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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從諾拉到博祖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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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讓人用稻草把門洞掩上一部分,又讓人燒毀了一個蟻巢,那群螞蟻着實吓人。

     十一月三十日 空蕩蕩的廣場上,三棵樹,其中一棵很粗大。

    廣場四周散落着一些草房。

    月光皎潔。

    溫熱而無邊的夜。

    清晨十分涼爽,露水充沛,仿佛降了場驟雨。

    我們出發時,黎明迫近,月亮的光芒開始暗淡下來;這是奇幻的時刻,是女巫離開巫魔夜會歸去的時刻。

    路一直向下通往納納河谷;天空呈斑鸠色,太陽在上面劃出一個深紅的傷口。

    我們渾然不覺在上行,猛然間驚訝地發現竟來到那麼高的所在,腳下是一片浩茫的大地;遲遲未散的霧在遠處形成座座大湖、條條河流。

     一直步行到納納河。

    行李堆在一條窄窄的獨木舟上緩緩地過河。

    河對岸大樹叢生;河岸的坡度比較陡峭,樹在上面錯落分布,更顯高大。

    天空之前充滿升騰起來的霧霭,現在放晴了;又是近日那陽光明媚的好天氣。

    獨木舟離開河對岸,出了遮蔽它的濃蔭,艄公使勁撐着長篙推動船行,長篙撐到河底。

    看着這一幕,從那撐船人的渺小和那葉扁舟的柔弱,方知周圍樹木的偉岸。

     沒到納納河之前,離河半小時遠有個村子,我們如果知道就在那裡過夜了。

    所有這些村子,隸屬巴布阿的卡加馬117,幾乎都荒無人煙,既是由于桑巴的逃走和害怕随之而來的懲罰和鎮壓&mdash&mdash也是因為擔心(唉!可惜,這太容易理解了)我們這些白人,後面跟着司令,到這裡來是想抓壯丁修鐵路,千方百計地抓到他們。

    對他們表示得再友好,他們也不信,原因自不必說了。

     不過,過了納納河,鄰近的村子熱情歡迎我們的到來。

    他們在那兒,在一棵叫不上名的參天大樹的樹根天然的台階上,錯落有緻地上下列開,裡面有村長、達姆達姆鼓手、村長的随從。

    随從中有村長的兒子,是個十三歲的孩子,幹淨漂亮,臉上奇怪地刻出一條條黑道,前胸斜挎着一長條灰色毛皮。

    在他身旁,有三個人,有點怪的美,十四五歲左右,戴着藍白兩色的珍珠項鍊和腰帶;手腕、前臂、胳膊肘、腳踝、腿肚上方都套着銅镯。

    我一隻手搭在其中一個肩上,另一隻手搭在村長兒子肩上,拉着他們走在隊伍的前面。

    後來,這些孩子主動幫我們背包,一直送到村裡,離剛才的地方有半個小時的路。

    他們跟我們一起進了外鄉人茅舍,我們讓人打開折疊椅,他們先是在我旁邊席地而坐,接着,當我和村長聊天時,他的兒子就蜷縮到我的膝間,像個家養的小寵物。

     景色壯麗;這個詞可能有點太重了,因為風景并沒有什麼特别迷人之處&mdash&mdash甚至讓人想起法國的景色&mdash&mdash但這是我喜悅心情的寫照,終于走出了不定形的地貌,重見清晰的岡巒、确定的山坡、和諧分布的樹叢&hellip&hellip終于,從早上起,景色便在我們面前展開、呈現,要知道自從離開班比奧,除了極個别情況,我們都是走在一個封閉的區域内,無論森林還是草原,我們都被一片高高的植被包圍着,高得看不到五十米以外&mdash&mdash甚至常常十米以外都看不到。

    攀上聳立于德卡前面并将其半包圍的高地,看到那高高的禾本科植物終于消失,讓位于一種淺淺的草地,嫩綠嫩綠的,心中何等歡暢!目光越過草地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很遠,草地也讓那散落分布的不高的樹木露出整個身軀,而這之前,樹木仿佛都被高草淹沒、窒息了。

    (我說過,草太高了,人騎在馬上都不會高過它們;人行在草間如同小貓走在燕麥地裡。

    )終于,我覺得自己身體處于一種無比惬意歡暢的狀态,即使是最不稀奇的景色,也能讓自己發現快樂、高貴與美。

    我走了很多路,但當我終于準備坐轎時,固定轎子的繩子卻随即砰的一聲斷了,我一下摔倒在地;隻好接着走。

    烈日當頭,又趕上艱難的上坡路。

    這些山丘不會超過五百米,人們之所以稱之為山,隻因為整個地區沒有更高的地勢。

    在高地上待得久了,看山下地勢下沉尤為劇烈,仿佛又一次居于比登上的高度高得多的地方。

    稍後一個荒唐可笑的意外事故迫使我不得不等着修好我的轎子。

    烈日下沒完沒了地爬了半天之後,我汗流浃背(那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刻),熱切盼望有條河可以泡一泡。

    我們來到一片近乎泥潭的水窪;沒辦法&mdash&mdash我得設法一下跳過去&mdash&mdash因為沒有小橋;溪水很寬;因此,一腳踩住一個小踏闆,我縱身躍起;但腳下一滑,整個身體躺到泥潭裡。

    我從裡面出來,渾身是散發着惡臭的爛泥,趕緊坐在一塊滾燙的石頭上,想立即換衣服。

    我在背包裡找到内衣,在旅行箱裡找到褲子,卻怎麼也找不着鞋,那雙備用鞋已經随着第一批挑夫走到前面去了。

    我隻能穿拖鞋,根本不适合走路&mdash&mdash但我竟然穿着拖鞋又走了幾公裡,胸中湧動的詩情勃發,身體舒服得像是醉了,景色正由于此被冠以我剛才用的那個形容詞:壯麗。

     我晚飯後寫下這些文字&mdash&mdash在我們過夜的達伊村上空,一輪滿月灑下無邊的清輝;東邊,透過薄薄的藍霧,依稀看到我們明天将要攀登的布阿爾高地。

    地上沒有一絲風,滿天沒有一絲雲,夜空并不顯得漆黑一片,而像海一樣湛藍,月光那般皎潔。

    離我們不遠,是男仆和挑夫們的篝火,再遠點,是村民的篝火。

    村民沒有逃跑。

    我們一到,便有一百來個人圍上來,那時夜幕已經降臨,他們緊緊簇擁着我們,像吃人生番一樣表達熱情,擠得我們簡直要透不過氣來。

     布阿爾十二月二日 幾天來,叢林着起大火。

    從遠處就聽到畢畢剝剝的聲音,夜裡,從更遠的地方都可以看到火光。

    大火向天空吐出滾滾濃煙。

    昨天一點左右到達布阿爾。

    雖然十分炎熱,空氣卻很清新。

    好像并沒有登多高,但離布阿爾這個大村很遠、海拔近千米的布阿爾駐地卻俯瞰遼闊廣袤的地區:西邊,伸展着我們這兩天裡走過的地方,天邊橫着我們前天過夜的高地;南邊,卡諾方向,投向納納河谷的目光可以延伸到更遠的地方。

     昨天太陽落山時紫紅的霞光鋪滿天空。

    今晨,我在寫下這些話時,天空呈現難以形容的純淨;但空氣裡飽含太多的水汽,顯得不那麼清澈透明,在森林的墨綠和稀樹草原的青綠之上,又淡淡地抹上一層天藍的珍珠色。

    茅舍前,近景是幹燥的平地,東一處,西一處,被巨大的圓滑的花崗岩頂破;幾座衛兵的茅舍,是村裡最邊遠的房子了,村子在駐地右後方伸展開去;幾棵樹,很像法國的栗子樹&mdash&mdash緊接着,樹之外,便是斑斓奪目的浩茫空間,眼睛已注意不到地勢突然的下沉。

    樹就在五十米外,樹和之後的平原中間并無他物,而平原卻顯得異常遙遠。

     布阿爾十二月三日 參觀了一公裡外的德國駐地舊址。

    它已經被一場龍卷風毀了一半;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地區,視野甚佳。

    殘存的杧果樹大道,還有那種蘆荟,在其花梗上部,有時沿着花梗長着新的一代;以至于當你搖動花梗,紛紛落下的不是種子,而是完全成形的小蘆荟,葉子已經很壯,還有根。

    貼着駐地中的一座房子,長着幾株西紅柿秧;我帶着它們的果實回來。

     茉莉、鈴蘭、丁香、玫瑰,都沒有我前天下水的地方旁邊那棵灌木的花那樣濃郁醉人的芬芳。

    傘房花序,小花白裡透着粉紅,四片花瓣圍着一個細細的管口。

    這株灌木的形态、葉和花像莢蒾。

    香味濃縮了忍冬的全部芳香。

     十二月四日 早上很晚離開布阿爾,因為要等新挑夫;拉巴布昨晚到,又得和我們一起走,但他去卡諾,我們去博祖姆。

    昨天和挑夫結了賬,好讓他們離去;但我們不知道他們事先已經得到行政當局發的一法郎夥食費,所以本來該隻給他們三法郎而不是四法郎。

    而且,拉巴布告訴我們,不用付木薯錢,我估計每人每天大約需要五十生丁118。

    拉巴布聲稱他們每天花的夥食費不會超過二十五生丁。

    我這會兒和不久前确實相距甚遠了,在讓蒂爾港119,得知國家隻給每個囚犯每天七個蘇,我快義憤填膺了。

    政府每天付給挑夫一法郎(而不是像我開始以為的一法郎二十五生丁),不走時每天給五十生丁,返程每天二十五生丁。

    一般返程時間比去程少算一半。

     有時挑夫們腰上系一條皮帶或繩子,在黑皮膚上畫出一個簡單的線條,正好與腹股溝的皺褶吻合;一片棕色或紅色的樹皮,或者一塊破布片窄窄地裹住生殖器,然後從大腿間穿過,再在骶骨上方與腰帶連接。

    這一切的線條簡潔利落,令人叫絕。

    有時那塊樹皮的色調很美,在後面像花冠般盛開。

     昨晚,小型達姆達姆舞會在昏暗的夜色中舉行,月亮尚未升起。

    十二個年輕小夥子聚起來,跳些不痛不癢的小舞蹈。

    衛兵營地,茅舍前,生着露天篝火。

    舞會跳到很晚。

    我們逗留在火堆旁這段時間,澤澤和阿杜姆卻在賭博,并被衛兵掠走了剛給他們的這個月的全部工錢。

    阿杜姆連上個月的工錢也輸掉了,那是他小心翼翼地留下,真心實意(我相信這一點)想要不久交給他在阿貝歇的母親的。

    他離開母親已經四年了。

     這些衛兵專門等到最後一晚來這一手,料到我們今天早上太忙,不會有時間過問此事。

    其實,等我看到阿杜姆悶悶不樂,詢問他,他才說出來,而那時我們離布阿爾已經很遠了。

    我盡量讓他明白,他做得像個傻瓜,讓不老實的賭徒給耍了,這些衛兵暗中搞鬼。

    阿杜姆聽到&ldquo搞鬼&rdquo這個詞很開心,他之前還不知道這個詞呢。

     十二月五日 今天早上,濃霧彌漫;在沒有開好的小路上濕漉漉的高草間前行。

    十點過後,太陽才終于驅散雲霧,重現一片純淨無瑕的天空。

    沒多大意趣的地區。

    昨天,離開布阿爾一小時後,每隔大約兩公裡就有一個村莊。

    這個地區不太服從政府,我們對冷遇早有準備。

    的确,一些村子的人走了一半。

    見我們來,許多膽小的當地人都四散逃到灌木叢林裡去了。

    但當留下來的人明白我們來這兒不是要損害他們,他們又是多麼容易被籠絡住啊。

    消息傳得很快,所過的一個村又一個村,出現的村民越來越多,接待也越來越熱情。

    為法國重新赢得這裡的民心的感覺很好。

     應該把這麼多天以來穿過的草原上的樹木稀稀落落的分布和諾曼底果園的樹木分布相比,和農家院的蘋果樹相比,和意大利錫耶納地區支撐葡萄藤的榆樹相比;高大的禾本科植物淹沒了這些樹的樹幹。

    我驚歎這些樹的頑強,竟能頂得住周期性的野火。

    今天,風景單調得令人絕望,隻有間隔更大的樹木才帶來點變化。

    今晚我們停宿的村子120是通往博祖姆路上的第二站,除了光照充足别無他美。

    和往常一樣,在迎接我們進村的隊伍中,我選一個最喜歡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倚着他,或者讓他拉着我的手走在旁邊。

    選中的往往是村長的兒子,這樣産生的效果最好。

    這回這個孩子格外英俊、修長、優雅,讓人聯想起波德萊爾筆下的西西娜。

    晚上,他告訴我,他和他的兩個夥伴,三人都想一直送我們到博祖姆。

     中午泡得真舒服!那河水多清澈!今晚的夜真晴啊!我甚至不知道我們住宿的村子叫什麼。

    我們走的這條路極少有人走(當然,指的是白人)。

    浩茫的未知世界從四面包圍着我們。

     這邊,我愉快地讀《羅密歐與朱麗葉》;那邊,馬克在照顧傷口,發藥,然後&ldquo主持公道&rdquo,這一切花了無窮無盡的時間。

     十二月六日 在巴塔拉停下來。

    我們十一點左右到這個大村莊,周圍幼小的塞阿拉通報我們回到了朗布蘭的屬地&mdash&mdash博祖姆行政分區。

     在蠻荒的、萌芽狀态的、了無聲息的地區穿行了這麼久,重新看到一座整潔、幹淨、欣欣向榮的村子無比歡喜;一個得體的村長,穿着一點不顯滑稽的歐式服裝,戴着洗滌一新的帽盔,說着過得去的法語;一面旗升起來向我們緻敬:這一切令我感動到了荒謬的程度,竟嗚咽起來。

     想到在上一站對村長表現得不夠慷慨,心中十分不安,我們便把兩張一百蘇的鈔票放到信封裡,讓巴塔拉的信使送去。

    今早他在接過我給的六法郎小費時驚愕的神情在我心中揮之不去。

    食物沒有價格,無法知道對人家提供的服務你的報酬給得合适、太多還是太少,這的确是在這個地區旅行的一大麻煩。

    在這裡,什麼都沒有法定的價格;在這裡,語言中沒有什麼詞表示謝謝;在這裡,&hellip&hellip 十二月八日 昨晚到達博祖姆,又回到可通車的公路上。

    就此我們旅行的這一長篇章節便告一段落。

    朗布蘭的車就是要在這裡接我們,送我們去阿尚博堡。

    三周前,按總督的意思,我從卡諾給他寫了封信,告訴他我們到博祖姆的日期;我們早到了一天。

    我們應該分兩站走完最後這段路;但清晨四點就從巴塔拉出發,一點就到了奎格雷,天黑前還有時間走完距目的地的二十公裡,我們便決定三點左右又出發了。

    心中急不可待,下了轎,我們幾乎小跑着趕了一段路。

    一上午,景色單調至極。

    結籽的鐵線蓮屬植物&mdash&mdash毛茛或側金盞花(尚未到花期)及含苞待放的芍藥(像在哈德良堡121附近)。

    從奎格雷起,非常漂亮的花崗岩石,甚至形成高高的隆起,有時和楓丹白露森林裡的隆起一樣。

    每當風景有了形,有了輪廓界限,趨于一定的格局,就會讓我想起法國的某個角落;不過法國的風景總是構建得更精緻,更清晰,具有一種更為特别的優雅。

    于是,快到奎格雷時,渡過的一條河,之後大樹下流淌的河水,阻擋水流的岩石,河邊延伸的一段路,這一切讓我們喜不自禁地笑着說:簡直以為身在法國! 到達博祖姆感覺非常美好。

    分區區長伊夫·莫雷爾在等待我們。

    他不聽别人對他說什麼,隻顧自己連着重複了六遍同樣的話&mdash&mdash不過他一點不蠢,我覺得他的判斷常常很準确,而且,盡管語速太慢,講的東西卻頗有意思。

     在他借給我們的一期《巴黎評論》(還有各種花花綠綠的報紙雜志)上,有篇蘇代的文章(八月一日号),肆意抨擊《布裡塔尼居斯》122。

    這一出色的劇作,他卻認為&ldquo既無詩情,也無思想&rdquo,這位不能容忍對雨果甚至戈蒂耶稍有微詞的人,卻如此诋毀拉辛,真有點令人惱火。

    (見第七章附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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