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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阿尚博堡,拉密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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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爾特160起,我沒見過這麼多蒼蠅。

     沒有做獨木舟的木頭。

    人們用厚厚的紙莎草墊子制成一種漂浮的平闆樣的東西,長條形,前頭像威尼斯的貢多拉高高翹起的尖嘴。

    再想不出更奇特的東西了。

    這玩意靠長篙推動行于水上,篙是從很遠的地方弄來的。

     其實水邊生長着那種黃花灌木,我提到過。

    它的木材孔隙極多,輕得可以漂在雲端。

    我們非常驚訝地看見一個很小的孩子扛着這種木頭做的一根粗大的梁。

    他要騎上去,靠它渡水。

    他趴在上面,手腳劃動,有風相助時,沒多長時間就能渡過較寬的湖汊。

     據說這一帶湖面鳄魚很多161,但奇怪的是它們從不襲擊人類162&mdash&mdash也許是魚到處都是,鳄魚吃得飽飽的。

    它們毀掉當地人撒下的漁網。

    再加上漂流的紙莎草礙事,當地人幾乎徹底放棄打魚。

     沿着湖岸向東望,紙莎草和蘆葦形成厚厚的屏障,望不到水,也不能通行。

    紙莎草和蘆葦下面掩藏着沼澤,人會陷到膝蓋深、齊腰深,人也會整個陷進去。

    有時,這層大幕中斷,獨木舟和艄公可以進去,來飲水的牲口也可以進去。

    我從未見過這樣漂亮的牲口。

    開始是在一群女人旁邊的一頭牛,淡黃色,和我之前見過的所有牛都迥然不同;也許很像某座埃及浮雕。

    牛角剛剛有點向内彎曲,外部的線條是額骨線條的延伸,形成頭飾,像埃及法老的雙冠。

    線條是無法形容的,但我可以說,這曲線是那般高貴,我立即想到了阿庇斯神牛163。

     往前一點,我停下來:遇上一群另一品種的牛;由一些奶牛和一頭公牛組成;公牛是淡淡的灰色,接近白色;牛角巨大,大得不僅超過我見過的所有牛角,也超出任何可能的想象。

    和前面遇見的那種牛正相反,牛角完全彎成弓形,頂在額上,構成可怕的威脅,我不了解這動物(那可是公牛)的脾氣,覺得還是後退為好。

    後來,和馬克及烏特曼一起再次經過時,我發覺這可怕的家夥是拴着的。

     很多美得驚人的鳥兒。

    其中一隻,天藍色,閃着虹彩,太迷人了,我都狠不下心來射它。

    但好奇心和想近距離看它的渴望還是占了上風。

    它的頭是棕色的,背部羽毛是淡雅柔和的淺藍色,整個腹部是淺藍色。

    翅膀的色調從這種淡藍到最深的深藍。

    尾巴深藍,很長,尾梢很尖。

    再往前一點,我看到竟然有七隻黑黃兩色的鳥,和椋鳥一樣大,落在一頭驢背上。

     我向前走,周圍雲霧缭繞,俨然一個神;但那雲非他,而是一群蒼蠅。

    金合歡上面,大量槲寄生,和我們那裡的很接近。

    很健壯,枝條繁茂,葉長,灰不溜秋,暗紅色的種子,長條形。

     沿着湖岸走,順着岸的方向自然拐彎,我們一直走到島的另一邊再穿過小島回來。

    有趣的是看到從沙子裡冒出那種列當草,當年在比斯克拉164南部沙丘很欣賞這種草。

    但當時的列當草是柔和的淡紫色,而今隻像是一個個幹火把,近乎黑色。

     當地人不斷在島嶼間往來,湖汊有時寬達五百多米,渡湖用的是那種木質超輕的田皂角樹做的小木梁。

    他們趴在上面,腦袋和後背露在水面上,但濕淋淋的,頗似海豚上的阿裡翁165。

     二月&hellip&hellip 我們今早乘篷船一直來到臨近島上的亞庫阿村。

    中途,在頭一座島上停靠了一下。

    非常漂亮的牛群,馬克拍了照片。

    人趕着牛群遊過湖汊,大大的空心牛角像浮筒一樣漂在水面,牛頭靠着牛角浮起。

     當地人非常殷勤,不失尊嚴。

    好像越往北走,居民越文雅,越有精神生活。

    一個很老的首領騎馬來迎接我們。

    他下馬,請我上他的坐騎,其實他比我們更需要它;再說村子也不遠。

    在沙地上艱難行走。

    到了地方,首領下馬,簡短的接待儀式;在一種庫棚下面彼此客套一番。

    老首領面部神情優雅高貴。

    雙手瘦骨嶙峋,皮膚上生了白斑。

    他的兩個年輕的兒子(或孫子)代他陪我們在村子裡轉,須知他已筋疲力盡。

    馬克試圖拍些&ldquo紀錄片&rdquo場面,但拍出來的很一般。

    他要拍的是成群的遊泳者,主要是遊泳的女子。

    挑了半天,挑出來的還是不太漂亮。

    沒法拍出一個群泳鏡頭。

    有人告訴我們,男人女人同時遊泳不成體統。

    男的要在女的十分鐘之前遊。

    由于女的待在岸上,男的突然難為情起來,都遮住身體,系上腰帶,套上長褲。

    馬克跟我解釋說,他們将在入水時脫掉衣服,頂在頭上,不讓水沾濕衣裳,他指望着這場面能産生些效果。

    但羞恥心蓋過了一切,男人們甯願衣服濕了,因為太陽一曬,衣服很快就幹。

    如果一定要他們脫衣服,他們就甩手不幹了,跑到埃及姜果棕下賭氣。

    馬克很惱火,的确不是沒有理由。

    輪到女人下水了。

    她們也是,必須穿着衣服才肯下水。

    盡管這樣,她們還要求,除了我們,男人、所有觀衆都走開,退到遠處。

    這一切,由于裝模作樣,拍出來的場面很失敗。

    正午了,驕陽似火。

    重新登上篷船,但是逆風。

    沒有槳,隻有長篙推動,沒想到,這裡水又很深,人幾乎胳膊都伸直了,長篙才剛剛觸到水底。

    船不往前走。

    我們沒辦法,隻好沿着湖岸奮力劃,最後終于到了博爾(&ldquo于澤斯号&rdquo上,午飯等着我們),這時快兩點了。

     另一條篷船去另一座島上&ldquo打柴&rdquo,還沒回來。

    我們隻能明天出發。

     昨天傍晚我又扛着獵槍出去了,但什麼也沒打。

    鳥兒太不怕人了,就在你槍口前面,你不忍心射它們。

    輝煌的日暮景象。

    沙丘一點不高,但站在上面,寬寬的湖汊一覽無遺。

    夕陽的金晖倒映在湖上,壯麗安詳,漠然而缺乏柔情。

     清晨五點起錨。

    天空有種撒哈拉的純淨。

    昨夜又非常寒冷,但沒風,還能忍受。

     七點左右在中途站停下來,這是一座較大的村子,人都跑光了。

    有些茅屋被仔細關好,像設了路障一樣,表明居民有回來的意思。

    我們終于在一座茅舍後面找到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太太。

    她蹲在那兒,衣衫褴褛,滿身泥土。

    她滔滔不絕地向我們解釋說,她沒跟着大批人出走,因為她太虛弱,已經半癱瘓。

    這時,我們看到,另一座茅舍前,還有一個老太太,說是留下來照顧她的。

    我們輪流詢問這兩人,但兩人的說法不一緻,阿杜姆把我們的問題和她們的回答轉達得很糟糕。

    我們問其他村民走了多久,回答是村長的姓名和到他們所去的島嶼需要經過多少個水汊。

    這兩個被遺棄的老太太的饒舌簡直讓人做噩夢。

    她們啰裡啰唆,翻來覆去地講個沒完。

    她們之所以沒跟别人走,也是因為她們不會(或不能再)遊泳。

    其他人走了二十一天了。

    殘疾得更厲害的那個老太太在沙地上用食指畫出二十一個道道表示數目。

    不管問她什麼,她都要神經質地用手指畫線去統計計算,随即再用手掌一下抹去。

    人們離開是去設法掙納稅的錢或者逃避納稅,搞不清楚166。

    倘若人口統計能夠及時更新,倘若每人不用根據四年前的人口統計為有時三到四個不在的人納稅,這些人也許納稅毫無困難,因為稅額并不過分。

     将近正午,到了一座大島。

    靠岸十分困難,岸邊布滿紙莎草、蘆葦和一叢叢田皂角。

    我在水中發現好幾種能遊水的鞘翅目昆蟲,還有一種小巧精緻的植物漂在水面,使水面泛着淡紅色。

    像我們的浮萍一樣,它隻有一片葉子;葉子三角形,葉片分叉,像蕨的葉子。

    我們把兩條篷船首尾相接,還是夠不到岸,還剩下一段沼澤,我們要讓人背過去。

    向島内走了半小時(植被始終很單調:金合歡,特别是那種滲出白色汁液的魚鳔槐),可以看到村子了。

    我們走過去,所有茅舍裡都空無一人。

    不過我們隐隐看到一間茅舍前有群人。

    三個男子看見我們走近便逃到叢林裡去了。

    通過兩個翻譯&mdash&mdash一個是阿杜姆,一個是船員中的一個家夥,長着赫丘利斯167一樣的肌肉,面孔清秀,名叫伊德裡薩,我們叫他辛巴德。

    我們和留下的人講話,那是五個婦女和三個男孩。

    馬克拍了照片,我們給他們發了幾個五十生丁的小硬币,他們不知道這些硬币的價值,我們隻好給他們解釋。

    和我們說話的最大的男孩的面孔多麼優雅,多麼溫柔,多麼高貴!馬克讓人問他是不是村長的兒子。

    并不是,他父親隻是個普通的莊稼漢,和村裡所有人一起走了。

    三個男孩開始顯得很膽怯,但慢慢不怕了。

    他們告訴我們,有的父母要交三十甚至三十五法郎的稅,他們自己要交七法郎,盡管兩個小點的肯定不超過十三歲。

    他們請我們吃裝在燈芯草編的瓶子裡的凝乳,當我給每人五法郎時,他們顯得異常驚訝,幾乎是激動。

    他們講,四天前,他們再次受到區長卡亞拉·克拉米的手下刁難,他們搶走了小山羊,把一個人&ldquo拴住&rdquo,用皮鞭抽打。

     (這落在一人頭上的三十或三十五法郎的稅,也許把他們擁有的牲口也算進去了,每頭牛要繳納一法郎。

    ) 另有兩件事也記下來了,一是銷往尼日利亞的牛的關稅問題(必須到馬霍繳納關稅,大約要走二十天),一是行政當局征調牲口,隻支付價值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

     我們繼續在島嶼間航行。

    島嶼全都一模一樣。

    不知道船長怎麼認得出來。

    現在,船上的貨物都卸掉了(運往法達和法雅的無線電報、葡萄酒、面粉和各種供給),我們可以自由支配輪船,也不用趕時間,我們便要人帶我們去有人居住的島嶼。

    &ldquo于澤斯号&rdquo再次停在紙莎草和灌木叢中間。

    五點了,我們走向島的中心。

    很多羊糞和牛糞。

    牛糞不太新。

    走了一刻鐘,有一個較大的村子,但空無一人。

    連像今天上午那個村子裡看到的被棄的殘疾人都沒有。

    但我們看到遠處一群山羊的白色斑點,便朝它們走去。

    植被突然變了。

    山羊在一片茂盛的金合歡樹林邊緣。

    夕陽透過交錯的樹枝斜照下來,山羊在其間形成移動的淺色斑點。

    羊群散布在很大一片空間裡,半座林子都有它們的身影,總共也許有四五百隻。

    它們都朝一個方向走,我們也跟着它們朝前走。

    不一會兒,叢林中間出現兩間孤零零的茅屋。

    我剛打了一隻珠雞,一個土著聞聲出現了;他舉着雙手向我們走過來。

    跟着他還有一個穿着十分得體的藍長袍的高個少年,一個女人和兩個很小的孩子。

    穿長袍的少年答應帶我們過湖汊一直到一座島上去,分散在四處的各村村民臨時聚集到那裡,區長(更準确地說是他的兒子)來收稅。

    天已晚了。

    太陽落山。

    一絲風也沒有,水面平滑。

    抛錨時,天已黑下來半天了。

    村子不遠,我們帶着阿杜姆和伊德裡薩-辛巴德前往,我們的領航員提着防雨燈走在前面。

    區長過來了(或者至少是他兒子&mdash&mdash就是他被指控犯下虐待和勒索行為)。

    他一副讨厭相,鷹鈎鼻,長在黑臉上尤其令人生厭,眼神放肆,嘴唇緊閉。

    他禮貌得過分,幾乎是卑躬屈膝。

    我們很快離開他,答應第二天再來。

    這次夜間偵查主要目的不是别的,就是要接近村民,特别是孩子。

    我們給孩子們分發了一大堆硬币。

    乍得附近的這些孩子不再有烏班吉孩子的大肚子,但手腳常常醜陋地變了形,手掌變得像海綿一樣,手背布滿鱗屑。

     回到船上,吃完飯,我們已經準備休息了,阿杜姆來告訴我們,五個當地人剛才來過了,很想向我們&ldquo叫喊&rdquo168(申訴),船長剛剛叫他們明天再來。

    想起桑巴·恩戈托,想到這些夜間要吐露的心聲一旦錯過,很可能再也聽不到了,我們讓辛巴德火速去追趕申訴者,請他們回來。

    然後,我們一邊等着,一邊就着玻璃燭燈微弱的光亮讀起書來(《馬克·魯瑟福德》和《浮士德》第二部)。

    很長時間過去了,我越來越懊惱,想象辛巴德被迫一直追到村裡,才找到那五個人,洩露他們的活動,連累他們,毀了他們。

    半小時後,阿杜姆通報來了一個新的喊冤的。

    他從附近一座島來。

    一看見汽船經過,他就跳上獨木舟,指望能碰上個白人,可以向他申訴。

    他彎下身,露出脖頸上一大塊新近留下的非常明顯的傷疤;掀開長袍,他又給我們看肩膀之間的另一道傷。

    這是區長的追随者(?)用鞭子抽的。

    那個人先是搶走他在茅屋前放養的四隻奶羊中的三隻,那些羊是用來養活他的妻子和孩子們的;因為那人好像又要去搶第四隻,他不幹了,于是這個卡亞拉·克拉米區長的手下便打了他。

     稍後(和第一個申訴者的交談剛剛結束),另外四個就來了。

    其中一個說卡亞拉·克拉米把本該由他繼承的他父親的兄弟死後留下的八頭奶牛據為己有。

    第二個講他為了被任命為村長給了卡亞拉·克拉米二百五十法郎,但卡亞拉·克拉米還要勒索那麼多錢,對方說他沒那麼富裕,拿不出那些錢,克拉米便威脅說要殺了他&mdash&mdash先給的那二百五十法郎也不還給他了。

    最後兩個受到卡亞拉·克拉米的恐吓,被迫生活在叢林裡,隻有夜裡出來到村子附近去見給他們送來食物的父母或朋友。

     我描述不出的,是這些土著美麗的眼神、動情的聲調、舉止的穩重與尊嚴、手勢的高貴優雅。

    相形之下,多少白人就像粗人。

    他們感謝和道别時,神情多麼莊重嚴肅,微笑中帶着憂傷;對終于願意傾聽他們的申訴的人,他們懷着怎樣絕望的感激。

     今天早上,天剛破曉,就有新的申訴者到了,等着我們的善意相助。

    其中有個村長,我們讓他先說。

    我說過的昨晚那些人的所有特點,在他身上都更加明顯。

    他治下的一個人陪着他,我們請他坐下,他卻蹲在村長的腳邊,蜷縮在他長袍的褶皺間,像小狗一樣,不時把頭放到村長膝上或靠在上面,以示尊敬,甚至是忠誠,但仿佛也含有溫情。

     村長給我們看那人後背的傷疤和被打的痕迹。

    他給我們講克拉米的勒索行為,村民感到恐懼,都逃往臨近的行政分區了。

    法國行政當局采取新措施之前,村長們不歸區長管,一切都很好&hellip&hellip不,不,他要指控的不是法國當局,啊!要是當地有更多的白人就好了,或者哪怕白人更了解情況也好!隻要他們,那些白人統治者,知道克拉米幹的壞事的四分之一,就肯定不會不管的。

    但是,是克拉米本人向白人彙報情況,或者是被吓壞了的人,受到恐吓的人。

    唉!克拉米家人口衆多,就算他死了,他的兒子或者他的兄弟會接替他,一切隻會越來越糟。

    我們問他,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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