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也看見了我們,那長眠于聖·烏爾蘇娜教堂裡一萬一千名純貞的少女(12)為我們而歎息,米諾尼特兄弟教堂上那龐大的眼睛(13)瞥了我們一眼。
最後,我們又轉回蜿蜒于萊茵河岸的濱河街,在聖·馬丁教堂雄偉的塔樓的影子的籠罩之中,萊娜塔又以那樣一種信心在這兒久等,仿佛從亨利希方向的聲音對她預言,要她在這兒約會。
而我呢,則以渾濁無神的兩眼觀看着碼頭上熙熙攘攘人聲鼎沸的生活,觀看着船舶怎樣抵靠岸邊又怎樣啟航離岸,觀看着那色彩斑斓的駁船怎樣裝載貨物又怎樣卸下貨物,觀看着人們在奔波在忙碌,大家都在匆匆地往各自的目标那兒去趕,都在緊張地為各自操心的事在操勞。
我尋思着,眼前的這些人,于兩個藏身在教堂大牆旁的異邦人則是根本不相幹,絲毫不相關。
從天空太陽的位置來判斷,當午時分早已過去,這時,我鬥起膽子對萊娜塔發出籲請:
&ldquo我們是不是該回去啦?您已經很累了;人家也把午飯給我們準備好了。
&rdquo
但是,萊娜塔卻以鄙視的目光瞥了我一眼,回答道:
&ldquo魯蔔列希特,如果你餓了,那就去你的吧,去吃你的午飯吧;我可不需要這個。
&rdquo
很快,我們那沒完沒了的、從一條街道奔到另一條街道的找尋又開始了。
但這一回的奔尋随着每一個鐘點的推移愈來愈紊亂無序了,因為這一回萊娜塔自己也失去了信心,盡管她還在以她的頑強、以她的固執去履行自己的決定:打量着每一個路人,在每一個十字路口都放慢步伐滞留片刻,時不時地對着人家的窗戶瞅一瞅。
我們就這樣匆匆地奔尋着,隻見一些熟識的樓房在我眼前一閃而過&mdash&mdash我們的大學,我的同窗通常栖居于其中的寄宿學校宿舍,克涅克校舍,拉甫林基耶夫斯卡娅校舍,後者就在第十六棟(14)那兒,以及其他一些教堂:那有着五個塔頂的萬神寺、聖·克拉娜教堂、聖·安德列教堂、聖·彼得教堂。
雖然早先我對科隆就很熟悉,但從這一天起我卻是這樣地了解了這座城市,仿佛我就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并且整個一生也都是在這個城市度過的,從未離開這城。
我還得直說出來的是,我這樣的一個久經沙場的男子漢,這樣的一個習慣于在草原上艱苦跋涉,也曾幾天幾夜馬不停蹄地追擊逃竄的敵人,或者相反,自己遭到人家追殺而倉促逃命的軍人,這一回在街道中的穿行竟使我感到精疲力竭,并且幾乎都累得直不起腰來,可是萊娜塔看上去還尚無倦意,挺有精神,她銳氣未減,神情無變:這女子的身心已全然被那種一心尋覓的瘋颠勁兒給控制住了,沒有什麼力量可以阻止她,也沒有什麼理由可以勸動她。
我現在已記不起來,當時究竟是在穿過哪些角落,繞過多少圈子之後,我們才在傍晚時分發現自己再次來到大教堂附近,就在那兒,最終被征服的萊娜塔一下子跌倒在一塊石頭上,偎倚在牆壁上,再也動彈不得了。
我在距她不遠的一個地方坐下,也不敢開口,整個身子骨都散了架,那股令人麻木的疲乏一下子灌進我的四肢,猶如濃縮的錫水。
這時,我發現我眼睛的上方懸挂着大教堂門廊的一部分,那是個灰色的巨型建築,它的頂部是臨時搭建的,頂部的那些塔尚未開工,但其構架本身已顯得十分雄渾莊重&mdash&mdash無論這事有多麼奇怪,但就在我仰視這建築的一刹那,我忘掉了自己的處境,也忘掉了萊娜塔,更忘掉了饑餓與疲憊,而開始仔細地思索着這大教堂與它的建築。
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我那時在腦海中細細地琢磨大教堂的建築設計圖,這圖在早先我曾有機會見到過,我細細地琢磨有關大教堂的建築的故事,自言自語地叫起那名聲極高的大師格拉爾德(15)以及主教大人亨利希·馮·維爾涅勒布格(16)的名字。
那時,我的腦海中湧現出這樣一個念頭,這一建築注定了什麼時候也不會完工,不會以其真正宏偉的規模而矗立起來的,猶如它的兄弟,在羅馬的聖·彼得教堂,在米蘭的聖母聖誕教堂。
這是由于:要把那些沉重的負荷&mdash&mdash而那重荷乃是使一座教堂完工所必需的&mdash&mdash撐起來,升上去,要把那些精心構想出來的箭樓似的塔完美地造出并架設在空中,這樣的一些工程,遠遠超出我們的力量與資金。
如果什麼時候人類的科學與建築藝術達到了那樣完美的水平,能使所有這一切變得真正可能,真正容易,那時,人們自然也就十有八九地失去這一原初的信仰,進而也就不願去從事這一勞作,不願費心費力而使上帝之屋高高聳立起來了。
我的這一番沉思被萊娜塔親自打斷了,這一回是她簡短又簡單地沖我開口:
&ldquo魯蔔列希特,我們回去吧。
&rdquo
我吃力地站起身來,跟在萊娜塔後面走着,猶如戴上了鐐铐,不過,那一路上我并非沒有幾分輕松的設想,今兒這一天該要發生的也總算到此收場了。
但是,在這一點上我可是想錯了:那令人震驚的,還在前面暗中等待着我們呢。
Ⅱ
我們終于摸回住處,我立即吩咐瑪爾塔給我們備飯,可是萊娜塔幾乎什麼也不想吃,好像是費很大的勁兒才吞下幾粒煮熟的豆子,喝了至多也不過兩小口的葡萄酒。
過後,在全身乏力的狀态中,她一步一步地挪動着,掙紮到床邊,四肢朝天跌入床上,猶如一個癱瘓者,有氣無力地推開我的觸撫,對于我的所有話語一味地以搖頭來作答。
我呢,靠近過去之後就在床頭跪下,默默無言地凝視着她的眸子,那雙眸子時不時地突然停止轉動而失去一切蘊藉與表情&mdash&mdash我就在這樣的狀态中許久地靜觀着,從這以後,這種狀态在好幾周内都不時地重現,它對我來說已成為一幅很尋常的場面。
就在我們那樣疲乏地沉入黑暗與寂默之中,仿佛沉入某種黑洞洞的深淵之中的時候&mdash&mdash突然間,在我們的頭頂上,對着那牆壁,爆響起一種奇怪的、前所未聞的&ldquo笃笃笃&rdquo的敲擊聲,我驚訝地移動着目光,因為除了我們倆,這房間裡再沒有什麼人,起初我什麼話也沒有說,但隔了一會兒,當那種敲擊聲又一次響起時,我就悄悄地問萊娜塔:
&ldquo您聽到這敲擊聲沒有?這是怎麼回事?&rdquo
萊娜塔卻用一種無動于衷的腔調回答我:
&ldquo這沒什麼。
這是常有的事,這是&mdash&mdash一些小東西。
&rdquo
我沒聽明白,再次問她:
&ldquo什麼小東西呀?&rdquo
她平靜地回答我說:
&ldquo一些小惡魔呗。
&rdquo
當時,我對這種回答太感興趣了,盡管我也覺得打擾已經精疲力竭的萊娜塔實在不好意思,可是我還是鬥起膽子向她打聽這事,因為看得出來,她知道這頗為奇妙的事兒,而對它我卻僅僅具有非常朦胧的概念。
萊娜塔很不情願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非常吃力地吐出詞語,告訴我:那些低賤卑劣的惡魔,總是在某些人的周圍轉悠,有時還讓人知道它們的存在,那些人盡管有神聖的祈禱或者天堂裡的監護者出面袒護,也不能防衛這些惡魔的侵害,不能不承受它們的影響&mdash&mdash敲牆聲、敲擊各種東西的聲音,或者,甚至搬移各種家具、文具與用品。
萊娜塔在向我作這些闡說時還補充道,每當她與馬迪埃爾接近時,每當她的眼睛洞見那神秘世界時,她本人甚至都能親眼見到這些精靈,這些精靈總是有模有樣的,像人總有形體那樣,而它們的衣着,則與天使們的衣着形成鮮明對照,它們身上的鬥篷不是淺色、亮色的,而是深色、灰色,或是像煙一樣的黑色;不過,它們好像也被某種光輪環繞着,它們移動時不是走步,而甯可說是一種沒有聲響的漂遊,它們消失時也很特别,是一種頓然間的溶化,猶如雲彩一般。
如今,我也不當隐瞞而應坦露出來的是,後來,萊娜塔對這些敲擊聲向我作出了另一種解說,那種解說對許多人來說也許更簡明更自然,但據我從種種迹象判斷,那&ldquo正解&rdquo乃是這第一種說法,如果說她弄錯了,那也僅僅是在這一點上,即她沒有考慮到這些敲擊聲中有魔鬼慣用的狡詐伎倆,魔鬼總是要圖謀用它那些使人迷惑的蜘蛛網去把人的靈魂給攪亂。
不過,當時我并沒有功夫去細細地尋思,甚至都無暇對她的解說加以判斷,因為那時整個身心都被一種驚訝感占據:惡魔的世界距我們竟然這麼近,對于許多人而言,這個世界似乎總位于某個不可企及的大洋彼岸,隻有在承受魔法與蔔卦的操縱時,乘坐那奇詭的一葉扁舟方能橫渡過去。
況且,就在萊娜塔作解說時,在她的床上方的牆壁上又傳出響聲,這回是一陣愉快的敲擊,它似乎是在對萊娜塔的披露予以證實。
然而,由于我這個人一生中不論何時何地都勤于探究,不論在什麼樣的情境中我身上那種自由探究的火炬從不熄滅&mdash&mdash這火炬是那些偉大的人文主義者的書籍在我的心田裡點燃起來的&mdash&mdash我還是毫不退縮,徑直面對那不斷敲擊着的東西,我以一種極其勇敢的嗓音問起它來:
&ldquo如果你,能發出敲擊動作的東西,的确是惡魔,如果你聽見我現在說的話,那你就敲擊三下。
&rdquo
我的話音剛落立即清清楚楚地傳來三聲敲擊,在那一瞬間這幾聲敲擊是那樣可怕,仿佛是一把見不到形狀的錘子敲擊我的腦袋敲穿了我的腦殼。
但我還是很快就克服了這種怯懦,而重又鼓起新的勇氣,再一次去發問,此時此刻并不曾意識到我這是自己把自己推向那黑暗的深淵:
&ldquo你與我們為友還是與我們為敵?如果是為友&mdash&mdash那你就敲擊三下。
&rdquo
立時又傳來三次敲擊聲,這一回敲擊之後萊娜塔也從床上坐起來,她的兩眼開始呈現幾分生氣,她問道:
&ldquo敲擊者,我以上帝的名義向你祈求,你說說:你是否知道我的先生&mdash&mdash亨利希伯爵的情況?如果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