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夫一個個艱難地走來了,好幾個一瘸一拐,顯得疲憊不堪。
我們讓其中幾個服用了奎甯。
木薯發下去了,他們聚集在一大堆篝火周圍。
滿天星鬥。
我沒把丹迪基放回到籠中。
它一天(昨天也是)都在轎子上,要麼死死抓住支撐做頂篷的席子的竹莖,要麼蜷縮在我身邊。
真想不出有更輕信的動物。
喂它什麼,它都毫不猶豫地接受,不論面包、木薯、奶油、果醬還是水果,它不加區分地吃下。
隻有一件事它受不了,就是強迫它快走,或試圖叫它離開它的支撐物。
那樣它就會大發雷霆,發出尖叫并拼命咬。
根本沒法讓它松口,倒會把它弄散架。
然後,一将它抱到懷裡,它就安靜下來,舔着你。
哪隻狗、哪隻貓也沒這麼喜歡得到愛撫。
我在村裡散步時,它就或鈎在我的腰帶上,或吊在我衣領上、耳朵上、脖子上。
入迷地讀了幾頁《親和力》。
我每晚都給阿杜姆上一堂閱讀課。
十一月二十五日
昨天待在阿巴,休息了一天。
馬克去茅舍室内參觀一番後,拉我去欣賞一些屋裡的土屏風牆,厚厚的,略微凹陷,成了放在門對面的低矮長凳的加高的靠背。
屏風後面,正好掩藏一個&ldquo客來誇&rdquo114,換句話即床席。
寬大的屏風上簡樸地繪着大大的幾何裝飾圖案,有亮黑色和紅土色(專用),煞是好看。
旁邊,靠着圓屋的牆堆着些大号上釉陶土甕,繪着凸起的花紋,猶如文身一般。
甕中或盛水,或放木薯。
它們和&ldquo客來誇&rdquo便是屋裡僅有的物件或者說家具了。
和往常一樣,一群孩子簇擁着我們,大都蓬頭垢面,我們羞他們,叫他們感到不好意思,各回家去,不多時,又出現了,個個都洗得油亮亮的。
馬克在廣場組織孩子們賽跑,大概有六十多個孩子參加,他們的父母興緻勃勃地觀看比賽。
村長十分友好,想是因為我們禮貌客氣,出手大方。
挑夫們組織了達姆達姆舞會;有一個跳單人舞的,舞蹈動作極具風格,模仿母雞、發情的牝馬,還有不知是什麼動物,簡約傳神,觀衆情緒被激發起來,尤其是孩子們,紛紛效仿。
好幾個挑夫來找我們包紮腳上的傷口,我們不得不辭退其中四人。
還有一個步履蹒跚,我們覺得他是想揩點油。
果然,次日,他又跟我們走了,明白了不挑擔就得不到工錢,便再不喊痛了。
清晨,不到六點出發。
中午,在一個十分秀麗的大村落(巴爾巴紮)停下來。
房屋樣式相同,布局一樣,均分成一片一片的,沒有明顯的順序,依地勢而建。
房屋間慢慢踏出些小路來,幾乎可算街道了,路兩旁時有栅欄,分隔出一個個茅舍群。
屋頂上仍都擺着那種黑釉大陶罐。
又是一站長路,比班比奧到諾拉之間的幾站路長得多(隻有頭一站除外,即班比奧到恩代雷)。
我們不到六點從阿巴啟程,下午四點才到阿博-布格裡馬,中間隻停了一小時吃午飯。
視野越來越開闊,河谷更寬更深,地面褶皺益發明顯。
在過了阿巴的頭一個村莊(這是否已是巴爾巴紮?),我們停下來打尖。
村子很大,人口很多,剛才描述過了。
有歌聲吸引了我們。
那是挽歌。
我們走進一個大院,裡面聚集了五六間茅舍,是大村的一個小分區。
原來一個老太太去世了,她的兒女親朋在那裡,唱着一種類似聖歌的曲子,很有節奏,抒發心中的悲痛。
有人向我們介紹死者的兒子,高高的,已上了年紀;他的臉上老淚縱橫;我們向他問好,他繼續邊哭邊唱,抑或是邊唱邊哭,單調的旋律不時被嗚咽打斷。
人人臉上都浸滿淚水。
我們走近哭聲最密的茅屋,沒敢進去,探身向門口張望,那門和鴿籠或蜂房的入口差不多。
這時,歌聲戛然而止。
屋内一陣騷動,幾個人走出來,給我們讓出路進去看看遺體。
她安然橫卧地上,和睡着的人一樣。
昏暗中可以辨出一大堆人,他們馬上又繼續喪儀。
有幾個人走到老太太屍體跟前,俯身撲上去,似乎要将她喚醒,他們撫摸她,擡起她的胳膊。
我們能依稀看見的臉上都閃着晶瑩的淚光。
大院裡,離茅屋不遠,兩個當地人在挖坑,坑很深,但不寬,料想他們要将死者立着下葬。
我們繼續繞村巡視,見到茅屋附近散布一些小方塊地,上面撒滿白色碎石,四周圍着樹枝做的矮籬。
有人告訴我們,這些是墳茔。
我們也早猜到了。
然而我們聽人說過無數次,中非土著根本不把死人放在心上,随處一埋了事。
至少這兒的人例外。
抵達阿博-布格裡馬時,我們真有些精疲力竭了。
泡過澡,喝過茶,我别無他念,隻想繼續埋進那本《親和力》裡。
沒有字典,真遺憾,盡管如此,很多都理解了,這遠遠超出我的期望。
黃昏時分,馬克和烏特曼一道出去,想打幾隻珠雞。
我便沿客舍後面一條被高草半掩的小徑信步而行,不多時便來到布格裡馬一個荒廢的小區。
寬闊的坡地上,許多被抛棄的草屋,房蓋都沒了,草屋間的空地形成一片廣場。
圓舍和圓舍間均隔着段距離,頹垣斷壁,露出内牆,凹陷如壁龛,又當矮凳的靠背,我前面提到過。
盡管紅日将沉,壁上的彩繪仍被照得清清楚楚,我可以盡情欣賞。
最初我以為隻有黑色,後來發現用了三種顔色,那兩種是磚紅和赭石。
花紋都上了釉,砑了光,雖經風吹日曬,也沒怎麼損壞或褪色。
旁邊(好像都在右側),一些奇形怪狀的柱座是用來摞大甕的。
這些廢墟顯得整潔幹淨,想必房頂被掀掉後便被燒毀或重新利用了,一絲草屑、木片也沒有剩下。
這荒村遺址上荊棘橫生,頹敗的屏風上時而附着一種妩媚的闊葉攀緣植物,它倒垂下來,成了那奇特的斷壁的畫框或花彩,襯得壁上的色調益發豐富明亮。
這俨然一座黑人的龐貝古城;可惜馬克不在,時間又太晚,不能拍下幾張照片。
孤獨甯靜。
夜幕降臨。
自從踏上這片土地,很少有什麼場面讓我如此心潮澎湃。
十一月二十六日
終于是陽光燦爛的一天。
好久以來頭一個明朗的早晨&mdash&mdash我甚至覺得,自從來到法屬赤道非洲,我隻見過霧蒙蒙的灰色上午。
哦!天空并非純淨如洗,但火熱的陽光比任何時候都充足。
是否僅僅由于這燦爛的陽光,這裡顯得分外美麗?我不這樣想。
有時剛有點裸露于地面的岩石為整幅畫面勾勒出更明顯的線條;也有些巨大的花崗岩&ldquo卵石&rdquo。
樹不比我們那裡的高,但在草原上形成連綿不斷的稀疏的森林。
時現幾棵樹頭榈。
天空蔚藍,深邃柔和。
空氣幹燥輕盈。
我暢快地呼吸,一想到要長途行軍,要穿越面前伸展到遠方的廣袤土地,整個人都興奮不已。
不過,除了河邊午餐和之後烈日下橫渡曼貝雷河沒什麼可記的。
轎夫們到河裡去泡了一陣,我也想下河,馬克攔着不讓,我嘟哝着作罷了。
離巴布阿還很遠,兩個新首領來迎接我們。
他們是法國政府承認的村長的兩個兄弟,那位村長最近逃往喀麥隆了,攜帶着行政長官交給他支付村民編的席子的七百法郎115。
兩位首領騎着馬,立在我們面前,長矛高高指向我們的轎子,發出的喊叫那麼粗暴,我們開始還以為他們要阻止我們前進。
一匹馬尥蹶子,踩破了一隻達姆達姆鼓,撞翻了馬克的轎子。
我下了轎,微笑着走上前。
一番解釋,一片騷亂&mdash&mdash之後,我們組成了先頭部隊,重新上路,前面五名騎士開道。
其中那兩個未被承認的首領,身着阿拉伯服裝,縱馬疾馳中帶起的風将衣裳鼓起,在周身飄動,英姿勃勃。
我們把仆人和挑夫甩得太遠了,在記這篇日記時,我們已經刮過臉,洗去風塵涼快下來,品嘗了橘子和香蕉,而他們還沒到。
巴布阿十一月二十七日
昨晚,别人到了很久之後,阿杜姆才到,一瘸一拐的,顯然承受着淋巴結炎的病痛。
我擔心他得上蜂窩組織炎,不知怎麼辦,除了用濕料敷。
我還讓他服了奎甯和羅啡因。
他在黑暗中躺下睡着了。
在路上,他因為嘔吐,不得不停下兩次。
天熱得可怕。
&ldquo司令&rdquo(行政長官)的房子和我們下榻的客舍離村幾百米。
日落前,在翻譯和兩個新首領陪同下,我們去了村子。
驚訝地發現村裡荒無一人。
真正的村長逃走時也引得村民離鄉背井,這些人要以此表示對首領的忠誠。
聽說,三十個男人(帶着家小)陪他到了臨近的行政分區,屬于喀麥隆地界。
另有兩百個左右分散到遠遠的叢林裡,已經在那兒生活了幾個月。
我們走進被棄的村長家,是從泥牆和蘆葦障組成的迷宮進去的,迷宮是為了便于埋伏和防守而建。
房子後面,是女眷的草舍,半圓形,門朝向一個院子&mdash&mdash到處空空如也。
晴朗之夜。
晚上,達姆達姆鼓響起來,開始很遙遠,接着,聲音越來越近。
讀完一大段《親和力》,給阿杜姆上完閱讀課,我們去看舞會。
盡管村裡人都跑光了,竟然還有六十來個人,男女老少都有。
想不出有比這舞蹈更沉悶更愚蠢的了,其中抒發的激情沒有任何精神成分使之升華。
伴着鼓點以及不厭其煩地反複合唱的一個樂句,所有人,一個接一個,組成一個大大的圓圈,轉着圈子,速度極為緩慢,同時全身有節奏地扭動,仿佛抽去了骨頭,身子向前傾俯,雙臂擺動,腦袋徑自一前一後地點着,像飼養場裡的家禽。
他們就是這樣表達自己的陶醉,表現自己的快樂。
月光下,這昏暗的儀式好似不知什麼地獄秘密慶典,我觀望良久,就像在俯身觀看一個深淵,就像安東尼注目愚蠢的垂頭長頸怪獸:&ldquo它的愚蠢吸引着我。
&rdquo116
今天上午,天空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明淨、最晴朗的。
空氣輕盈,陽光四射;從天的一邊到另一邊,燦爛炫目,鋪展開來。
估計巴布阿海拔近1100米。
昨夜幾乎算得上冷了。
拉巴布快中午時到的,太疲勞了,沒能接受我們的邀請共進午餐。
他要了結一些緊迫事務,主持公道之後才能吃飯&mdash&mdash也許就根本不吃了。
我們決定三點左右再去見他,并帶着越來越難受的阿杜姆。
這可憐的男孩睡不着覺,連躺着都不行,幾乎整宿就在&ldquo客來誇&rdquo上蜷縮着身子。
拉巴布學過醫,我焦急地等着他提些建議,或許還能采取治療。
他告訴我們,他得刺破膿包,将紗布條放進傷口引流膿血。
阿杜姆不肯讓人擡,硬是自己挨着走到不遠處的司令宅邸。
讓他脫衣服時,他好像特别窘迫。
我開始還以為他是怕難為情。
唉,短褲脫下後露出大腿根上一大堆化膿的大包。
從阿杜姆一開始的遲疑,拉巴布便已明白究竟,因此他又是冷笑又是對阿杜姆大加挖苦。
那不是一般的淋巴結炎,而是性病,必須采取不同的治療。
另外,那些膿包也快破了,拉巴布首先也隻是用熱水敷。
他開着玩笑詢問病因。
原來是在經過克朗佩爾堡時,這可憐的男孩被傳染上了,離現在剛好四十天,就是那個對我們始終是個謎的狂歡之夜。
真是慘不忍睹,這漂亮的身軀,還那麼年輕,線條那麼純淨,卻被那些醜陋的傷疤完全玷污、破壞、糟蹋了。
拉巴布倒是聲稱土著知道某些草能根治梅毒。
他還說,梅毒在他們這裡根本不像在歐洲那麼嚴重。
他覺得沒見過哪個當地人幸免于此病,也沒見過誰死于此病。
巴布阿十一月二十八日
仍是同樣碧藍的晴空。
我們又帶阿杜姆到拉巴布處。
昨夜膿包破了,讓病人的痛苦大為減輕,終于能睡着了。
他躺在席子上,我握着他的手,拉巴布按壓腫塊,擠出一大堆多得難以置信的膿。
病人痛得蜷縮起來,而把蘸了碘酒的紗布條深深插入膿瘡裡時,病人痛得就更厲害了。
休息和閱讀的一天。
感覺頭腦似天空一樣清新澄澈。
四點左右,逃跑的桑巴騎馬來了,另一個騎馬的人跟随着他。
他知道等待他的是監禁。
但他也知道已經下發四張逮捕證通緝他,他無處可逃了。
他身着亮閃閃的類似鎖子甲的東西,由許多穿透的五十生丁的硬币直接縫在一種黑色緊身上衣上做成。
他縱馬疾馳,長矛舉在前面,向我們沖過來,非常英俊、高貴,甚至還有點兇悍。
然後,當拉巴布出現時,他下了馬。
拉巴布非常莊重、威嚴,像大法官一樣,擡起手,落下來,當胸輕輕推了桑巴一下,将他交給兩名衛兵押送他去監獄。
桑巴雖然伏法,走向監獄,卻将他們甩在後面幾米遠。
他被指控并認定犯有一大堆罪行,販賣奴隸,謀殺和暴行,窩藏武器、彈藥,等等。
在場的村民看着他走遠,沒有一聲抗議,連驚訝的表示都沒有。
發生的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不過,晚上又去村裡時(白天酷熱難當),村中基本上又住上人了。
這村子很大,總能發現新聚居區、新茅舍群落,集中着十座、十二座、十五座或二十座茅屋&mdash&mdash它們位于地面起伏的凹處,或者一開始被荊棘叢高大的禾本科植物遮住了。
太陽,鮮紅的火球,落到一層紫色的薄霧後面。
随即一輪滿月升上天空,開始皎皎發光。
十一月二十九日
黎明從巴布阿啟程。
新挑夫隊伍分行李時便出現猶豫和争執。
而且,還要準備一張吊床擡阿杜姆,他不能走路。
我讓馬克去處理一行人的安排事宜,自己先出發了。
我精神煥發,幾乎整段路都步行,走在隊伍前面。
晴空萬裡。
路沒有清掃過,高草也沒有像前面走過的一路那樣被砍倒,方便我們通行。
我也絲毫沒想過草會成為障礙,因為路很寬(兩米五至三米),但草太高了,彎下頭來,将路完全覆住,影響走路;草上還積滿露水,而我必須從這些草中間開出路來,不一會兒便渾身濕透了。
接近一片窪地時就更糟了,路在繁茂的植物覆蓋下消失不見了。
走了大約六個小時,我們來到一條橫穿道路的小溪前。
這回不像往常,小溪上面沒有高大的樹木成廊,而是暴露于太陽下。
這條小溪既不格外清澈,也不太深,水量也不太大;但它在那麼潔淨、那麼光滑的花崗岩石間歡騰跳躍,稍遠處,溪上又有個小樹叢為它遮陰,那是一棵矮樹,它那般美妙地散發着芳香,我于是聽從了水的勸誘。
自從岩石不時出現,景色變得明确、突出,地面起伏似乎更加分明。
人煙稀少。
将近十點,到岡布戈村,很貧困&mdash&mdash村長很殷勤&mdash&mdash未停留。
一點過了之後,到洛克蒂,吃午飯。
村子要遷址。
已經可見新屋的骨架,尚未加房頂。
新址離舊村幾百米,舊村被施了魔法。
無法夜裡過納納河,盡管我們很想在月光下繼續趕路;隻能在迪巴停下。
這是個貧苦的村子,宿營站更加寒酸,隻能湊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