白,神情凝重地看着爺爺。
&ldquo我沒有,&rdquo法官在有一陣激烈情緒暴發之前隻說了三個字:&ldquo我沒笑。
&rdquo
傑斯特在椅子上坐着,臉色依然煞白。
他感到驚恐,開始擔心爺爺是不是要中風。
他知道中風發作起來是很古怪也很突然的。
他想是不是發作的時候就是這樣臉色通紅還咯咯怪笑。
他也聽說人們會因中風而死。
而現在爺爺臉紅得像着了火,喘不上氣,是不是會這樣笑死呢?傑斯特試着扶起爺爺好幫他拍拍後背,但是爺爺太重他扶不起來,過了半天,爺爺的笑漸漸弱下去,終于止住了。
傑斯特被爺爺剛才的反應弄糊塗了,他知道精神分裂就是人性格的分裂,是不是人老了以後就會出現行為颠倒,該哭的時候反而會笑個不停?他非常清楚爺爺是愛自己的兒子的,在閣樓上面有一大塊地方放的都是他已故父親的遺物:有十把刀,還有一把印度安人的匕首,一套小醜服裝,一套《羅孚小子》系列叢書,《湯姆斯威夫特》系列[52],以及很多其他兒童讀物,還有一個牛頭蓋骨、一雙旱冰鞋、釣魚工具、橄榄球隊服、棒球接手手套,還有一箱子一箱子亂七八糟的東西。
但是他不許傑斯特玩箱子裡的玩具,不管是好的還是破爛都不能動。
有一次他拿了那個牛頭蓋骨放在自己屋子的牆上,結果爺爺非常生氣,吓唬他說要用桃木鞭子教訓他。
他爺爺是非常愛自己獨子的,那麼他剛才為什麼會歇斯底裡地大笑不止呢?
法官從傑斯特的眼神裡看出他的疑問,他輕聲地說:&ldquo歇斯底裡不是大笑不止,孩子。
是你無法表達心裡悲傷的時候,情緒混亂而産生的慌亂反應。
我兒子死後,我的歇斯底裡發作了四天四夜。
塔頓醫生和保羅一起把我按在浴缸裡,讓我用熱水洗澡,給我吃鎮定藥,可我還是大笑不止&mdash&mdash其實不是笑,是&mdash&mdash歇斯底裡症。
醫生試着用冷水沖我身體,給我更多鎮靜劑。
我在發病,而我兒子的屍體就在客廳裡放着。
葬禮隻得再推遲一天,我身體太弱,得兩個身強體壯的大漢扶着我起來,我才能走到教堂去。
我們三個倒是配合得挺不錯。
&rdquo他又冷靜地加了一句。
傑斯特也同樣輕聲地問:&ldquo但是你剛才為什麼又歇斯底裡了呢?我爸爸已經去世十七年了。
&rdquo
&ldquo但是這麼些年來,我從沒有一天不想他。
有時候是短暫的一瞬,有時候則是久久的冥想。
我很少有勇氣談論我兒子,但今天下午大部分時間裡,還有今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他&mdash&mdash不光回憶他小時候的嬉鬧歡樂時光,也回憶起他成長之後的那些嚴肅的事情,那些嚴肅的事情讓我們決裂,也擊垮了我們。
我看見我兒子最後一次在法庭庭審的樣子,就像現在看你一樣清晰&mdash&mdash實際上比看你還清楚。
還能聽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