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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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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這樣,我雖明知徒勞但也隻好試圖讓她平靜下來并安慰她,一邊請求她寬恕,一邊譴責我自己,向她允諾,像今天的這種事往後是絕對不會重新發生的。

    萊娜塔根本就沒有去聽我這番勸說與安慰,隻顧一個勁兒地哭泣,她哭得那麼傷心,仿佛是在哭那無可挽回地被毀掉的東西&mdash&mdash也隻有那遭受誘惑者不正派地勾引了的少女才可能這樣去哭,或者,女始祖夏娃在識破那誘惑她吃禁果的蛇的虛僞面目之後,也許會這樣哭過。

    我呢,眼看着這些淚水與這份傷心,當時也向自己發出了斬釘截鐵的誓言:往後再也不敢屈從這種誘惑,甯可抛棄萊娜塔,也不要讓自己以一個尋覓粗俗快樂的人的形象出現在她的心目中,因為我所渴求的并不是粗俗的快樂,而是親親熱熱的目光與溫柔可心的話語。

     盡管我對萊娜塔對我自己都許下這些諾言,這一天,還是成了後來的好些個日子裡我們生活運轉操作的一個模式,後來的日子的形象固然是由另一些黏土捏塑出來的,但一個個還是那種框架,而且不是那麼準确,在每一個回合中阿格涅莎都據有其位。

    通常,一切都是按照這樣的程序發生的:白天裡,我上阿格涅莎那兒去串門,傾聽她那靜谧的話語,觀賞她那亞麻似的發辮,然後,懷着那猶如風平浪靜的大海一樣甯靜的心靈,信步向萊娜塔身邊回返,途中我總提醒自己,今兒我在嚴格地控制住自己。

    回到住所後,大多情形是我們倆開始攻讀某一本訓誡性的著作,這時為了克服寂寞感,我竭力挑起某些讓萊娜塔感到好奇的議論&mdash&mdash但是,她的身體就在咫尺之遙,這種接近,漸漸地讓我動心,就像飲下某種愛情的瓊漿(5)而不能自持,于是,幾乎在自己也不知不覺的狀态中,我一會兒用嘴唇去吻她的頭發,一會兒把她的手更緊地捏在自己手中。

    現在,回憶起那時的情景,我認為,也許,當時并不總是由我第一個起念,萊娜塔也體驗着與我同樣的感受,她當時也是違背意志而響應了激情的召喚并沉入其中,或者,在整個這一狀态中,是那些與我們為敵,但我們又看不見其形體的生靈在作祟,在施加影響。

    不論是何種原因所緻,反正我們倆每一回的閱讀,在我們經受了那第一次堕落之後,毫無例外,都是以一個相同的結局而收場的;起初,是狂熱至極的歡愛雲雨加上推心置腹的山盟海誓,過後,便是萊娜塔的絕望,她的淚水,她對我無情的譴責,我那姗姗來遲屈殿其後的悔過。

    每一回都是這樣一步一步地過來,每一步的形象彼此之間就像一棵樹上的葉子那樣相似,這些形象的數目,在我們的記憶中是每一天都要增加一個。

     這樣,我們的生活,就仿佛那漩渦中愈旋轉愈縮小下去的水圈,把它原先以寬大的幅度所包容的東西漸漸地緊縮下去,到頭來終于使之封閉在一個非常緊密的小圈子裡。

    我與萊娜塔相處的開頭那幾個月裡,我們倆彼此之間還是格格不入的;接着,在我與亨利希伯爵決鬥之後的那兩周裡,我與萊娜塔的關系則恰恰相反,由格格不入一下子轉入親密無間,達到了一對男女相親近時所能達到的極限。

    然後,是我們倆共同生活中的又一個階段,這個階段一直延續到萊娜塔看見天使馬迪埃爾的幻景之前,在這一階段中,相互敵視與彼此親和在前後有十來天的期間裡不斷地更替,有時,在短短的一周之内我們倆都能來得及既成為不共戴天的仇敵,又成為如膠似漆的情人。

    現在,這樣一個更替循環被封閉在二十四小時這一更短的期間。

    自天亮到天黑這一時段裡,我們倆已經來得及穿越這一高高的階梯&mdash&mdash從兄妹般的親近,經由友好的信賴,而走向最火熱的、最忘我的愛情,過後,便滑入那像匕首一樣鋒利的仇恨。

    每一天裡,我們倆的心靈都猶如利劍,一會兒是在激情的爐缸中被煅燒得熾熱而直閃銀光,一會兒便突然沉入那寒氣刺骨的冰窟裡&mdash&mdash這就可以輕易地預見,兩顆心靈在承受不了這些劇烈突兀的轉折與折騰之後,到頭來終歸是要被折斷的。

     我已經感到自己被這種與萊娜塔相厮守的全部生活折磨得十分憔悴,我在心裡暗暗地尋思要抛開她,要跑到另一些國度去,盡管即便在這種時候失去她,失去她的親熱歡愛讓我覺得是那麼可怕,我幹脆都害怕去想象自己在這世界上又成為孤獨者。

    與此同時,萊娜塔在我們發生争吵的那些時刻,越來越頻繁地敢于向我揚言:她再也不能與我待在一起了,她說,我身上已經附着上魔鬼,那魔鬼正在引誘她;她認為,她甯可由于對我的思念而憂郁地死,也不願隻為與我親近而去犯下那些不可贖的罪孽,她聲稱,唯一的一個避風港,現在她該據有的位置&mdash&mdash就是修道院。

    當時,我對她的這些話并沒有覺出特别的意味,況且,我那時也再一次覺得我們倆這種共同生活,猶如一個沒有出口的房間,我們自己把這房間所有的門都給封砌死了,現在,我們就在這房間裡絕望地輾轉反側,用腦袋苦苦地撞擊堅硬冷酷的石牆。

     但是,那種把這些石牆震毀成塵土的災變,那種突然間把我抛入另一些深淵、另一些尖石之中的災變,還是在不知不覺中臨近了,仿佛命運戴上面具蹑手蹑腳地偷偷地摸過來,從背後把我們倆都掐住了。

     那一天,也許比所有其他的一個日子都要更深切更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中,至今記憶猶新,那一天是二月十四日,星期日,聖·瓦列恩金日。

    那天我又上阿格涅莎那兒串門去了,在我們倆交談時,馬特維也在場,于是,我們三人就對與這一節日相關的風俗與迷信(6)着實嘲笑了一番。

    回返住所的途中,我的心情重又溫厚親熱,我對自己說道:&ldquo萊娜塔被她所經受的一切而深深地創傷了。

    應當給她提供清靜的安甯,就像給病人提供藥品。

    誰知道,也許,在度過幾個月明朗而平和的生活之後,她的愛情與她的悔過均能進入平穩的航道&mdash&mdash而且,對我與她來說,那種幸福的、靠勞作而自食其力、丈夫與妻子同心協力的生活,那種我現在已經不再去幻想的生活,也就會成為可能實現的事。

    &rdquo 我帶着這樣一種高尚的決定走進萊娜塔的房間,像平常一樣,我又撞見她埋首于書堆中,正在攻讀一個大部頭,正在苦苦地琢磨着書中文字的含義。

    她當時是那樣專注地思索着書中讓她感到深奧的内容,她都沒有聽見我走近她的腳步聲,在不禁哆嗦了一下之後,她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向我轉過來,隻是到了這時候,我才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肩膀。

     萊娜塔好像是把昨天她自己所說出來的那些無情的指責與埋怨全部給忘了,她頗有禮貌地對我說道: &ldquo魯蔔列希特,今天我等你等了多久呀!請你幫幫我吧&mdash&mdash我看出來,這部書非常重要,但我吃不透;這裡有一些啟示,如果我們能把它們銘記在心中,它們會阻止我們去做許多惡事。

    &rdquo 我緊挨着萊娜塔身旁坐下來,我看見,這本書是前不久我在雅科夫·格洛克那兒尋找到的,因為這本書早就賣光了:這部書,裝幀挺漂亮,還是在上個世紀、在呂貝克(7)城印出來的,它的書名是《由紅衣主教圖勒克列馬茨基主編的女聖徒布基塔的啟示》。

    這部書被打開的地方,是關于女聖徒布尼基塔·什維德斯卡娅在煉獄裡的旅行,以及她在那裡所觀察到的那些磨難的描寫。

    我們直截了當地開始閱讀的是某個女罪人的靈魂在那裡的磨難,她的腦袋上被套了那麼沉重的鎖鍊,以緻于她的眼球都被從眼眶中擠壓出來,僅僅與眼窩還連着一點根而一直懸到膝蓋上,而大腦則被擊破,腦漿從耳朵從鼻孔往外流淌;接下去,描寫的是另一位女性靈魂的磨難,這一位的舌頭竟被從張開的鼻孔裡拔出而懸挂到牙齒上;再往下叙述的是那裡所可能有的拷刑中的另外一些樣式,諸如揭下被鞭笞得血痕累累的人皮,用火刑、用沸油、用釘子、用鋸子等各種各樣駭人聽聞的折磨。

     我當時并未曾有機會去閱讀這部書中關于地獄中的苦難的描寫,但我在有關煉獄中的磨難的描寫中感興趣的僅僅是描寫者那狂放不羁的想象力,不過,由于那位在拉丁文的修辭上并不完全過硬的紅衣主教那蹩腳的表述,這種想象力的氣勢已喪失了不少。

    然而,女聖徒布尼基塔的視覺所孕生的幻景,卻對萊娜塔産生了驚魂動魄的印象,她把這讓人毛骨悚然的書推開了,全身直打哆嗦,依偎到我身上,看來,她這是在給自己設想陰間的苦難,這些由書中看出來而展現在她眼前的這些場面,使她的這種設想那麼清晰,那麼逼真。

    她像一個被孤零零地扔在黑暗中的孩子似的,懷着那真正的恐懼,終于喊叫起來: &ldquo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這是對我們大家,對每一個人,對我與你的恐吓!魯蔔列希特,我們趕緊去,去祈禱,上帝還留給我們這麼長的生命,就是要讓我們去熨平我們所有的罪孽的,去洗滌我們所有的罪愆的!&rdquo 在這一會兒,萊娜塔是天真的、膽怯的,就像那鄉村的小女孩,這小女孩正被一個過路的修士恐吓着,後者則指望借助這小女孩受驚吓這一氣氛而去更多地出售赦罪符(8),而這種狀态中的萊娜塔更讓我覺得可親可愛與難能可貴,這種可愛與可貴是難以言喻的。

    我情願追随着她,走到就擺放在這房間裡的小祭壇前面,我們倆跪下來,重複着這句神聖的話語:&ldquo基督,請寬恕你的奴仆&hellip&hellip&rdquo就在我們倆做同聲祈禱時,就在我們倆像教堂裡兩座雕像一樣肩并肩地伫立着,這個時候,就在我們倆的聲音像兩朵擺在一塊兒而正在盛開的鮮花的香味那樣相混合的這種時刻,我們倆的命運被決定了,因為我們倆都未能克服突然從我們心底湧動起來的那份欲望,這欲望猶如那一聽到戲蛇者的口哨聲就從籠子裡爬出來的蛇。

     我現在不想在這裡對萊娜塔這一最後的舉動發表什麼指責,我也不能把這件事的全部罪責攬到我自己身上,姑且讓那有資格來判決的人在将來時機成熟時去作斷定吧,公正的天平就在那鐵面無私者手中。

    但是,我們倆當中不論是誰,在我們這最後的堕落中是有罪之人,至少有一點可以明确,就是那種悲哀在這裡起了很大的作用,它在突如其來令人頭暈的激情的狂潮剛剛消退之際,就來與萊娜塔較量,而它在這一回的氣勢與力量都是過去任何一次望塵莫及的。

    萊娜塔以那樣的驚訝神情,帶着那麼厲害的戰栗從我身旁跳開,仿佛我這是偷偷地,在她熟睡時,或者,像那個塔勒克維尼·魯克涅茨基一樣,用暴力占有了她。

    她沖我說出了最初的兩個詞,猶如用鋼鞭抽打我的心髒,而且其打擊的力量比那所有後來的詛咒還要強烈。

    這兩個詞充盈着無邊無涯的怅惘、陰郁、苦悶,它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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