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或許,你要殺我嗎?出去!滾!"一隻有勁的手一把揪住老頭的衣領,隻一推,他便到了樓梯上。
老頭回到自己的住處。
他的那位朋友要他去告狀。
但是,老頭想了想,擺擺手,決心忍氣吞聲算了。
兩天以後他從彼得堡回到自己的小站,重操舊業。
"眼看三年了,"最後他說,"我失去了冬尼娅,一個人過活,得不到她的一絲風聲、半點消息。
她活着,還是死了,天曉得!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這種姑娘,她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末一個,過路浪子拐了去,養一陣子然後扔掉了事。
這種傻丫頭彼得堡多的是,今日遍身羅绮,一眨眼,明日就跟窮光蛋一道去掃街了。
我有時想,我的冬尼娅或許已經淪落了,想到這點,不由得把心一橫,但願她快點死掉&hellip&hellip"
以上便是我的朋友老站長所說的故事。
說這故事的時候,他幾次喉口作梗,泣不成聲。
他操起上衣的下擺怆然擦掉淚水,就象是季米特裡耶夫①的叙事詩中的那個熱心腸的傑連季奇一樣。
他掉淚,部分原因倒要怪果露酒,他灌下去足有五杯。
不過,無論如何,這一滴滴淚珠兒強烈地感動了我,使我久久不能忘懷老站長,使我久久惦記着可憐的冬尼娅&hellip&hellip
前不久我又路過××小地方。
我記起了我的朋友。
我打聽到他管理的那個驿站已經撤銷了。
我問:"老站長還在世嗎?"沒有誰能夠肯定回答。
我決定去尋訪我那熟悉的老地方,便租了幾匹馬到了H村。
①季米特裡耶夫(1780-1837),俄國詩人。
這裡提到的叙事詩是他的《退伍騎兵司務長》。
那是深秋時節。
灰蒙蒙的雲層布滿天空。
冷風從收割了的田野上撲面吹來,刮落枝頭的黃葉和紅葉飄飄亂舞。
進村時太陽快落山了,我在驿站小屋旁邊停車。
門廳裡(可憐的冬尼娅曾經在這兒吻過我)走出來一個胖婆娘,她對我的問題回答說:老站長過世快一年了,他原先的房子裡住下了一個釀酒師傅,她便是那人的老婆。
我感到白跑了一趟,并且惋惜白花掉的七個盧布。
"他怎麼死的?"我問釀酒師傅娘子。
"喝酒醉死的,老爺!"
"他埋在哪裡?"
"就在村子邊上,挨着他老伴的墳。
"
"帶我到他墳上去看看行嗎?"
"幹嗎不行?喂!萬卡!你跟貓崽玩得也夠了,來!領這位老爺上墳地去,把站長的墳指給他看。
"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個遍身褴褛的紅頭發獨眼龍小孩跑到我面前,他馬上帶我去墳地。
"你認得過世的老站長嗎?"路上我問他。
"怎麼不認得?他教我削哨子。
有的時候他從酒店走出來(祝他早進天國!)我們跟在他背後,口裡叫:老爺爺!老爺爺!給幾個核桃吧!他就把核桃分給我們吃。
他老是跟我們玩。
"
"過路的旅客記得他嗎?"
"如今旅客少了。
陪審官有時也拐彎到這兒來,可他從不問死人。
夏天裡有個太太來過,她問起老站長,也上墳地來看過。
"
"怎麼樣的太太呢?"我好奇地問。
"挺好看的一位太太,"小孩回答,"她坐六匹馬拉的車來的,帶了三個小少爺、一個奶媽、一隻哈巴狗。
人家告訴她,老站長死了,她就哭起來,對她的小崽子說:你們好生坐着,我到墳上去一下就來。
我走上前去願意給她領路,可太太說:我自己認得路。
她還給了我一個五戈比的銀币哩!&mdash&mdash多好的一位太太呀!&hellip&hellip"
我們到了墳地,那是一塊光秃秃的地方,沒有圍栅,立了許多十字架,沒有一棵樹。
我平生從沒見過如此凄涼的墓地。
"
"這就是老站長的墳。
"小孩對我說,他跳上一個砂堆,砂堆上埋了個黑黑的十字架,上頭釘了個銅聖像。
"那位太太也來過這兒嗎?"我問。
"來過,"萬卡回答,"我遠遠地望着她。
她倒下去躺了好久。
後來她回到村子裡,叫來神父,給了他錢,坐車就走了。
她還給了我一個五戈比的銀币哩!&mdash&mdash多好的一位太太呀!"
我也給了這小孩五戈比,不再後悔這次旅行了,花掉的七個盧布也不覺得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