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又有什麼關系。
以前,我洋溢着童稚般的喜悅,自以為這才是我的使命,但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從很早以前,我就無法在抒情詩、哲學這類專門性著述中觀察到自己的使命,啊,不,毋甯說是救贖之道,我隻能在自己内心的活動中看到那真正強而有力的一絲活力。
同時,我也毫不保留地向我心中所感受的東西宣誓效忠,于是我發現救贖之道。
這就是生命,就是神。
後來,跟生命有關的極度緊張時代過去,這一切似已發生奇妙變化,因為當時的内容與名稱現在已經沒有意義,前天的神聖事物,現在聽來已近乎滑稽。
戰争結束的那一年,1919年春天,我隐居于瑞士的鄉野,成為一個孤獨的隐士。
我一生中(這是父母與祖父母的遺傳)不僅熱愛印度和中國的智慧,也常引用東方富于象征的語詞來表現自己的新體驗,因而人們常稱我&ldquo佛教徒&rdquo,當時我隻一笑置之。
因為在根本上,佛教比其他任何信仰都遠離我。
後來,我才慢慢發覺佛教也隐藏有一些正确的東西&mdash&mdash真理。
如果能夠依個人自由選擇宗教的話,我一定會因内心的憧憬而加入保守性的宗教,亦即加入儒教、婆羅門教或羅馬教會。
但這不是來自天生的親近感,而是來自與親近感相對的憧憬。
因為我剛巧生在虔誠的新教家庭中,同時從心情和氣質來說,我也是一個抗議者(Protestant)。
我對現在的基督新教深表反感,但新教與抗議者并不相矛盾。
真正的抗議者,從本質而言,肯定成長多于存有,因而,不隻對其他一切教派,就是對自己的教會也常加以反抗,在這意義上,佛陀大概也是抗議者。
自從那次變化發生後,我已經失去作為詩人的依據,對自己文學作品的價值也缺乏自信。
寫作已經無法給我真正的喜悅。
可是,人須有喜悅。
無論在多痛苦的情況下,我都一直在尋求喜悅。
我可以不要正義、理性、生活與社會意義,我知道,縱使社會上沒有這類抽象的東西,還是可以活得好好的&mdash&mdash但是一談到喜悅,即使一絲喜悅,我也不會放棄。
我希望能獲得這微小的喜悅。
這希望是我還能相信的内心小火焰。
我認為用這火焰可以重建一個世界。
我常在一瓶葡萄酒中尋求自己的喜悅、夢幻與遺忘。
的确,這對我甚有裨益。
以此觀之,葡萄酒實在值得稱頌,但葡萄酒帶來的喜悅還不充分。
有一天,我又找到了全新的喜悅。
已經40歲了,卻突然畫起畫來,但我不認為自己是畫家,也不想成為畫家。
隻覺得畫畫很美,可以使人快樂,也可以磨煉人的耐性。
畫畫之後的手指不會像寫字那樣變得黑漆漆,卻可染成不同的色彩。
對于我的畫畫,大多數朋友都非常生氣,就這一點來說,我不大幸福&mdash&mdash當我有所需要,當我希求幸福與美的時候,大家總是苦臉相對。
他們喜歡别人永遠保持原狀,永遠不要改變臉上的表情。
可是,我的臉卻加以拒絕,不時要求改變表情。
對我自己的臉來說這是必要的。
世人對我的另一項非難,我也認為非常正确。
他們說我缺乏現實感。
我寫的詩和作的畫都跟現實不相符。
寫作時,我常常忘記有教養的讀者對書籍所提出的要求。
其實,我的确也缺乏尊重現實的想法。
我認為現實是最不值得介意的。
因為現實老是存在,令人厭煩。
相反的,較美的東西,更需要的事物經常吸引我們的注意力,使我們惦記關懷。
不管在何種情況下,現實總無法使人滿足,無法使人尊敬、崇拜,因為現實是偶然,是生活的屑末。
這貧瘠,經常使人失望,毫無趣味的現實,除非我能夠否定它,能夠表示我們比它強,它總是維持常态,不肯改變。
人們都說,我的詩作中缺乏一般對現實的尊重。
我作畫時,樹有臉,家屋會笑、會跳舞、會哭泣。
樹大抵很難分得清,是梨樹還是栗樹。
這種非難我必須甘心接受。
老實說,我經常認為我自己的生活跟童話簡直一模一樣。
也常常看到或感覺到外界與我的内界存在于被稱為魔術的關聯與和諧中。
我還曾做過兩三次蠢事。
譬如說,有一次我對著名詩人席勒說了無聊的話,以緻南德九柱戲俱樂部的全體會員宣稱,我是一個傷害祖國神聖人物的畜生。
從幾年前開始,我已經能夠絕對不再做出傷害神聖人物,激怒他人的事。
我想,這是一項進步。
所謂現實對我并未扮演很重要的角色。
過去經常跟現在一樣滿溢我心。
現在似乎無限地遙遠,所以我跟大多數人一樣,無法把未來和過去完全區分開來。
我大多生活在未來中,因而無須以今日來結束我的傳記,還可以慢慢地延續到将來。
我現在隻想簡短地叙述我的一生已經形成怎麼樣的弧線。
1930年以前的若幹年代中,我還寫幾本書,後來就永遠放棄了。
我到底可以不可以算是一個詩人?這問題已由熱心的年輕學生加以探究,寫成兩篇學位論文,但是仍未解決。
因為經過近代文學的綿密考察,知道創出詩人的流動體在近代已經非常稀薄,因而詩人與文士已經很難區别。
但是就客觀處境而言,這兩篇學位論文撰寫者導出了對立的結論。
依據較能引起共鳴的學生意見說,這種愚昧稀薄的詩已經完全不是詩,純文學沒有生存的價值,所以現在被稱為文學的東西隻好讓它靜靜地死去。
另一個學生則無條件地尊重詩,不管它多稀薄,所以他認為與其對可能藏有一滴真正詩神的詩人采取不當的态度,不如慎重地承認幾百個非詩人的作家。
我專心一意地涵泳于繪畫和中國魔術中,其後的若幹年則漸與音樂發生關系。
寫歌劇,是我晚年的野心。
在這歌劇中,現實的人類生活并未被認真地接受,甚至加以嘲弄。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