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恒的世界中,這歌劇卻以神性的象征、輕浮的衣裳大放光彩。
從魔術觀點解釋人生,比較令我覺得親切。
我曾經一度不是&ldquo近代人”經常認為霍夫曼的《金壺》152或《海因裡希·凡·奧夫特丁根》153是比所有世界史與博物志更重要的教科書。
不管從哪方面來說,讀世界史與博物志,就可發現其中含有令人着迷的寓言。
但是,我一生的一個時期已經開始了。
在這時期,業已完成和過度分化的人格再完成、分化,已失去意義,同時,在這時期也出現了一個課題,那就是讓尊貴的自我再度沉沒于世界中,并面對無常,将自我編入超越時間的永恒秩序裡。
要表現這種想法或一生的使命,必須運用童話的方法。
我認為歌劇是童話的最崇高形式,我不相信在我們濫用、僵滅的語言中有真正的語言魔力。
但是音樂在今天仍然可說是枝上會長出樂園蘋果的生命樹。
我想在自作的歌劇中表現我的文學作品無論如何都無法表達清楚的事物,也就是說,我想賦予人類生活一種高尚動人的意義。
我歌頌自然的清淨與無窮的豐盈,追随自然的步伐,借自然難以避免的痛苦,以臻至相反的精神層面。
這樣,橫跨在自然與精神兩極的生命躍動,就可以像高挂空中的彩虹那樣,明朗豔麗地表現出來。
但是,很可惜,我的歌劇并沒有完成,就跟文學的情形一樣。
于是,我隻好放棄文學,因為我認為重要的事情,在《金壺》與《海因裡希·凡·奧夫特丁根》中已說得比我純粹好幾千倍。
我的歌劇也跟這種情形一樣。
我費了好幾年工夫,累積了音樂的基礎研究,寫完若幹草案,并且順便再度盡可能地仔細探索自己作品的本來意義與内容。
到這時我才知道,我在歌劇中所追求的東西,莫紮特的《魔笛》已巧妙地表現了。
于是,我放棄了這項工作,越發傾心于實際的魔術。
我作為藝術家的夢是一個幻影,我無力寫出《金壺》和《魔笛》,但魔術師是天生的。
從很久以前,我就開始走上老子與《易經》的東方之路,而且走得很遠,所以我很能了解現實的偶然性和可變性。
現在,我已利用魔術任情地操縱這現實。
老實說,對此,我頗能自得其樂。
坦白說,我不能獨自待在被稱為白魔術的優雅庭園中,有時也會被内心中的小火焰引進黑魔術的邪道裡。
過70歲的那一年,我用魔術誘惑了一個少女,而被拉進法庭,在牢房中,我要求給我畫筆。
法院答應了。
于是,朋友們給我帶來繪具和顔料,我在牢房牆上描繪小風景,于是我再度回歸到藝術。
作為藝術家,我曾擱淺了好幾次,不緻受到妨害,所以我能夠再度飲盡甜美之杯,像戲耍的孩子,築起眼前小小的可愛的遊戲世界,使自己心滿意足,進而再度揚棄一切智慧與抽象,追求創造的原始樂趣。
因此,我又畫畫、調顔料、潤書筆,調成紅色明亮愉悅的色調,黃色豐盈純粹的色調,藍色深沉動人的色調,并且像音樂般把這些調制成淡灰色,再度享受到無限的繪畫妙趣。
幸好,我能夠孩子般地進行創作遊戲,在牢房牆壁上畫一幅風景。
這風景除了我一生中所喜愛的山川、海、雲與收割農夫之外,還包括其他許多使我愉悅的美。
畫的正中間有條小鐵路,向山上延伸,有如啃齧蘋果的蟲子,把頭埋進隧道中。
火車頭已經進入小隧道,從那黑圓的洞中吐出棉絮般的黑煙。
我的遊戲完全把我迷住了。
由于回到藝術,我不僅忘記自己是囚犯、被告,忘記在牢房之外無法終我一生的事情&mdash&mdash有時也忘記自己在施展魔術。
而且當我用細細的畫筆繪出小樹和小朵白雲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魔術師。
可是,現實目前已經無法跟我修好,它傾全力譏諷我的夢,并且不斷地加以破壞。
每天,我都被拉出去,受到監視,被帶到極不舒服的場所。
這兒,那些不高興的人坐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中問我。
但他們不相信我的回話,惡毒地責罵我,或者像三歲孩童般對待我,或者把我當作狡黠的罪犯。
要了解這驚人,有如地獄之官衙、紙張、文件的世界,實在不需要成為被告。
在人們造成的所有奇妙地獄中,我認為,這世界是最像地獄的地獄。
如果你因搬家,或結婚,需要申請護照或戶籍謄本,你就會站在這地獄的正中間,并在這紙張世界的不通風房子裡度過苦澀的時間,受無聊、慌張而無趣的人盤問、斥責。
不管你說出多坦率真實的話,也不會被對方相信,而且會受到學童或犯人般的待遇。
這是誰都知道的。
如果我的顔料不能夠不斷地使我愉悅,獲得慰藉,再者,如果我的畫,我的美麗小風景不能給我空氣,使我複蘇,那我就會在這紙的地獄中窒息、枯萎。
有一次,當我站在這幅畫的前面時,獄卒拿着無聊的傳票跑來,把我從這快樂的工作拉開。
于是,對這一切作為與這喪失精神、野蠻的整個現實,我直覺倦怠欲嘔。
我想,現在該是結束苦惱的時候了。
如果不準我無礙地玩着這種天真無邪的藝術家遊戲,我隻有使用&mdash&mdash多年來熱衷從事的較正經技藝了。
沒有魔術,此世是無法忍受的。
我想起了中國的處世訓,也在瞬息間脫離了現實的迷惘。
于是,我禮貌地對獄卒說,請你們等一下,我要搭畫中的火車去找東西。
他們認為我瘋了,臉上浮現着與平時一般無二的笑容。
于是我變小了,進入畫中,坐上小火車,并且随着小火車爬進那暗黑的小隧道。
過不多久,人們便看見棉絮般的黑煙從圓洞中溢出。
過一會,煙散了,消失了。
整個畫和我也消失了。
獄卒們茫然若失,呆在那兒。
(192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