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quo魯蔔列希特!又一回!&rdquo
我一把抓住萊娜塔的雙手,想去吻它們,我慌忙不疊地說起來:
&ldquo萊娜塔!我以上帝的名義向你發誓,我以靈魂的拯救向你發誓,我自己也不清楚,所有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這一切&mdash&mdash隻是由于我愛你愛得太深,我同意去承受布尼基塔所受到的全部磨難,隻要能吻吻你的嘴唇!&rdquo
但是,萊娜塔抽出她的手指,趕緊跑到房間的中央,仿佛這是為了離我遠點,然後,她就失态地沖我喊叫起來:
&ldquo你在撒謊!你在耍弄虛情假意的鬼把戲!你又一回撒謊!你這惡棍!惡棍!你&mdash&mdash是撒旦!在你身上&mdash&mdash附着魔鬼!上帝啊,耶稣基督啊,求你保護我免受這個人的侵害!&rdquo
我試圖去追上萊娜塔,向她伸出了雙手,向她重複了那些已經沒有用處的道歉與已經沒有結果的誓言,但她閃到一旁,躲開了我,對我嚷道:
&ldquo你從我身邊滾開!我恨死你!我非常讨厭你!我那是在喪失理智的狀态中說過,我愛你,那是在喪失理智與絕望的狀态中說的,因為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但是,每當你擁抱我時,我就惡心得直哆嗦!該詛咒的家夥,我恨你!&rdquo
我終于開口了:
&ldquo萊娜塔,你為什麼隻譴責我一個人,而并不是也譴責你自身?難道說,在你就像我對你的誘惑作出讓步一樣而屈從我的引誘之際,你本人不也是一樣地有罪過嗎?準确些說,這是不是上帝有罪過&mdash&mdash他創造出來的人本是軟弱的,但他又并不賦予這些人與罪孽相鬥争的力量?&rdquo
在這一刹那,萊娜塔屏住了怒氣,她似乎被我這一番渎神的話語而驚愕,她開始用她那充滿着野性的目光把四周環視了一遍,她看見了那把放在桌上的刀,她一把抓起這刀,猶如抓住了一件擺脫險境的武器。
&ldquo瞧,瞧,你看着!&mdash&mdash她用那已經嘶啞的嗓子對我叫喊道&mdash&mdash這就是基督本人遺交給我們的辦法,如果我們的肉體誘惑我們的話!&rdquo
萊娜塔一邊說着這樣的話,一邊就向自己的肩膀上紮了一刀,隻見鮮血立即洇紅了傷口,一轉眼之後,那鮮血便從她的衣服的袖口流淌出來。
我腦海中當即閃現出一個念頭:這一沖動&mdash&mdash乃是最後一個行動,随之而來的便是所有的氣力的墜落,我想用手臂去摟住萊娜塔,就像去摟抱一個已站立不住的女子。
然而,與預料相反,刀傷反倒給她平添了新的怒火與新的兇猛勁兒,她帶着雙倍的憤怒先是一把就将我推開,然後,自己才踉踉跄跄地退到一旁去而重又對我喊叫起來:
&ldquo走開!走開!我不願讓你碰我!&rdquo
過後,萊娜塔就完全喪失了理智,也許,完全屈從于那兇惡的精靈的擺布。
這時,隻見她掄開臂膀,把那還握在手中的刀子向我擲來,我也隻是十分勉強地來得及躲開這一危險的一擊。
也就在這時,她從桌上抄起那一本本死沉死沉的大部頭書籍,把它們當成那射石攻城的木炮裡的炮彈,而開始對着我掃射起來,在這些炮彈射完後,她便随手抄起房間裡所有其他的小什物,抓到什麼就扔過來什麼。
我一邊盡力躲開這場冰雹的襲擊,一邊還想說話而使萊娜塔的理智恢複過來,但是,我的每一句新說的話隻能引發更大的刺激,我的每一個動作隻能激發一連串的反擊。
我看見她的臉從來沒有這麼蒼白,它已被抽搐扭曲得面目全非,我看見她的眼睛中的瞳孔已被擴張開來,比平日要大兩倍&mdash&mdash她這整個變形的面容,她這整個都在不停地哆嗦着的身體,均向我證實,這不是她本人在掌握着自己,而是某一個另外的人在擺布她的身體與她的意志。
我聽見萊娜塔還在一個勁兒地重複她的喊叫:&ldquo走開吧!走開吧!&rdquo我看出來,我在她面前這一狀态,就把她導入多麼強烈的憤怒之中,面對此景此情,我也就當即作出一個也許是尚欠斟酌的決定,但即便是今天我也不敢為這一決定而去譴責我自己:我決定真的離開這個住所,我認為,沒有我的時候,萊娜塔定會更快一些把握住自己而平靜下來。
此外,我這個人還做不到像馬爾卑茲卡娅懸崖那樣任憑風吹雨打而巋然不動:乖乖地聽着人家對我沒完沒了的侮辱&mdash&mdash雖然我在理智上也明白,萊娜塔對這些話是不能負責的,可是,要我一直抑制自己而不也去沖她嚷嚷以回報她的譴責,那還不是一件不費勁的事。
就這樣,我作出了抉擇,我轉過身去,迅捷地走出了房間,我聽到身後傳來的萊娜塔那一發不可收拾的哈哈大笑聲,仿佛她這是在得意洋洋地慶祝一場早已企盼的勝利。
我吩咐路易莎上樓去聽候女士的指令,過後,我就披上鬥篷,走出這屋子,走進春日的戶外,走進已經臨近的傍晚的暮色之中&mdash&mdash這會兒,眼前這狹窄的街道,身旁這科隆城高大的樓房,懸挂在樓房上空那銀白色的月亮,都讓我覺得那麼奇怪,那般異樣,固然,這是由于我剛從那瘋人院出來,我剛剛還在那裡聽見撕心裂肺的号啕、咯吱咯吱的咬牙聲與失去控制的笑聲。
我往前走着,我并不在思索什麼,隻是用胸口一個勁兒呼吸,隻是用眼睛入神地吸納正在暗下來的天空的寶藍,突然間,我自己也驚訝起來:我看見自己已置身于維斯曼家的大門口,這好像是我的兩條腿自動地把我帶到這兒來了。
我當然沒有第二次走進他們家,但就在我要穿過馬路走向對面的街道上的時候,我朝他們家的窗戶上瞥了一眼,于是,我覺得,我認出了阿格涅莎那張可愛的、溫柔的臉。
正是這個場景,也許,是整個散步這一運動,讓我甯靜下來,我徐緩地往住所那個方向回返。
可是,在我們的住所裡,我碰到的是在誠惶誠恐之中的路易莎,我發現萊娜塔的房間是空蕩蕩的,地闆上散亂地堆積着她的一些用品,她的一部分衣服,某些碎布頭、繩子&mdash&mdash種種迹象表明,這裡剛剛有人急急忙忙地收拾要上路的行裝。
自然,我立即猜出這裡發生了什麼樣的事,于是,一種極度的恐懼立刻襲上我的心頭,攝住了我的心魄,這就像那沒有經驗的魔法師,在暗地裡施發要惡魔顯現的咒語,而這惡魔果真以其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出現在他眼前時,他又被吓得要死而一下子臉朝下跌倒在地。
我十分焦慮地探問路易莎,可是,她能給我解釋的并不很多。
&ldquo萊娜塔女士&mdash&mdash路易莎這麼絮叨起來&mdash&mdash對我說,您已經與她告别,她要出門去幾天。
她吩咐我幫她收拾一下她的行裝,但禁止我跟蹤她。
我這個人從來沒有反駁過主人們,而總是把主人們所吩咐的事一一做好。
可是,這裡還是有一件事讓我驚訝,萊娜塔女士的一隻胳膊上全是血,不過,我已經用幹淨的毛巾把她的傷口包紮了。
&rdquo
與這愚蠢的老太婆去争論,或者,去責罵她一頓,都是于事無補的,于是,我顧不上去回答她的哭訴,也顧不上戴上帽子,趕緊奔往街上。
我覺得,萊娜塔不可能離開得很遠,我一心指望能追趕上她。
請求她,央求她回來。
我在街上奔跑着,我撞擊着黃昏中已是很稀少的行人,我自己也一次又一次地頭撞南牆,鑽進死胡同,不知所措,我的心髒像鐵匠手中的錘子那樣搏擊着,我一條街接一條街地奔跑着,尋找着,直至我聽見了街頭上人們搬動栅欄時的響聲,直至我看見了黑暗中這兒那兒都相繼閃爍起路燈,及至此時,我方才明白,我這番無目标無方位的尋覓已是毫無意義之舉,便拖着自己這大受震驚的身體與喪魂落魄的心靈,走回住所。
雖然我有這樣一種推斷來安慰自己:萊娜塔在城門關閉之前肯定是來不及走出這座城市的,但是,沒有了她而孤身捱過的第一夜,的确是令人可怖的。
起初,我一頭撲到自己的床上,痛苦地等待着,也不管有多大可能,等待着馬上門鈴就響起來,而萊娜塔就回來&mdash&mdash我在地上,開始以萊娜塔本人在祈禱時所帶有的那份狂熱,一個勁地禱告起來,我祈求至高無上的主把萊娜塔歸還給我,無論如何也要歸還,無論多大代價也在所不惜。
我許下了幾百條誓願,我發誓一一去履行,隻要萊娜塔能回來;我發誓要去做一千次午禱,我發誓要去行一萬次鞠躬禮,我發誓要徒步走到主的棺材前,我同意用那些在未來的日子裡期待着我們的、我這後半生的全部其他的快樂作為交換&mdash&mdash我自己也明白我的這些誓願本身的全部荒誕不經,但我還是把它們一一道出,緊緊地捏着拳頭,十分莊嚴地說出。
祈禱過後,我就奔到主人已去、空空蕩蕩的房間&mdash&mdash萊娜塔的房間裡,這裡,依然栩栩如生地彌漫着她的氣息,我躺到她的床上,躺到她昨日還将其身體與之相依偎的被褥上,我親吻着她的枕頭,用牙齒去咬她的枕頭,我想象着萊娜塔就躺在我的懷抱中,我對她訴說着所有激情似火的話語,所有柔情蜜意的話語,這些親熱話,我還沒有來得及在我們倆相厮守相親近相歡愛的日子裡向她全部說出來,我用腦袋撞擊着牆壁,為了是讓疼痛感來把意識歸還給我。
我現在還不清楚,在那一夜我怎麼沒喪失理智。
朝霞閃現了,第二天剛剛降臨,我已經在大地上行走,我已經在城裡尋覓萊娜塔,我已經在城門口伺守着她,在駁船都得從那兒啟航的碼頭上等候着她。
但是,我在任何地方也沒有找到萊娜塔,我在住所也沒有等候到她&mdash&mdash她沒有回到我身邊,不論是那一天,還是在第二天,抑或後來的一個又一個日子裡,她再也沒有回到我身邊&mdash&mdash她永遠也沒有回到她自己在科隆城裡的這一個房間裡。
(1)以這幾個字母打頭的幾個拉丁文單詞組成一句話,意思是:&ldquo塵世上的法官們,你們愛上正義吧。
&rdquo
(2)1098年在法國西司忒地方興起的天主教修會。
(3)指愛神阿佛羅狄忒的兒子厄羅斯。
(4)埃涅阿斯:希臘神話中特洛伊英雄之一,阿佛羅狄忒之子,曾落難至非洲海岸與這裡的女王狄多相愛。
(5)一種引發愛情的飲料,使人銷魂蝕骨的迷魂湯。
(6)在聖·瓦列恩金日有許多可笑的風俗,其中一條是:在這一天,被姑娘第一眼看上并親吻過一次的小夥子要為這姑娘服役一年。
(7)呂貝克:德國地名。
(8)中世紀歐洲天主教會發售的一種符券,教徒購買這種符券後,可以獲得&ldquo罪罰&rdquo的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