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章

首頁
辨認街道、熟悉的房屋、古老的樹木,我的注意力被這些景物高度激活了,我真想馬上就這極度的感動大哭一場,而暫時忘卻萊娜塔就在身旁。

    此情此景自然沒有逃過她那貓一般的觀察力,這一點,當時就被種種迹象所證實。

    隻見她立即改變了對我溫存的态度,神色變得嚴厲,神情剛毅起來,仿佛是那嚴寒之中被凍得硬邦邦但依然挺立着的高粱杆兒。

     我們所搭乘的駁船在一條名叫尼德蘭沿岸街的碼頭上停泊下來,在其他的帶帆的、帶槳的船舶之中,在碼頭最忙亂時刻,它抛下了錨兒。

    我們與莫裡茲道别後就徑直上了岸。

    在船上,我們一直處于與人們格格不入的清高狀态,此時一上岸,仿佛陡然跌入那阿裡基耶爾地獄的第一圈。

    到處堆放着卸下的貨物,滿地都是什麼桶呀、盒子呀,到處擠滿了行人:水手、造船工人、商行的掌櫃、搬運工人以及純然是看熱鬧的好奇者;一些馬車直接駛過來運貨物:車輪吱吱發響,馬兒打着響鼻,狗在吠叫,人聲喧嘩,叫喊着,叫罵着,我們倆立時就被一群商人、猶太人與搬運工給圍住了,所有的人都提出要為我們效勞。

    我從這群人中挑選出一個小夥子,囑咐他去運我們的行李,但就在這時,萊娜塔沒有任何醞釀突如其來地向我轉過身來,用完全異樣的腔調對我擲出了這樣的話語: &ldquo現在我想對您道聲感謝,騎士先生。

    您把我送到這兒,為我提供了很大的幫助。

    您繼續趕您自己的路程去吧,而我要在這座城市裡給自己找個栖身之地。

    分手啦,願上帝保佑您。

    &rdquo 我想了一想,斷定萊娜塔說這些話乃是出于過分的禮貌,于是,我便開始對她進行彬彬有禮的反駁,可是她的回答則分明已是很斷然的了: &ldquo您為何要涉足我的生活呢?我感謝您為我的操勞與幫助,可我現在對這些再也不需要了。

    &rdquo 這會兒,我可是喪魂落魄了。

    那時,我對萊娜塔的心機還知之甚少&mdash&mdash這顆心本是由矛盾與突兀構成,就像一塊織錦由千萬條彩線而織成,可是我那時尚未認清它的真面目。

    于是,我就提起我們倆先前交換的誓言,但是,萊娜塔第三次回答我時已是那麼怒氣沖沖,甚至并非沒有幾分粗魯: &ldquo您這個人&mdash&mdash并不是我的父親,也不是我的兄弟,更不是我的丈夫:您沒有任何權力把我留在您的身邊。

    如果您以為,您花掉幾塊盾(10)币後您就買下了我的身體,那您就誤入歧途了&mdash&mdash因為我這個人,并不是那種靠賣笑為生的女人。

    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當我覺得與您為鄰是件不愉快的事情時,您并不能用威脅來強迫我與您在一起。

    &rdquo 在絕望中我便訴說起來,并且說了太多的話,多得我現在已不能把它們複述出來。

    起初我指責萊娜塔,然後卑躬屈膝地央求她,緊緊抓住她的手,這些舉動都是為了留住她,可她對我投來鄙夷不屑的,也許,甚至是十分嫌棄的目光,從我身邊閃開而走到一旁,簡短但卻執拗地回答我說,她想獨自一人待着。

    這時,一些旁觀者跑過來傾聽我們倆的争論,我趕緊以特别的執着籲請萊娜塔跟我走,她卻威脅道,她要去找在街上巡邏的騎警,或者,索性就找善良的路人,從他們那兒尋求保護以免遭受我的騷擾。

     這時,我決定打出虛情假意這張王牌。

    于是,我就這樣對她說道: &ldquo高尚的女士!騎士的職責不允許我在傍晚時分把一位女士獨自一人留在她陌生的人群之中。

    黃昏時分的街市上不是沒有危險的,既可以遭遇強盜,也可能碰上那沒有職業沒有身份的遊蕩鬼。

    在值更的警察面前我并不害怕露面,因為我不知道我這個人犯下了什麼罪,但對現在從您身邊走開這事我怎麼也不會同意的。

    結束這場争執吧,我向所有神聖的事物發誓,如果明天早晨您還有您現在的這個願望,我一定會給您提供絕對的自由,我不會以自己的在場而讓您膩味了,并且也決不設想去跟蹤您去向何方。

    &rdquo 想必是明白了我不會讓步的,萊娜塔吐出了那樣一種無所謂的歎息以示屈從我的意志,這種歎息通常是在那痼疾在身的重病人那裡才可以聽到的,對他們來說反正一切都無所謂了。

    于是,她猛力甩了甩風衣,好讓風帽把臉掩住,之後,就邁開腿,跟着我踏上了去穿越一道道城門的征途。

    我囑咐那挑夫把行李運到我認識的一位寡婦家,那寡婦名叫瑪爾塔·魯特曼。

    那女人在丈夫死後就靠房産為生,即把家中的房間出租給路人而掙得一些收入。

    她家位于澤濟尼教堂附近,她有一棟一樓一底的樓房,但這樓房并不高,很古老,她本人栖身于樓下,而用二樓去換錢。

    上她家得穿過整個城市,在那從一條街拐到另一條街的全部行程中,萊娜塔一語不發,也不曾把她頭上的小風帽的帽檐撥弄一下而露露臉。

     令我驚訝的是,瑪爾塔在黑黝黝的水手身上立即認出了當年那個沒有胡子的大學生&mdash&mdash在那久違了的歲月裡在她家狂飲縱樂的小夥子。

    她将我認出時,由衷地高興,猶如親人。

    她立即着手殷勤款待,一邊唠叨起來: &ldquo哎呀,魯蔔列希特先生!我哪能盼望還能見到您呢?這十年裡我都一直在惦念着您喲!格拉爾德先生總是說您跟雇傭兵們一塊兒跑走了,我就尋思,那樣的話,也就隻能在意大利的什麼地方,在那裡的田野上見到您的幾根白骨了。

    可您的身材已經這麼标緻,面孔這麼嚴峻,眉目這麼漂亮&mdash&mdash整個人兒活像那聖像上的聖徒格奧爾吉,哪兒都像,一模一樣!請到樓上去吧:樓上有空房間,都收拾好了,如今求租房的也稀少了&mdash&mdash人們總想住旅店,不過旅店的生意也越來越不妙,生意日漸虧損,怎麼也比不上當年了。

    &rdquo 我平聲靜氣地囑咐給我與我的妻子備好全部房間,同時聲言我将支付的是質地很好的萊茵金币,那瑪爾塔,在嗅出我的錢囊裡的确有錢&mdash&mdash就像獵狗嗅出野味&mdash&mdash之後,頓時變得雙倍地恭敬、雙倍地奉承,她面朝我們往後退行着,引我們上二樓,就在瑪爾塔為我們在這裡過夜熱心張羅時,就在房主不停地向我征詢要不要增添什麼東西時,萊娜塔卻一直扮演喜劇中一個啞巴的角色,她甚至都未移開風帽而露出臉,仿佛她在擔心被人家認出來。

    可是,一旦隻剩下我們倆在房間裡的時候,她卻立刻對我發号施令: &ldquo魯蔔列希特,你将睡在那個房間裡,在我沒有叫你過來時,你甭敢妄想上我這兒來。

    &rdquo 我看了看萊娜塔的臉色,沒有表示任何異議,不聲不響地走出了她的房間,但當時我的心卻像鉛一樣的沉,仿佛我被判處了那種要以燒紅的鐵塊來灼烙胸口的酷刑。

    當時,我并不是想大哭一場,也不是欲把這個對我行使如此奇怪的權力的女人痛打一頓。

    我咬緊牙關對自己個兒說:&ldquo得啦,得啦,隻要你一旦落入我手中,那時我可要對你以牙還牙。

    &rdquo&mdash&mdash與此同時,我又覺得,能再次坐在萊娜塔的床頭就是一種幸福,能再次許久許久地撫弄着她的頭發直到兩手發麻就是一種極樂。

    但我不敢違抗禁令,我在床上痛苦了整整一夜,仿佛一個醉鬼,對于這醉鬼,世界在搖晃,就像一隻輕快迅捷的多桅小帆船一樣搖晃,搖呀晃呀,直至疲憊将我那些又苦澀又惱怒又兇狠的思緒徹底地淹沒,但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即使在睡夢中,那些沉重的夢魇還把我窒息得喘不過氣來,一直折磨到東方發白。

     我們在科隆的共同生活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次日,也沒有使我向我所預定的那個目标有所接近,&ldquo一寸土&rdquo也沒有推進。

    軍旅生涯中養成的習慣猶如一隻軍鼓,一到那鐘點敲響,在固定的作息時間表上我就總準時醒來。

    在萊娜塔起床之前,我不僅來得及把自己的房間收拾整齊,而且有足夠的時間鬧出各種花樣。

    從這一天之後,這已變成我們生活中極為尋常的事。

    萊娜塔終于走出自己的房間,她對我極其嚴厲,盡管無論如何已看不出她昨日所想的與我分手的意圖。

    我們共進早餐時,她不斷地以鄙視的眼神終止我想挑起話頭繼續聊天的企圖,而一旦早餐快要結束,她就毅然向我宣布: &ldquo聽着,魯蔔列希特,我們今天可一定要找到亨利希。

    我不想再等了,多等一天也不行。

    我們應當去尋找他,盡管我們為此不得不踏遍全城。

    我們馬上就去找!&rdquo 對這番命令式話語,我本該表示反對的,應當對她說,在尋找亨利希伯爵這件事上我并不能為她效多大的力:我從未曾與這位伯爵謀面,然而萊娜塔的眼神是那麼異樣,這讓我既說不出話來,也發不出聲來。

    我隻是點了點頭以示同意,萊娜塔則開始匆匆地收拾起來,準備踏上她那尋覓的征途。

    她再次把風帽套到頭上,就果斷而快速地直奔街上,我尾随在她身後,猶如與她難舍難分的影子。

     哎,我可要直對救世主發誓,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發狂似的折騰,從一個教堂找到另一個教堂,從一條街道找到另一條街道,從一個廣場找到另一個廣場,在那一天裡我們跑了多少地方!我們把整個科隆城找遍了,并且不是跑遍一次,而是跑遍好幾次,從聖·庫裡貝爾特教堂到聖·塞維林教堂,從聖·使徒教堂到萊茵河岸,沒完沒了地找尋,這時可以清楚地看出,萊娜塔并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

    最初,她拽着我上大教堂,在那兒滞留片刻後,她就撲向市政廳大廈附近的一些僻靜的小胡同裡,在那些地方尋覓了許久,仿佛她的亨利希在與我們捉迷藏。

    然後,她又橫穿一個市場,一個廣場,繞過貴賓樓,跑到古老的卡皮托尼斯卡娅·瑪尼亞教堂那兒,在教堂的台階上坐下來久等,一言不發。

    後來,她抓住我的手,一邊用她渴望至極的目光掃視着遠處街道所有的行人,一邊拽着我奔向聖·格奧爾基教堂,在那兒又是一番久等。

    這時,那些正在為這座教堂建造新的、富麗堂皇的門前台階的石匠們,極度驚奇地瞅着我們倆。

    過後,那個擁有一支神聖軍隊的聖·格列翁教堂(1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