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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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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樁:亨利希無論怎樣也不願承認,他&mdash&mdash就是馬迪埃爾,就是那天使,反倒是頑固地把他自己扮成那位忠誠地隸屬于君王的酋長弗爾迪蘭德奧地利的酋長(18)。

    然而,在他們同居的第二年的歲末,亨利希的心靈突然被一些不可測的念頭給占據了,他變得神情陰郁,心情沮喪,表情悲傷。

    有一次,夜間,完全出人意料,事先未對任何人透露風聲,他就離開了自己的城堡,遠走高飛,家人不知去向。

    萊娜塔苦等他,等了好幾個星期;可是,沒有自己的領路人在身旁,她就不會抵禦那些兇惡的精靈的侵害。

    那些精靈開始殘酷地折磨她。

    她并不是這座城堡的女主人,她不想滞留在這座城堡裡。

    萊娜塔打定主意離開此地回到自己的父母身旁去。

    旅途中,那些與她為敵的妖魔一路上也不離開她,在田野裡、在旅店裡,無時無刻不迫害她,不過,就在那時,也有一些善良的身為庇護神的精靈千方百計地圍在她身旁護衛着她,并時常提醒她:不久,她就将遇上騎士魯蔔列希特,那一位将是她的生命真正的衛士。

     萊娜塔就這樣滔滔不絕地講述着,我想,她的這一番言語所占用的時間遠遠超過了一個小時,盡管我現在這裡對它加以轉述所花去的時間要短得多。

    萊娜塔說話時并不看着我,既不從我這兒期待着什麼異議,也不指望從我這兒得到什麼贊同,甚至仿佛她并不是在向我訴說,而是面對一個看不見其形體的神甫在作忏悔。

    在陳述這樣一些無疑曾經殘忍地震撼了她身心的事件之時,或者,在披露那樣一些在許多人心目中肯定是羞辱性的、難以啟齒的,大多數女人通常甯可永遠沉埋于心底的事情之際,這女子并不曾流露出什麼不安,也不曾面帶羞色。

    我應當指出,萊娜塔所講的故事的前半部分,讓我很清晰地銘記在心,盡管一開始她說得很不連貫甚至自相矛盾;相反,她後來的經曆即她從父母家秘密出走,與人私奔之後所遭遇的一切,當時在我的腦海裡留下的記憶卻非常模糊。

    後來我知道了,她正是把她自己生涯的這一段裡所發生的許多事情隐藏起來了,而關涉到她經曆中這一段裡的悲歡離合,她當時所講述的許多情形尤其與原來的真相不相吻合。

     幾乎就在吐出最後幾句話那一刹那,萊娜塔突然全身癱軟,仿佛她身上的氣力恰恰隻夠用來把這個故事講完。

    她朝我投來一束大受驚吓時才有的目光,接着,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猶如花兒挨霜凍似的一下子發蔫了,面朝枕頭跌下去,阖上了眼睛。

    我想把她從床上扶起來,可是她卻乘勢舉起雙手溫存地摟住我,溫柔地但同時又是執拗地迫使我與她肩并肩地躺下。

    在那個不同尋常的夜間,我已經不再為什麼事情而感到驚訝了,我無言地從命,躺上了床,躺到這位當時我還完全陌生的女子身旁。

    此時此刻,我不知道,我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她情真意切地摟住我的脖子,把她那幾乎全裸的身子向我的身體緊緊地貼過來,然後頓時入睡了,睡得那麼深沉,那麼安分。

    此時已是黎明時分,一束束藍色的光線已使天色變亮,經受夜間這一番折騰之後,看着我們這一對男女,彼此并不曾相識,在這個陌生的旅店裡,在這密林深處,竟擁抱着躺在同一個床上,仿佛是睡在自己家裡的倆兄妹,我差一點笑出聲來。

     當我确信萊娜塔已然安安穩穩地沉入夢鄉之後,我小心翼翼地從她的懷抱中抽出身子,因為我覺得很有必要讓頭腦清醒一下,很有必要單獨呆一會兒。

    我仔細地端詳着這熟睡之中的女子的面容,我覺得這面容是溫柔的,純潔無瑕,就像弗耶佐勒的比阿托·安傑利科兄弟油畫中的那些兒童的臉蛋。

    可是,就是這位女子剛才卻被魔鬼控制住了,我覺得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悄悄地走出房間,戴上了自己那頂高筒帽,走下樓梯,此時這屋子裡的人都還在夢鄉中,我就親自移開門栓,徑直走入森林裡。

    在林中,我沿着一條幽靜的小路漫步溜達着,這小路蜿蜒在那些樹幹粗壯的山毛榉之間。

    這些山毛榉樹幹,對我來說要比那标緻的棕榈或美洲的鐵犁木都更為親切可愛,我谛聽着故土的小鳥兒們在清晨唧唧喳喳的叫聲,這唧唧喳喳的鳴叫,對我來說猶如那可以心領神會的語言。

     我這個人任何時候也不曾屬于哲學史上的&ldquo逍遙學派&rdquo(19)哲學家的追随者,那一學派的哲人們斷言在大自然中不存在無形體的精靈,否認惡魔甚至神聖的天使的存在權。

    我一向認為,雖然在與萊娜塔邂逅之前我不曾成為生活中任何奇迹的見證人,觀察與經驗之本身&mdash&mdash而這些無疑是任何合乎理智的知識的第一根據&mdash&mdash它們本身一直在證實着:在我們這個世界上,與人肩并肩地存着的還有其他一些有性靈的力量,這種&ldquo有&rdquo是不可辯駁的,對這些有性靈的力量,基督教徒們通常是認可的,指認它們是服從基督的無形體的軍人,是撒旦的仆人。

    我還記得拉克坦澤·費爾米昂(20)的話,此公曾執意讓人們相信,有時候身為守護神的天使也被那些姑娘的美色給誘惑住了,他們本當去護衛那些姑娘的靈魂而使她們不去犯下罪孽。

    不過,在萊娜塔所講的這一奇怪的故事中,有許多細節從一開始在我看來就是很難讓人信以為真,很難得到認可的。

    看得出來,我所遇到的這位女子現在的确處于魔鬼的控制之中,但我不知道,哪兒是那兇惡的精靈所設騙局的終結,哪兒又是這着魔的女子本人謊言的開始。

     就這樣,承受着這些謎團與困惑的折磨,我在這片陌生的森林裡漫步,沿着羊腸小徑溜達着,踟躇了許久,當我返回昨晚過夜的那個路旁的旅店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這時,老闆娘站在旅店的大門口,這是一位身量粗壯的女人,臉色紅紅的,表情嚴峻,看上去更像是綠林強盜中的女首領。

    然而,她在認出我之後,卻畢恭畢敬地問了聲早安,稱我為騎士先生。

    我當即決定利用老闆娘的這一殷勤态度,去打聽那位令人難以思議的女士的底細,于是,我一邊向老闆娘走過去,一邊用無憂無慮的腔調向她詢問&mdash&mdash仿佛我這隻不過是由于無所事事而想與她閑聊&mdash&mdash那位就住在我隔壁的房間裡的女子,她是什麼人。

     下面就是老闆娘對我的回答,我這裡幾乎是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記下那出人意料的情節: &ldquo哎喲,騎士先生,您最好不要打聽她的事兒,因為這本是我身上的這顆善良的心迫使我,也許,反倒迫使我去犯下一樁滔天罪孽:我給這個異教徒,給這個與魔鬼簽下合同的女子一個栖身之地!她雖然不是本地人,可我知道她的身世,因為我的一個好朋友,一個從她們那個地方出來旅行的商人給我講了她的一切。

    這個女子,她假裝成謙謙淑女,骨子裡可是個蕩婦,簡直就是一個有機會就偷人養漢的女人,她耍弄各種手腕終于赢得奧泰勒海姆伯爵的信任。

    那伯爵出身豪門世家,他有一座城堡,在萊茵河岸邊,就在施彼耶勒再往下走一點。

    那伯爵自幼失去雙親,他的父母都是品行端正受人尊敬的人,可是這女子卻把這年輕的伯爵給迷惑住了。

    他中魔了,他不是去給自個兒物色一個賢惠的妻子,也不是去為自己的主人選帝侯普法尼茨基忠心服務,而是醉心于什麼煉金術、魔法以及其他的歪門邪道。

    信不信由您&mdash&mdash自從這壞姑娘在他的城堡中住下那一天起,他們倆每天夜間都要變成動物&mdash&mdash他變成公狼,她就變成母狼(21)&mdash&mdash并且雙雙在荒郊四野撒歡,在那些日子裡,有多少孩子,多少小馬駒,多少羔羊被這一對狼吃掉了,難以估算!過後,他們時不時地施弄妖術,使人們中邪,使奶牛流不出奶汁,招出雷雨,毀掉自己的仇敵的莊稼,憑借那能産生奇迹的魔力幹下了幾百件其他的壞事,一個勁兒地惡作劇。

    直到有一天,聖女克列斯澤恩澤娅·迪德利希斯卡娅(22)突然在伯爵的夢幻中顯現,這聖女把他的全部罪孽的行徑給一一揭露出來,那伯爵才罷手。

    那時,伯爵背上了十字架離去了,赤着腳走向主指定的聖棺,對他自己的這位姘婦呢,他在離去之前就命令仆人把她趕出城堡。

    于是,她就啟程上路,從一個村莊流落到另一個村莊。

    如果說,我在這裡給了她一個栖身之地,騎士先生,我要向您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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