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克拉米家族,他是否認識什麼當地人能取代這可憎的區長;于是,他說自己可以,看上去非常謙遜,老老實實,十分自然。
馬克記下來他的名字,像之前記下其他申訴者的名字一樣。
再說他自己沒有什麼要申訴的,他是以村民的名義講話。
&mdash&mdash他正在講話時,克拉米本人向這邊來了,跟着他的親信、衛兵以及所有随從。
克拉米來向我們緻意,但同時也看看是否有人來揭發他的惡行。
我問村長是否害怕克拉米恨他來跟我們講話。
他揚起頭,微微聳聳肩,讓翻譯告訴我們他不怕。
我們很為難,不知怎麼辦才能不連累其他申訴者。
我們怎麼想也想不出什麼辦法吓住克拉米,阻止他在我們走後刁難他們。
我們決定先接待他&mdash&mdash并立即跟他說我們要趕緊去他村裡拍照片。
我們很快吃了早餐出發了,左右簇擁着這幫人。
不過,背着克拉米,我們讓人告訴申訴者,要他們中午前後再來就是。
村子在沙地上。
蘆葦蓋的草房,彼此間隔一段距離。
遍地是山羊,成群結隊,大多是白色的。
産奶的羊的羊蹄被拴在木樁上,木樁是樹枝剝掉皮插入沙地裡做成的。
出村時,我們向克拉米告辭,實在不想讓他跟我們一直到船上,申訴的人會到那兒找我們。
但不一會兒,好奇心驅使,他還是又來見我們了。
重新道别。
他走了,但留下三個衛兵。
這些人執意待在岸上,等着我們的船離開,而且,他們顯然負責向克拉米彙報所有要來告狀的人都有誰(這些衛兵正是那些打了當地人的人);我們叫他們過來,問他們是否有話要跟我們說,如果沒有,為什麼要待在那兒。
他們回答說這是習俗,為了向有地位的白人表示敬意。
我給他們看我已經記下他們的名字,問他們是否知道來了新總督,告訴他們我特地來這裡是因為我知道這裡&ldquo有些不好的事&rdquo,但所有的惡行都将受到懲罰,他們可以轉告他們的首領。
他們于是很巧妙地回答說,他們的首領和他們都是按照白人首領的命令和指示行事的。
(當然,如果博爾的中士更強有力,不是忙不過來,本來該由他來全盤監督,防止勒索行為發生。
)
還有一群孩子,可能是間諜,也要打發走。
開始,岸上足足有六十來人,然後陸續走光了。
我們同昨晚和今天早上來申訴的四個人上了船。
他們請我給他們親筆寫一張字條,可以讓他們免受克拉米的報複。
他們向我告狀,這家夥是不會放過他們的!他們以為,我的一張紙條就能使他們不緻挨打。
最後我給他們留下一封寫給科佩的信,放在信封裡,如果有人難為他們,就可以把信寄往拉密堡。
他們顯然對我為他們做的這一點小事感激不盡。
其中年紀最大的一位抓住我的手,使勁地握了好久,眼裡滿含淚花,嘴唇顫動。
這份難以言傳的感動令我心潮起伏。
他肯定看出我也多麼動情,目光中帶上了感激與愛。
這可憐人多麼悲傷,多麼高貴,我真想将他緊緊摟在懷中!&hellip&hellip我們啟航了。
結束了。
我們已抵達此行的終點。
現在已經是返航了。
我有些依依不舍地向整個乍得以外的地方道别,或許是永别。
(也許這是說出是什麼如此吸引我到沙漠的時機169。
)我從未感覺自己如此勇敢堅強。
至善肯定存在
必能在某處找到。
170
船靠着一座小島躲在紙莎草叢間過夜。
算是能避點風,但整宿船還是喧嚣不止,鍊條的吱嘎聲、尖頭船碰撞的咣當聲、門的乓乓聲,讓人完全無法入睡。
很早起錨,卻接二連三地擱淺。
水掃過後甲闆,我們不知何處立足,也不知怎麼能不把床和東西弄濕。
我想這勇敢的船長可能有點暈頭轉向。
要不是一開始他試圖走沙裡河的一個支流,很快又發現那裡不能行船&hellip&hellip反正我們又朝北航行了。
終于來到流動水域了。
開始隻有高大的蘆葦叢,地面緩緩上升。
巨大的白蟻巢。
我們沿着左岸(屬喀麥隆)航行,幾乎是突然間,岸上覆滿了森林,并不太高,但異常茂盛。
大樹向四外蔓延鋪展,拱形樹冠密密匝匝地覆滿藤本植物。
這和我們之前見過的景象迥然不同。
我可以不惜一切鑽到那神秘的濃蔭下面&mdash&mdash而且隻要跟船長說一聲,叫他停下來就行,因為已經約好船按我們的意願行駛。
确實經過好幾處沒有蘆葦的地方,下船本來再容易不過,是什麼阻止我下命令呢?擔心打亂計劃,擔心不知道什麼,但主要是特别厭惡自己的願望高于一切,特别反感顯示權威、發号施令。
我錯過了最佳時刻,等我終于征求船長意見時,森林已經遠去,越來越厚的蘆葦叢将森林與岸邊隔開。
船長本來也要去找木柴,說前面還有一片森林。
說話就在眼前了。
我們靠岸。
黏土質的河岸形成峭壁,不過還不太高,借助幾個樹根我們還能攀上去。
馬克帶上他的&ldquoHollandandHolland&rdquo,那是阿貝爾·謝瓦萊171甘願借給我們的上等槍;我則拿上獵槍,以及一大堆各種直徑的子彈。
阿杜姆跟着我們。
這座森林遠沒有剛才的濃密幽暗,唉!不再有,或者幾乎不再有藤本植物,樹不那麼老,林下灌木叢也不那麼神秘。
在這裡看到的景象更讓我遺憾我們剛才錯過的東西。
很多不知名的樹,有些粗大無比,沒有一棵比歐洲的樹明顯高出多少,但枝杈多麼遒勁!鋪展蔓延得多遠!有些樹的氣根糾結盤曲,需要從中間鑽過去。
大量藤本懸鈎子屬植物,長着刺,帶着鋒利的鈎。
有一片奇怪的矮樹,樹枝大多幹枯了,樹葉也掉光了,因為是冬天。
人能在這密林中穿行,多虧了多得難以置信的羊腸小道,都是獵物踏出來的。
都是什麼獵物?我們細細察看足迹,俯身觀察糞便。
這堆糞便是白色的,像高嶺土一樣,是鬣狗的糞便。
這是豺的,那是羅伯特羚羊的,那是疣豬的&hellip&hellip我們像圍獵的人一樣幾乎是匍匐前進,神經和肌肉都繃得緊緊的。
我在前面開道,覺得回到兒時在拉羅克172樹林裡探險的時光;同伴們緊緊跟着我,因為這樣隻帶一把上了子彈的獵槍冒險是不太謹慎的。
有時有股很沖的動物園味。
阿杜姆很内行,給我們看一片沙地上獅子的痕迹,還是剛剛留下的。
看得出來,那野獸在那兒躺過,那些半圓是它的尾巴掃出來的。
但遠處,另外這些痕迹顯然是豹子的。
我們來到一個枯樹幹下,面前一個好大的坑,通到一個地洞口,洞口很大,阿杜姆半身都能鑽進去。
當然不用說,他進去時是加着小心的,因為他一開始就跟我們說那是豹子窩,而且的确有股沖鼻的野獸味。
近旁有很多豹子吞吃的各種鳥的羽毛。
不過豹子居然有洞穴,我還是很驚訝。
但是,突然,阿杜姆大叫起來:&ldquo不!不是豹子!&rdquo那是他不知道叫什麼的一種動物。
他極度興奮。
他在地上找來找去,終于,得意地指着一根豪豬的長刺給我們看。
但總不是這隻豪豬吞下這些鳥呀&hellip&hellip稍遠一點,我驚動了一頭紅棕色的大母鹿,長着白色斑點。
接着有很多珠雞,我卻很不光彩地都沒打中。
我真想知道我在枝下追了一段時間的這些鳥是什麼,它們和山鹑一般大,動起來的樣子也像。
但枝葉太密,沒法射擊。
一隻灰色大猴冒冒失失地過來在樹枝間蕩來蕩去,然後在離我們頭頂幾米遠處突然害怕了。
一陣咯吱咯吱響,隻見樹枝晃動,它一躍而逃,轉眼已到遠處,又沖我們回過頭來,一張小灰臉,二目閃着光。
有時樹枝散開;有些林間空地,不久之後,便會充滿迷人的春色。
啊!我多想停下腳步,坐在這兒,在巨大的白蟻巢的斜坡上,這棵粗大的金合歡的濃蔭下,觀看猴子的騰躍,贊歎不已,樂而忘返。
要射中的想法,這打獵要達到的目标,減少了我的快樂。
我隻要一動不動地待上幾分鐘,大自然必定會把我團團圍住,一切将仿佛我不存在一樣,連我自己都會忘記自己的存在,僅僅成為一個幻象。
啊,難以言表的沉醉!很少有什麼時刻比現在更強烈地渴望再活一次。
當我走向這未曾感受過的戰栗時,我忘記了那已經逼近的陰影:這一切,你現在還在做,但也許就是最後一次。
樹林稀疏起來,獵物踏出的小道越來越多,不久又見到稀樹草原,很像最近到乍得前穿過的草原。
重新登船,隻打到一隻珠雞。
船的前面,黏土峭壁上有很多馬蜂窩的窟窿,可以看到它們雙腳抓撓過的痕迹。
日落前一小時,在一座很大的村莊(法國河岸)&mdash&mdash馬尼村&mdash&mdash停下來,又見到來時混熟了的孩子。
蘇丹,那個傲慢無禮沒有笑模樣的家夥,大概看我們對下人不拘禮節,認為我們無足輕重,不屑于露面。
但他的小兒子來到我身邊,我讓人把扶手椅搬到陸地上,他坐在我膝上&mdash&mdash他的親熱表示抵消了他父親的傲慢。
弄不清日子了。
權且寫:次日。
黎明啟程。
天空純淨一色。
很冷。
這些天早上我都是五點半起床,裹在三條長褲(其中兩條是睡褲)和兩件毛衣裡,一直待到九點半或十點。
昨天打的珠雞鮮美可口。
我樂此不疲地觀看沙灘上那些大鳄魚,船經過時,它們慵懶地起身,有時在沙子上滑動,一直滑到水裡,有時靠四足直立起來,頗有遠古大洪水前的景象,又猶如置身自然史博物館。
一條小獨木舟,上面有兩個人,追上我們的大船。
我沒有看到它靠近,但輪船停了片刻,一個土著跳上甲闆,盡管身上穿的長袍很破,但不失尊嚴。
他替昨天的蘇丹帶來四隻雞,并代他表示歉意。
他聲稱昨晚我們在村裡散步時他就追我們。
蘇丹昨晚已經送來這些雞,但來得太晚,阿杜姆(十分機靈地)拒絕叫醒我們。
&ldquo總督在睡覺。
&rdquo蘇丹的态度的确有失禮數,但我想幸好,阿杜姆的拒絕讓他感到羞愧,立即派使者追我們。
這位使者曾經當過村長。
他從陸路走,少繞了一個河灣,終于趕上&ldquo于澤斯号&rdquo,彌補過錯。
我們表現得既有尊嚴,又通情達理、慷慨大方。
之後,我重新埋頭讀起《浮士德》第二部。
十點左右,船停下來去&ldquo打柴&rdquo。
我們上了岸(屬喀麥隆)。
這個地界又同以往風格迥異。
時而大樹參天,時而枯草遍地,兩者交替出現,十分奇特。
獵物很多,到處踏出羊腸小道,人可以不費力氣地沿着小路前進。
天氣好極了。
開始我們順着河岸走,我打死了一隻野鴨、一隻珠雞。
後來我們像昨天一樣鑽進灌木叢,驚起了一頭肥碩的疣豬,它藏在一叢人鑽不進去的矮樹枝下睡覺。
樹枝低垂,下面可能曾是沼澤,而今隻剩一層變硬的泥。
我們追了一陣疣豬,卻沒能再看到它。
但這時我們又被一小群am&rsquora?s173分了神。
總之,若沒有開始打的野鴨和珠雞,我們就得空手而歸了,但心情卻十分舒暢。
我不會忘記那棵雙幹大樹,金合歡屬,枝丫低矮,伸展得很開,濃蔭遮蔽着一大片空地,四周環繞着一圈小些的金合歡樹;俨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壽星被子孫們簇擁着。
這棵大樹比法國的所有橡樹都&ldquo強壯魁梧&rdquo。
樹上一群猴子跳來跳去,我們一走近便一哄而散。
整棵樹上依附着一種古怪肥碩的攀緣植物,像仙人掌似的,四面射出藤條,全都一般粗細;它們像蛇一樣在金合歡的枝丫間盤旋纏繞,在樹頂端交織成一張大網,又圍繞大樹向四外垂下,宛然一張毯子垂下的流蘇。
泥灘上鳄魚不計其數。
它們緊緊貼在地面上,扁扁的,一動不動,顔色跟爛泥和臭蟲一樣,簡直像由淤泥直接生出來的。
一槍放出去,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化了,溶入河水中了。
返回古爾費依。
天黑方到,蘇丹仍然來看望我們,但我們說次日再去拜見。
入夜時,莫名其妙地感覺不适。
天氣并不太熱,近乎涼爽,但卻很悶。
焦慮不安,不用點藥别想睡着。
我頭一次試用了索内裡爾(&ldquo滑石粉和澱粉&rdquo,馬克看着說明書念道),不多時便見了效。
可篷船搖晃,篷布摩擦我的蚊帳,就在我耳邊。
這沙沙聲很輕微,但持續不斷,實在難以忍受。
我起來三回,吃力地拖床,直到聽不見這種聲音為止。
離天明還有很久,一陣鳥的嘈雜聲将我吵醒。
我分辨出有珠雞的呼喚、野鴨的聒噪,聲音近在咫尺。
終于,我忍不住了,摸索着穿上衣服。
正在這時,阿杜姆來取獵槍和子彈,原來他也被喧鬧聲吵醒。
我們倆蹑手蹑腳走出去。
三槍打死五隻野鴨。
最後這槍幾乎在黑暗中放的,結果驚訝地發現,和野鴨一道,竟有三隻小鳥也落在地上不動了。
第二隻被打中的野鴨向前又飛了一段才掉到河裡;其餘的都飛走了&mdash&mdash此時我目睹了一個奇特的場面:一隻跑掉的野鴨又飛到落水同伴的附近,停在水上,開始離得稍遠些,縮頭縮腦的,後來便遊到近前;我又放了一槍,它毫不在意,這一槍沒打中;放到第三槍,它才逃去,仿佛仍不情願,又到同伴上空盤旋,直到獨木船去打撈亡者,它才義無反顧地飛去了。
馬克也來了,我把槍遞給他。
他又傷了四條命,太陽才升起來。
我們想回去梳洗吃早點,可蘇丹及其朝臣們已經到了。
我們放下篷布,換衣服,穿戴整齊。
一個白人也來了(雖說是白人,皮膚顔色卻很深,因為他是馬提尼克人)。
這是讓-巴蒂斯特中士,洛貢河防疫站的。
據他說,有時每天能打六百針。
本地昏睡病肆虐。
我們再度走進這座城,前番夜裡路過時,它顯得那樣奇特。
白天風格依然不減,我們原來的看法果然不錯。
古爾費依的确令人叫絕。
蘇丹引我們到了他的府邸。
一連串很小的廳堂十分低矮,用堅硬的泥土築成,走進去要經過迷宮般的走廊、過道,還要穿越跨院。
房屋院落都很小,但頗具氣派,仿佛一座十分原始的宅院。
牆壁異常厚實。
這一切令人尤其想到奧爾維耶托174或丘西175的伊特魯裡亞人的墳墓。
參觀沿途,每到走廊拐彎處或步入庭院時,便有一群婦女兒童慌忙回避,躲到更隐秘的所在。
酷似拉福格176的《莎樂美》中場面,一見使節,&ldquo淡黃底黑點薄紗裙衫&rdquo倏然消逝。
一些台階寬大的樓梯通往平台。
參觀結束後,馬克上去拍了幾段片子。
之前,蘇丹讓我們在一間小客廳稍候片刻,有人打開折疊椅,生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