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掙脫出來,"放我走,少爺!我該回家了。
"
"哦?我的好朋友阿庫琳娜!我一定要去找你爸爸鐵匠華西裡,到你家去做客。
"
"你怎麼啦?"莉莎慌忙擋駕,"别去!看在基督的分上,千萬别去!萬一家裡知道了我一個人在林子裡跟你少爺說過話,那我就會遭殃了!我父親鐵匠華西裡不把我打死才怪!"
"可我一定得跟你再見面。
"
"好吧!我抽空再來采蘑菇。
"
"什麼時候?"
"明天也行。
"
"親愛的阿庫琳娜,我真想吻你一下,可我不敢。
那麼明天,就在這個時候,是不是?"
"是,是。
"
"你該不會騙我吧?"
"不會的。
"
"那你發個誓。
"
"好吧!我憑神聖的禮拜五發誓,我一定來。
"
一對年輕人分手了。
莉莎走出林子,穿過田野,溜進花園,慌慌張張跑進了牲口棚,納斯嘉正在那兒等她。
在那裡,她換了衣裳,漫不經心地回答那性急的使女的問題,随後便到客廳去了。
客廳裡餐桌已經擺好,早餐已經開上來了。
密斯冉克遜撲過了粉,腰束得象隻高腳杯,正拿刀子把夾肉面包切成一小塊一小塊。
父親表揚女兒起得早散步好。
"沒有什麼比天亮就起床更有益于健康的事情了。
"他說。
接着他便舉出幾個長壽的例子,那是從英國雜志上讀來的。
他說,凡是活了一百歲的人都不喝酒并且無論冬夏一天亮就起床。
莉莎沒有聽他說。
她思想開了小差,想起了今晨相會的一切情景,想起阿庫琳娜跟年輕獵人的整個談話過程,良心開始折磨她了。
她徒然想說服自己:他們的談話并非有失體統,這次頑皮行為決不會帶來任何惡果,可是良心勝過理智,冒出來說話了。
她答應明天再去,這件事尤其使她心裡不安。
她本可以完全不信守自己莊嚴的誓言。
不過,亞曆克賽如果等她不到,會到村子裡來找鐵匠華西裡的女兒&mdash&mdash那個真正的阿庫琳娜,胖乎乎的麻子姑娘,那樣一來,就會識破她輕浮的詭計。
想到這裡,莉莎害怕了,她隻得下決心,明天早上再扮阿庫琳娜到林子裡去。
從亞曆克賽方面看,他真如獲至寶,整日價想着那新相識的姑娘,夜裡睡了,那個黑黑的美人兒的倩影也追随在他的左右。
天剛亮,他就穿好了衣服。
來不及給獵槍上好子彈,他就到了田野上,身旁跟着那隻忠實的斯波迦,随後便飛跑到了約定的地點。
他急不可耐地等了她半個鐘頭左右。
終于,灌木叢中有藍色的長馬甲一閃,他看見了,拔腿就朝阿庫琳娜奔過去。
她微微一笑,以回報他感激的狂喜。
但亞曆克賽當即看出她臉上憂愁與不安的迹象。
他想知道原因。
莉莎承認,她以為她的行為是輕浮的,她後悔了,今天她不想失信,而這次相會是最後一次了,她請求他斷絕這種對他們絕無任何好處的往來。
這一切,當然是用農民的土話說出來的。
但那思想感情,對于一個農家姑娘,實在是太不平凡了,使得亞曆克賽大吃一驚。
他鼓動如簧巧舌,一心想使阿庫琳娜回心轉意,說她的願望是無可指責的,答應她永不讓她因他而後悔,保證一切都服從她,千萬請求她不要剝奪他的唯一的快樂:單獨會見她,退一步說,即使隔天一次,一周兩次,也罷。
他說這話,着實動了真情,這時他确實愛上她了。
莉莎聽他說,不吭聲。
"答應我一句話,"她終于開口說了,"你可得永遠不到村裡去找我,或者去打聽我。
除了我指定的時間外答應我不找其他機會跟我見面。
"
亞曆克賽用神聖的禮拜五發誓,但她笑着止住他。
"我不要你發誓,"莉莎說,"你答應一句話就夠了。
"
這以後他們便友好地交談,一邊在森林裡漫步,最後莉莎說:時候到了,他們才分手。
亞曆克賽一個人留下來,他弄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姑娘隻見面兩次就擁有了操縱他的力量。
跟阿庫琳娜的交往對他來說具體一種新奇的魔力,雖然這個古怪的鄉下姑娘的指示他感到是個重負,但他腦子裡從沒閃現過不履行諾言的想法。
亞曆克賽雖然手上戴了迷信的戒指,雖然跟人有過秘密通信,雖然有過陰郁的絕望情緒,但他實際上倒是個熱心腸的好青年,有一顆純潔的、能感受純貞喜悅的心。
倘若放縱我的筆聽它寫下去,那我一定要不厭其詳地描繪一對年輕人如何相會,他倆互相傾慕之情和信賴之感如何與日俱增,他們做了些什麼事,談了什麼話,等等;可是我心裡明白,我的大多數讀者絕不會分享我的這一番樂趣。
一般說來,那類不厭其煩的描繪難免甜得膩人。
因此,我就從略了。
要言不煩,隻說兩個月還不到,我的亞曆克賽就已經愛得神魂颠倒了,而莉莎也不亞于他,隻是比他沉靜點兒罷了。
他倆隻貪圖眼前的快活,很少考慮将來。
從此永不分離的念頭在他倆腦子裡出現得夠頻繁了,但他們從不互相說破。
理由很顯然:亞曆克賽不論如何鐘情于可愛的阿庫琳娜,但他總不會忘記自己跟這貧家閨女之間存在的距離;而莉莎呢,她看到兩家父親之間存在的宿怨,不敢指望他們有朝一日能夠和解。
此外,她的自尊心還暗中支使她存着模糊的浪漫的希望,但願見到杜吉洛沃村的少東家跪在普裡魯琴諾村鐵匠女兒的腳底下。
突然,發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差點把他倆的關系徹底改變了。
一個晴朗寒冷的早晨(我們俄國的秋天這種日子很多),伊凡·彼得洛維奇·别列斯托夫騎馬出門去溜達,在這種場合他總是帶着三條獵狗、一名馬伕和幾個手執響闆的小厮。
正當此時,格利高裡·伊凡諾維奇·穆羅姆斯基也受到好天氣的誘惑,吩咐套上那匹秃尾的牝馬,騎上它在自己英國化的田野上馳騁。
跑到森林邊,他看到自己的鄰人身穿狐皮裡子的高加索外套,高傲地騎在馬上,那人正等着打兔子,小厮們大喊大叫,敲打響闆,把野兔從灌木叢中轟出來。
如果格利高裡·伊凡諾維奇能預見到這個不期而遇的情況,那他肯定會掉轉馬頭走另一條道。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他正碰上了别列斯托夫,發覺自己跟對方相距不過手槍射程那麼遠了。
毫無辦法。
穆羅姆斯基本是個有教養的歐洲人,他騎馬走近自己的宿仇跟前,彬彬有禮地向他表示歡迎。
别列斯托夫回禮,同樣熱忱,仿佛被拴上鍊子的一頭狗熊按照馴獸人的命令向先生們行禮一樣。
正在這時,一隻兔子從林子裡蹦出來,在田裡飛跑。
别列斯托夫和馬伕放開嗓門大叫,放出幾條狗,自己則騎馬全速跟蹤追擊。
穆羅姆斯基的馬從來沒有上過獵場,受驚了,便狂奔起來。
穆羅姆斯基平日吹噓自己是個了不起的騎手,這時放馬奔馳,私下着實高興能借此機會擺脫掉這個令人不愉快的對手。
但他的坐騎沒有發覺前頭有一條深溝,陡然猛拐到一邊去,穆羅姆斯基坐不穩了。
他被摔下來,重重地跌倒在冰凍的地上,他隻得躺着,痛罵那該死的秃尾巴畜牲。
那畜牲感到身上沒有了騎手,清醒過來,立刻站住。
伊凡·彼得洛維奇騎馬跑到他跟前,問他摔傷了沒有。
與此同時,馬伕抓住籠頭牽來了那匹闖禍的馬。
他扶着穆羅姆斯基跨上鞍子,而别列斯托夫則請他到自己家裡去。
穆羅姆斯基不能拒絕,因為他覺得自己欠了人家的情。
這樣一來,别列斯托夫便得勝回朝了,打了一隻兔子,又抓來受了傷、幾乎變成階下囚的敵人。
兩位鄰居一面用早餐,一面非常友好地談話。
穆羅姆斯基請别列斯托夫借一輛馬車給他,因為他承認,摔了一下,他已經不便騎馬了。
别列斯托夫送客一直到台階下,而穆羅姆斯基邀請他明日一定去普裡魯琴諾村吃頓午飯(跟亞曆克賽·伊凡諾維奇一道),要對方答應以後才肯離開。
這一來,根深蒂固的宿怨似乎由于秃尾牝馬的一驚而煙消雲散了。
莉莎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