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格裡高裡·伊凡諾維奇。
"這是怎麼回事,爸爸?"她驚訝地說,"為什麼您腳跛了?
您的馬在哪兒?這輛馬車是誰家的?"
"看你猜得着!我親愛的"。
①格裡高裡·但凡諾維奇回答,然後把所發生的事情一一對她講了。
①原文為英文。
莉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沒等她醒悟過來,他就宣布:别列斯托夫父子明天要來吃午飯。
"您說什麼?"她說,臉色刷白,"别列斯托夫父子!明天到我家吃飯?不,爸爸!随您怎麼辦,反正我不露面。
"
"怎麼?你瘋了,"父親不以為然,"從什麼時候起你居然這麼害臊,也許,莫非你對他們當真抱着世代的深仇大恨嗎?你可真象個浪漫小說裡的女英雄啦!得了!别淘氣了&hellip&hellip"
"不行,爸爸!您就是把世上任何好東西給我,把許多珍珠寶貝給我,我也決不會在别列斯托夫父子跟前露臉。
"
格利高裡·伊凡諾維奇隻得聳聳肩膀,不再跟她枉作争辯,因為他明白,跟她鬥是鬥不出結果的,于是回房休息,在這次值得紀念的遊獵以後也真該歇歇了。
莉莎維塔·格利高裡耶夫娜回到自己閨房裡,立刻叫來納斯嘉。
兩個姑娘把明日要來客的事情讨論了好久。
倘使亞曆克賽認出受過好教育的小姐就是自己的阿庫琳娜,那他會怎樣想呢?對她的行為、人品和智慧會有什麼看法呢?另一方面,莉莎倒很想看看,這次出乎意外的陡然會見會給他産生怎樣的印象&hellip&hellip一個好主意在她腦子裡一閃。
她當即告訴了納斯嘉,她倆高興得好似撿了一堆寶貝,并決定照辦不誤。
第二天吃早飯時格利高裡·伊凡諾維奇問女兒,她是不是還堅持要躲避别列斯托夫父子。
"爸爸!"莉莎回答,"如果您覺得方便的話,我就接待他們,不過,我得提出一個條件:不論我在他們面前怎樣露臉,也不管我做什麼,您可不能罵我,也不能露出一點驚訝和不滿的樣子。
"
"又打什麼鬼主意了!"格利高裡·伊凡諾維奇笑着說,"也行!好,好!我同意,随你怎樣去做。
你這個黑眼睛的搗蛋鬼!"他邊說邊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莉莎便跑開張羅去了。
下午兩點正,一輛六匹馬拉的家制馬車駛進院子,開到綠草如茵的園地邊緣。
老别列斯托夫走上台階,兩旁有穆羅姆斯基家的兩個穿制服的仆人攙扶着。
他兒子跟随,一同走進餐廳,那兒酒席已經擺好。
穆羅姆斯基把鄰居款待得不能再殷勤了,提議他們在飯前去參觀一下花園和養獸場,就帶領他們沿着打掃得幹幹淨淨的、撒了細沙的道路走去。
老别列斯托夫心下惋惜竟為了如此無益的癖好而花費的勞動和時間,但出于禮貌,他一字沒提。
他兒子既不贊同精打細算的地主的計較,也不同情自以為是的英國迷的虛華。
他望眼欲穿,正等着主人的女兒出堂,他已經聽說過不少有關她的情況,雖然,正如我們所知道的,他的心己另有所歡,但是,年輕的美人兒卻永遠有打動他的力量。
回到客廳,三人就座。
兩個老的便回憶往日的時光和自己服公務時的逸聞趣事,而亞曆克賽卻心裡琢磨,莉莎出場後,他要扮演怎樣的角色才算恰到好處。
他覺得,冷漠的漫不經心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上策,這麼一想,他就決心這麼做了。
門打開,他轉過臉去,神态冷漠,目中無人,那種氣派即使工于心計的情場女子看了也會不寒而栗。
很可惜,進來的不是莉莎,而是老密斯冉克遜,她撲了粉,束了腰,低垂眼睛,微微屈膝行禮。
這一來,亞曆克賽姿态優美的軍人亮相算是撲了個空。
當他還沒來得及抖擻精神以便再戰之際,房門又打開,莉莎進來。
大家起立。
她父親便給客人作介紹,但他突然發愣了,忙不疊咬咬嘴唇&hellip&hellip莉莎,他的黑黑的莉莎,白粉一直擦到耳根,眉毛描得比冉克遜小姐還要黑;一頭卷曲的假發,比她本人的頭發顔色淡得多,蓬松高聳,就象路易十四頭上戴的撲粉的假發;"古怪式"①的袖肩高聳,好一似龐巴杜夫人②的鲸骨箍撐的肥大裙子;腰肢束得繃緊,就象個字母X;而尚未典當的她母親的所有鑽石首飾全都派上用場,手指間、脖子邊、耳垂下全都閃爍生輝。
亞曆克賽不可能認出這個可笑的光彩奪目的小姐就是他的阿庫琳娜。
他父親走上前吻了她的手,他也不得已跟着過去,當他接融她的白嫩的纖細手指的時候,他感到她的手發抖。
同時他也來得及觀察她的小小的腳,那是故意擺弄出來,極盡嬌羞之态,顯得楚楚動人。
這雙腳倒是稍稍減輕了他對她其他妝束的厭惡。
至于她雪白的皮膚和烏黑的眉毛,由于他心地單純,看第一眼就實在未曾明察,往後也不曾懷疑。
格利高裡·伊凡諾維奇記得自己的諾言,盡力不露出驚訝的神色。
但他的女兒的惡作劇使他覺得實在有趣,他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
而硬綁綁的英國小姐倒笑不出來。
她猜到了莉莎用的香粉和眉黛是從她抽屜裡偷去的,因此,氣得她粉白臉盤透出了紅暈。
她對年輕的頑皮姑娘憤然瞪了幾眼。
而那個搗蛋鬼卻裝着沒有看見,打算以後再找個時間向她作詳細的解釋。
①原文為法文:"古怪式"。
②龐巴杜夫人(1721&mdash&mdash1764)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婦。
大家在餐桌旁入座。
亞曆克賽繼續扮演漫不經心的沉思者的角色。
莉莎忸怩作态,透過牙縫說話,嬌滴滴象是唱小調,并且隻說法國話。
她父親不時出神地望着她,不明白她搞的什麼鬼名堂,但覺得這一切實在夠味。
英國小姐則氣沖沖,一言不發。
唯有伊凡·彼得洛維奇好似在家裡一樣:吃了兩個人分量,喝了也不少,講笑話講得自己發笑,并且談吐越來越親切,不斷打哈哈。
終于他們從餐桌邊站起身,客人離去。
格利高裡·伊凡諾維奇這時開懷大笑,抛出一大堆問題。
"你怎麼想到要捉弄他們呢?"他問莉莎,"你要知道,香粉對你倒正合适。
我不懂女士們化妝的秘密,不過假如我處在你的地位,我也要擦粉的,當然不會擦得太多,淡淡的一層也就行了。
"
莉莎正為自己計謀的成功而心花怒放。
她擁抱爸爸,保證考慮他的建議,然後跑去安撫發氣的密斯冉克遜。
那老小姐好不容易才給她打開房門并聽她作解釋。
莉莎說,在陌生人面前,要她露出那麼黑黑的皮膚,實在是蠻不好意思,而她又不敢請求冉克遜小姐&hellip&hellip但她深信,小姐心腸好,一定會原諒她的&hellip&hellip冉克遜小姐氣消了,吻了吻莉莎,為了表示和解,送了她一小盒英國香粉。
莉莎欣然接受,感激不盡。
讀者猜想得到,第二天早晨莉莎不會耽誤林子裡的幽會。
"少爺!你昨天去過我們東家屋裡吧?"她立即問亞曆克賽,"你覺得我們的小姐怎麼樣?"
西曆克賽回答說,他沒留神。
"多可惜?"莉莎說。
"為什麼可惜?"亞曆克賽問。
"因為我想問你,别人說的話是不是真的?&hellip&hellip"
"他們說什麼?"
"說什麼我很象小姐,真的嗎?"
"亂彈琴!她跟你一比,簡直是個醜八怪。
"
"哎喲,少爺!你這麼說真罪過!我們的小姐白白淨淨,穿得好漂亮呵!我哪裡能夠跟她比呢?"
亞曆克賽對她發誓,說她比所有白嫩的小姐都好看,為了使她完全放心,她便繪聲繪影曆數她小姐滑稽可笑之處,弄得莉莎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過嘛,"她歎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