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到自己的兒子那兒,後者給這女聖徒呈上帶有鑽石與四顆珍珠的戒指,作為訂婚的标志,整個儀式在豎琴的樂聲中進行,演奏豎琴的是皇帝達維德本人;或者是,在圖林根,基督親自向女聖徒尤塔顯容,允許她把嘴唇貼到他那被刺穿的肋下去吸吮那聖潔的鮮血。
對這樣一些叙述,萊娜塔同樣信以為真&mdash&mdash在波希米亞,當布拉格大主教給聖徒阿達裡貝爾特打開墳墓時,這聖徒好像果真從墳墓裡走了出來,這時,空氣中立即彌漫起一種強身固體的香氣,那香氣竟讓所有在場者整整三天都沒有飲食欲求;或者,在法國,在屬于天主教西司忒派修會(2)的某座女修道院,修女們的修道達到了這樣高度的聖性境界,憑借着上帝的祝福,雖然好像根本沒有把什麼外人接納進修道院裡來,但那裡的人口都一個勁兒地增長:每一位修女在并不知道自己丈夫是誰的情形下都生下一個女孩,那女孩日後應當成為其母的繼承人。
我不清楚,是不是這信仰總是要與理智相敵對,我不清楚,埋首于神學是不是果真可讓頭腦輕松下來,但我當時卻的确是眼看着萊娜塔滿懷信賴地傾聽着這些故事,而在另一些時日裡,萊娜塔是很善于動用邏輯去進行嚴密的思索的,看着這種情形,我隻是重複了聖徒貝爾納爾德·克列勒沃斯基的那句話:&ldquo全部罪孽均滋生于不信仰這一種罪孽&rdquo。
至于說到我本人,這些經院哲學學者們的胡編亂造,自然不能迷我很久。
它們對于我,就像對于剛入校的一個新生那樣,隻能在最初的時日讓我覺得挺開心,可是這些神學著作都有一個挺糟糕的特征:它們彼此之間一本與另一本十分雷同&mdash&mdash故而,與萊娜塔一同度過閱讀的時光很快在我心目中成了一個并非愉快的義務。
我對萊娜塔的愛,由于她初次見到的幻景的影響而突然複蘇起來,現在重又泯滅下去,就像那隻被什麼人突然推了一推的皮球,但它終歸不能在石闆道上自由自在地滾動了。
沒過多久,我與萊娜塔在她的屋子裡所營造起來的這種修道院似的生活&mdash&mdash祈禱、下跪、傾倒、齋戒&mdash&mdash就開始讓我覺得是某種很不得體的假面舞會。
于是,我開始躲避這種戲耍了,我不想再去伴同萊娜塔上教堂了,每當我們可以坐下來攻讀時,我就找出各種借口出門去,我常常很不客氣地中斷那些虔誠的交談,夜間,當我聽到萊娜塔的房間裡傳出她那壓抑住嗓門的号啕聲,我不再趕緊奔到她那兒去了。
後來,我不能克服也不想去克服自己心願的那一天終于降臨,這個心願就是&mdash&mdash回到阿格涅莎身邊去,這就猶如從那透過彩色花紋的玻璃而在教堂裡成十字形交織着的鮮紅的與碧藍的光線中走出來,一下子置身于明朗清澈的空氣中一樣。
Ⅱ
這一天,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預見的,如果不說它決定了我們倆的命運,那麼,也應當說,它對這命運作出了預言。
這一天,萊娜塔一大早就上大教堂了,我留在住所等她,一直等到中午,突然間&mdash&mdash這幾乎對于我自己也是出乎意料的&mdash&mdash我走出住所,走上了街,并不是沒有幾分窘迫,但還是徑直奔向我所熟悉的維斯曼的家,我像一個有過錯的人似的,敲了敲大門,阿格涅莎以其一如既往的禮貌接待了我,隻是對我說了這麼幾句:
&ldquo魯蔔列希特先生,您這麼久都沒上我們家來,我已經尋思過,您那兒又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哥哥禁止我探問您的情況,他說,您那兒想必是有一些原因的,但是一個正派的少女是不應當去知道的&mdash&mdash真是這樣的嗎?&rdquo
我反駁道:
&ldquo您哥哥那是跟您開了一個玩笑。
這隻不過是在我的生活中來了一些失意的日子,而我是不想用那憂郁的臉色讓您傷心的。
但今天我的心情變得過分沉重,于是我上您這兒來,想沉默一會兒,想聽聽您的聲音。
&rdquo
我的确兌現了我所說的,在阿格涅莎那兒我幾乎一直默默無語,而這少女沒隔一會兒就調整過來了,重又進入那種與我親昵的狀态,她像屋檐下的燕子那樣叽叽喳喳地對我絮叨起來,叙說着不久前的那些日子裡所有的小新聞:什麼鄰居家的狗死掉啦,什麼在星期日午禱後發生了一件令人可笑的事情啦,什麼前不久在她哥哥這兒與教授們聚宴狂飲啦,還有什麼人家從法國給她寄來一塊很不一般的、染成三種顔色的絲綢啦&mdash&mdash還有許多其他諸如此類的小新聞,這些新聞雖小,但它們逗引我盡情微笑。
阿格涅莎的話語就像森林中的小溪那樣輕盈自在地流淌。
她說得那麼輕松,因為生活的全部印象與從她口中說出的一切話語,都是從她的身心輕易地溜出,并沒有挂破什麼地方,留下什麼傷痕,我聽她說話時心裡也十分輕松,因為沒必要去思索,也沒有必要特别留神,完全可以松開自己心靈的缰繩,松開我平日常常不得不勒緊的缰繩。
從阿格涅莎那兒出來時,像往常一樣,我重又精神飽滿,性靈清新,猶如承受了海邊輕風的吹拂,心境重又平和甯靜下來,仿佛是對那長滿藍色的矢車菊的黃燦燦的莊稼地作了許多許多的靜谧的觀賞。
回到住所時我撞見萊娜塔在讀書,正在仔細地琢磨貝爾托裡德·萊根斯布爾格斯基的某一篇布道辭,這篇布道是用古老的語言寫成的。
萊娜塔的臉色是這麼嚴峻、目光是這麼安甯、嗓音是這麼矜持&mdash&mdash所有這些與阿格涅莎身上的那種稚童般的無憂無慮形成了如此鮮明的反差,以緻于我的心仿佛被誰用鉗子夾了一下。
也就在這會兒,一個念頭帶着那種絕對不可征服的氣勢在我心中孕生了:我極欲得到那個原先的萊娜塔,不久前的萊娜塔,她那雙火辣辣的眼睛,她那些狂熱的舉止,她那些一發而不可止的親熱,她那些溫柔可心的話語&mdash&mdash這一欲望竟是這樣的強烈而深切,這樣的刻骨銘心,我都準備為滿足它而付出任何代價,在這種時刻,我會毫不猶豫地把我整個的後半生全部交出去,以換得那歡愛雲雨如膠似漆的一瞬間,然而,這一瞬間又讓我覺得它是不可企及的。
我向萊娜塔撲将過去,在她面前跪下,就像在那美好的、但卻久遠的時日裡那樣,我開始親吻她的手并且申訴起來:我無限深情地愛着她,這些日子裡,由于她那嚴厲的、不讓人接近的做法我已經難受得要命。
我說,我已經從陰森森的地獄脫身,本打算走向彩虹奪目的伊甸園,就像亞當不會享用至上的幸福一樣,我現在就站在天堂的大門口,門衛手執亮光閃閃的寶劍,正攔住我回去的路,&mdash&mdash我同意馬上就死去,如果能再一次容允我去嗅一下伊甸園中百合的香。
我當時就清楚,即便在這一瞬間,我說的也并不是真心話,我是在重複過去的話語,但是,謊言也是那種昂貴的代價,我當時一心指望用它去買來萊娜塔的充滿愛意的目光與親親熱熱的接觸。
我甚至不惜動用一些更不得體的誘惑手段,想方設法使萊娜塔的意識變得迷迷糊糊,千方百計在她身上重新激活起對情欲的神往,因為我這時,無論如何,也要得到她的激情的沐浴。
我不清楚,究竟是我的這一番話語的藝術占了上風,還是在我本人身上當時就燃燒着太多的欲火,這欲火不可能不濺灑到萊娜塔的身上,不可能不将她也煽燃起來,或者,還有一種情形,那就是她身上那種被理智的大石塊所強行蓋壓起來的激情的力量,終于奔突出來&mdash&mdash反正隻是在這天晚上,愛情女神才能再度降臨再顯輝煌,她那長着金翅膀的兒子(3)又能得手而吹燃起他那徹夜通明的火炬。
我們倆是帶着那樣的火熱而互相依偎在一起,是懷着那樣一種溫柔的殘酷而尋覓着接吻與擁抱,仿佛這是新婚之夜,仿佛這是初嘗禁果,在被幸福醉得飄飄欲仙的狀态中,我覺得,我們這并不是躺在我們熟悉的房間裡,而是置身于沙漠中的某一個地方,在荒涼的懸崖上,在海岸峭壁上的石洞裡,我覺得,天上的閃電與森林中的女神都在為這種結合而歡呼緻意,就像它們當年為埃涅阿斯(4)的結合而歡呼一樣:
欲火在燃燒,熱烈又旺盛,
在高山颠峰,有山中以太為之見證,
在懸崖頂上,有林中女神為之呻吟。
這時候的萊娜塔已抛開修女那嚴峻的面孔,對我重複着那些滿含着柔情蜜意的親熱話語,這些話語,對我來說,是要比所有的維奧拉琴與所有的長笛的聲音都更溫柔更可心的:
&ldquo魯蔔列希特!魯蔔列希特!我再也不需要什麼,隻要你來愛我,我不想要那至上的幸福,也不想要天堂,我隻想要你與我在一起,要你與我在一起,而我&mdash&mdash是你的。
我愛你,魯蔔列希特!&rdquo
但是,在激情的沖動過去之後,在我們房間的四堵牆壁仿佛從某種空寂中重又浮現出來而把我們圍在其中的時候,我們就看到那些堆積在桌子上的書籍,那掉落在地闆上的貝爾托裡德·羅根斯布爾格斯基的布道書,也看到我們兩個人四肢伸開全身疲乏十分困慵地躺在被折騰得皺巴巴的床上&mdash&mdash這時,一種絕望立即占據了萊娜塔的身心。
隻見她猛然從床上跳下地闆,直奔那讀經台,往地下一跪,就嘟嘟囔囔地做起禱告來,過後,她也還是那麼迅捷地站起身來,臉色蒼白,表情憤怒,開始沖着我劈頭蓋腦地傾瀉她的指責:
&ldquo魯蔔列希特!魯蔔列希特!你幹了什麼好事!我知道,你僅僅對這一點有需求!我知道,你在我身上并不想尋找别的東西,你是不想的。
要是這樣,你何必非要找我呢?你上妓院去得啦&mdash&mdash在那兒你花幾個銅子兒就可給自己找到女人的。
你也可以去向任何一個姑娘求婚,隻要你一開口,你就會得到一個每夜都将讓你役使的妻子的。
但你還是喜歡引誘我,而這又正是因為我已把我的靈魂與肉體全都交給了上帝!&rdquo
對這一番話我反駁道:
&ldquo萊娜塔,你得發發慈悲,你得講講公正!請你回想一下,我一連好幾個月厮守在你身旁,但并沒有圖謀得到你的親熱歡愛,那時,我尋思,你是名花有主已與他人訂婚,也就并沒有埋怨你的冷漠無情。
但是,當我知道,你愛上了我,當我感到,你的愛就在我身邊,你難道還要我去平靜地領受這份愛?我不信,天主上帝會認為兩個互相傾心的情人投入親熱歡愛的狀态這事有什麼不妥,而你自己在幾分鐘之前還一再聲言,為這種親熱歡愛你準備交出未來生存中至上的幸福。
&rdquo
然而,萊娜塔并沒有回答我,她反倒又像往常她總有的那樣号啕起來,也就是說,一發而不可止地、難以慰藉地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