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很壯觀,然而,這種景象未免強加于人:我這樣講挺沒意思,這景象還保持客觀性。
由于同行的人不斷打擾,我未能消化這些印象。
卡馬雷和普瓦角
同兩個美國人一起遊覽。
海霧升起,遮住了懸崖峭壁,看不清海浪拍擊岩岸的情景。
驚濤拍岸的轟鳴倒不絕于耳。
今天收到阿爾貝的消息和路易的一封信:我已經什麼也不記得了,我一無所見,毫無感覺,僅僅知道我曾深深地愛過他們&hellip&hellip尤其是阿爾貝,我知道他很傷心;我真怪自己還這麼快樂和幸福。
森林景色極美;我坐下來,因是獨自一人,我就作詩,到十一時才又起身;我是八時出來的。
我走了許久,穿過杉樹林和橡木林,現在來到牧場和溪流。
兩邊的山丘長滿了歐石楠,沒有一間房舍,不見一個人;鄉野十分靜谧。
頭上烈日炎炎。
要找吃飯的地方,我隻好走,無休止地走,卻又走不出去多遠,隻因溪流彎彎曲曲,往往迫使我走回頭路。
很快到了下午一點鐘,饑餓變成了受罪;終于望見兩間房子,是兩家農舍,坐落在長着山毛榉的高地。
我走進頭一家,隻見四個孩子聚在冷冰冰的爐竈前;大孩子還不到十二歲。
他不會講法語,固執地隻回答一聲,約莫是一聲拒絕。
我走開了。
另一家門上了鎖。
可是,我餓得很厲害。
房舍附近有一個園子,我想種的是蔬菜:胡蘿蔔生吃也很好。
我越牆進去一看,隻有大棵卷心菜。
我又離去。
我從一塊麥地裡穿行,揪了幾根麥穗,搓出麥粒來權且充饑;而且,炎熱和疲勞也幾乎到了極限。
下午兩點鐘了。
終于望見一家房頂升起的炊煙:我得救了。
我趕過去,走進堂屋,看見一個老婦守在竈火邊,她腳下有個小女孩在玩耍。
水房的門敞着,一個農婦在洗餐具。
她聽見我進門的聲響,便走過來。
我說明來意,她用布列塔尼語回答我。
這時,我掃視屋子,目光瞄住一個大圓面包和一罐黃油;于是我掏出小刀,坐了下來;不過口還渴,我就指了指白蘭地酒桶,做了個要喝的手勢。
我往水杯裡倒了點兒酒,我這頓午餐就算解決了。
老婦那張平靜的臉又從爐竈黑黑的背景移出來,她安安靜靜地打毛線,嘴裡喃喃地做禱告。
女孩坐在她腳下注視着她。
下午三時,我到達普拉旺,還以為是斯克裡尼亞克:方向完全走反了。
整個這段時間我往南行,還以為往北走呢。
我又從普拉旺原路返回于埃爾戈阿,身體累散了架。
現在我感到渾身肌肉有了彈性,又渴望再往遠走了。
今天早晨七點鐘,我動身去斯克裡尼亞克。
十點鐘下雨了,下起來就不停了。
我鑽進一片灌木叢,然而不大工夫,我就抖得不行,看看雨沒有停的意思,便又趕路了。
我頂着大雨,在大路上走了好久,已不知身在何處,隻是徑直往前。
我登上山脊,恍若望見一座鐘樓:視野開闊,遠眺極美,不過,山谷濃霧彌漫,景物模糊,幾乎隐而不見。
根本沒有什麼鐘樓。
再往前走一段路,卻看見了房頂,還有炊煙升起。
我朝那裡走去,至少可以避避雨。
這不過是一間農舍,非常窮苦。
爐竈裡燒着曬幹的雜草,兩個老婦守在竈前打盹兒,聽見我的腳步聲便醒來。
我坐下要吃飯,可是她們聽不懂。
外面下雨,我又餓了;我還是留下來。
我看見有面包,就向她們打手勢,表示要吃飯。
于是,一個老婦站起來,給我端來滿滿一碗,看着就像刷碗水,她又往碗裡放一隻被嘴唇磨損了的木匙。
她極為誠懇地請我喝,盛情實在難卻,我勇敢地将匙子送到唇邊。
我想這是乳清,一攪動就泛起像冰銅一樣的凝塊。
喝着有點甜絲絲的,寡淡無味,可是城裡人就落到這一步。
後來,一個漢子到了,他會講法語,向我指明了道。
我距斯克裡尼亞克很遠,倒是離貝裡昂很近了。
我離開他們,前往貝裡昂。
雨下得更大了,我濕透了,渾身沾滿了泥,不過,畢竟還有個前往的目标,邊走邊想:&ldquo現在,不是過一點兒就是差一點兒&hellip&hellip&rdquo
貝裡昂
屋内都一樣,總是大爐竈,兩邊各擺一個闆凳。
我坐到一個闆凳上,看着蒸汽從我衣服升起來。
有人正在給煮三個雞蛋。
一個農婦在我旁邊,擦拭我剛吃完飯的桌子,然後上樓到我的客房,抱下來一個剛兩個月的胖嬰兒。
嬰兒又叫又鬧,直到奶他,讓他吃個夠為止。
母愛妙不可言:喂孩子的菜湯太熱,她就像鳥兒護雛鳥那樣,先盛一匙湯放在口中,吸收了熱度再喂給孩子。
又來了一位母親,抱着同樣大小的一個嬰兒,她搬過來第三個闆凳,挨着竈火坐到頭一個母親身邊。
兩位母親久久擁抱并愛撫她們的孩子,同時彼此嘲笑。
安德烈谷八月十五日
一整天我都逗他們笑,笑得前仰後合,我本人也裝笑,因為我喜歡我周圍的人都愛我;可是到了晚上,笑完了之後,我獨自上樓回房間,坐下來,頭腦則木然。
大家都睡覺了。
已是午夜時分,心想唯獨我夜不能寐。
屋裡沒有點燈,戶外風在海上呼嘯。
這時,這種歡樂的全部虛假,如同反胃一樣,又升到我的唇邊:頭腦裝滿淚水,我真想大哭一場。
我任由自己在這種憂傷的情緒中徜徉,頭埋在被單裡,果然像孩子似的哭了。
想必自己發燒了:我感到思想一陣一陣沖下來,猶如吹伏麥穗的風那樣,來勢很猛,搖我的腦袋,我一陣恐懼,想到自己會瘋的。
于是我站起身,要在房中踱步;我光着腳,渾身打了個寒戰,一個非常痛快的寒戰。
海上風刮得一陣猛似一陣,走廊裡也一陣陣響起哀鳴之聲。
我向外張望,凄涼而朦胧的光灑在各種物體上。
能望見很遠,景物全沒有色彩。
大海近在咫尺,波濤洶湧,堤岸和波浪都是灰色的,是暮晚的那種死灰色。
景色凄涼,就仿佛夕陽讓萬物服喪似的。
噢,日暮的黑紗。
而波浪則彼此講述逝去的陽光和已死的光明,聽其聲音恍若隔世。
我心煩惱到了冰點。
你還記得吧,親愛的姐姐,三年前在拉羅克,我們有過類似的夜晚。
我們在别人的歡樂中笑一整天,而且笑得十分開心,可是,歡笑總要挫傷心靈深處的某種溫情。
夜晚我們回到各自的房間,不知是什麼憂傷情緒的反應,我想我們都有點焦躁不安,流淚并祈禱直到深夜,内心對這種快樂感到恐怖,不免想起安娜230和其他所有人,如同我們久久思考的《傳道書》那樣遺憾,精神既為過分高尚的思想所激勵,又因事物的虛榮而迷失方向,一顆心也碎了,無限的愛化作淚水和祈禱表現出來。
我不知道你祈禱,你也不知道我流淚,但是奇就奇在心靈感應,我們都隐約感覺到了。
早晨,我們彼此未講一句話,清澈到底的眼神深深看一眼,就能洞徹心靈,但是僅僅在我們之間才能如此,我們看出我們兩人都久未能寐,哭泣并祈禱過。
在于埃爾戈阿,兩場婚禮舞會,由長笛和銅笛伴奏,連續三天夜晚一直跳到大半夜。
這是鄉村舞會,在廣場上舉行,是一個安了旋轉木馬的競技場,而銅管樂奏出震耳欲聾的音樂。
廣場的另一端,有幾盞燈籠和銀白的月光照亮,參加婚禮的人酒足飯飽,跳起小步舞和法蘭多拉舞,要跳個通宵。
農婦的圓錐形高帽傾斜,轉圈,再消失的暗影裡,随着鞋底踏在石頭路面上的響亮節奏,銅管樂的哇啦哇啦聲和長笛尖厲的裝飾音,也升高,激烈,加快或者放慢。
在法蘭多拉舞的旋轉飛舞中,有時閃現虹色,那是一縷月光照見的修士袍。
我走出村子來到田野,月光柔和極了。
維納斯(即金星)在月亮旁邊:波德萊爾稍微尋找,很可能把它看成一顆美人痣。
月亮賣弄風情,這樣置放是為了更好顯示她那憂郁的蒼白色。
今晚月亮遐想,尤為懶散231。
最後一天,他們啟程了:我在樹下碰見了他們,繼而,稍遠一點兒,我又望見他們列隊走在繞水塘的路上。
長笛和銅管樂在前邊開路,迎親隊伍嚴肅地跟在後面。
于埃爾戈阿
安德烈·W.232&hellip&hellip
黃昏時分,水塘在落日的餘晖中閃着虹光。
這是一首美妙的詩。
萬物平靜下來;風也止了,水塘入睡,很快就沒有漣漪了。
這是飲牛的時刻:牛蹄子攪動了水,周圍蕩起波紋。
趕牛的是一個男孩。
太陽落下去,沒有色彩了,隻有色調,隻有水映天空并反射給萬物,籠罩住萬物的金色反光。
不過,整個一面塘岸已經蒙上陰影,變得朦胧而神秘了。
夜色彌漫了山谷。
森林一片漆黑了。
由于維納斯升起,青蛙便開始高歌了。
秋
同皮埃爾233一起。
我們登上親王殿下街一棟樓的七層,找一個地點,小團體好能聚會。
這樓上有一間大屋,由于沒有擺放家具就更顯大了。
門左側天棚傾斜下來,如同閣樓那樣。
緊靠下面有一個活門,通向一大通間的閣樓。
對面有一扇齊肘高的窗戶,憑窗遠眺,越過醫學院房頂,越過拉丁區,能望見無邊無際的成片灰色樓房、夕照中的塞納河和聖母院,還能在升起的暮霭中,隐約望見很遠處的蒙馬特爾高地。
我們二人都夢想住在這樣的房間,過窮困大學生的生活,全部的财富,隻夠保證自由的工作。
在它的桌子前,在它的腳下,便是巴黎。
同自己的作品的夢想關在裡面,隻有攜帶完成的作品才出去。
拉斯蒂涅克站在拉雪茲神父公墓的高地上,俯瞰這城市,發出這聲呼喊:&ldquo現在&hellip&hellip咱倆拼一場吧234!&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