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常的尖酸刻薄的言辭,跟我交談各種事情,總是和顔悅色,心地單純。
但是,打從那個不幸的夜晚以後,我始終認為,他的名譽有了污點,而沒有洗刷掉隻能怪他自己,這個想頭一直沒有離開我,使我難以象從前那樣對待他。
我不好意思看他的臉。
西爾兀太聰明了,并且閱曆深,他不會不覺察和猜出其原因。
看來,這件事傷了他的心,我至少發現有兩三次他想跟我解釋,我回避他,西爾兀也就算了。
從這以後,我隻有跟同事們在一起的時候才跟他見面,以往那種開誠相見的交談中止了。
京城悠閑的居民,很難體會到鄉下和小城鎮的居民熟悉透了的那許多感受,例如等待郵件的日子:每逢禮拜二、禮拜五,我們團部辦公室便擠滿了軍官。
有的人等錢,有的人等信,有的人等報。
在那兒,郵件往往當場拆開,新聞當即傳播,辦公室便呈現一派非常活躍的景象。
寄給西爾兀的信附寄我團,他也就經常到那裡去。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拆開來,面帶急不可耐的神色。
他浏覽了一遍,眼睛發亮。
軍官們各看各的信,沒有注意他。
"先生們!"西爾兀向軍官們說,"情況促使我要立即離開這裡。
今晚我就要動身。
我希望,諸位不至于拒絕邀請,到我那裡最後一次聚餐吧!我希望您也來。
"他轉向我繼續說,"一定來呀!"說了這話,他便匆匆走了。
我們約好在西爾兀家裡碰頭,然後各自走散。
我于約好的時間到了西爾兀那裡,幾乎全團軍官都已到齊。
他的行李已經收拾停當,房間裡隻剩下四堵牆壁,光光坦坦,彈痕累累。
我們在桌邊坐下。
主人精神煥發,他的喜悅感染了大家,立刻變成了共同的喜悅。
酒瓶塞子接二連三蹦出來,大酒杯裡冒泡,一個勁地咝咝響,我們真心誠意祝願離人一路平安和諸事順遂。
等到我們從餐桌邊站起來,已經是黑夜了。
大夥兒都在取帽子,西爾兀跟他們告别,當我正要走出門的那一瞬間,他抓住我的手讓我留下。
"我想跟您談談。
"他輕聲說。
我留了下來。
客人都走了。
剩下我跟他,面對面坐下,不作聲,抽煙鬥。
而西爾兀心神不定,那種痙攣性的快活已經沒有留下任何痕迹了。
陰郁的臉慘白,眼睛發亮,口吐濃煙,那神色就象個地道的魔鬼。
過了幾秒鐘,西爾兀打破了沉默。
"說不定,咱們以後再也不會見面了。
"他對我說,"分手以前,我想跟您解釋一下。
您可能已經注意到,我是很少重視别人的意見的,但是我愛您,我覺得,給您腦子裡留下一個不公正的印象,那會使我難過的。
"
他不講了,動手裝他那已經燒光了的煙鬥,我不作聲,低下眼睛。
"您覺得奇怪,是嗎?"他接下去說,"我并沒有向那個蠻不講理的酒鬼P提出決鬥。
您會同意我的看法:我有權選擇武器,他的命就捏在我的手掌心,而我卻幾乎毫無危險。
不過我克制了,我本可以把自己打扮成寬宏大量,但我不願撒謊。
如果我能夠懲罰他而完全不冒一點風險,那麼我決不會饒他一條命。
"
我擡眼吃驚地望着西爾兀。
他這麼坦白,弄得我反而有點狼狽。
他再往下說:
"就這麼回事:我無權去送死。
六年前我挨了一記耳光,仇人至今還活着。
"
這話一下子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您沒找他決鬥嗎?"我問,"大概,環境迫使你們分開了?"
"我跟他決鬥了,"他回答,"請看,這就是決鬥的紀念。
"
西爾兀站起身,從硬紙盒裡取出一頂帶金色流蘇和縧纓的紅帽子(這便是法國人稱之為船形帽的東西),他戴上,帽子在離額頭約四公分處有一個彈孔。
"您知道,"他又說,"我當時在××騎兵團服役。
我的脾氣您是知道的:我習慣了出人頭地,從小便養成了這個強烈的好勝心。
我們那個時候,飛揚跋扈算是時髦,我便是軍隊裡第一條好漢。
賭喝酒以海量自誇:我赢了好樣的布爾卓夫&mdash&mdash傑尼科·達維多夫曾經寫詩贊頌過他。
我們團裡決鬥是家常便飯:一切決鬥的場合我都有份,不是作為公證人就是作為當事者。
同事們愛我,而經常調換的團部的上司卻把我當成去不掉的禍根。
"正當我心安理得地(或者忐忑不安地)享受我的榮譽的時候,我團新調來一位青年人,他有的是錢,并且出身豪門(我不願說出他的姓名)。
我平生從沒有看見過這般得天獨厚的幸運兒!您想想看:年輕,聰明,漂亮,尋快活不要命,逞豪勇不回頭,當當響的姓氏,花錢從不算了花,也永遠花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