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回來,康子把新婚不久丈夫的些微變化都和自己聯系起來考慮是很自然的。
有一種遊戲:讓你随手将幾十個點連起來,這時很可能突然一變,在你眼前出現一幅有畫意的映像來,但連結最初幾個點時,有時也不過隻是個三角形或四邊形。
康子本來就不是個胡塗人。
一看到悠一茫然若失的樣子,俊輔就小聲地說:“怎麼啦。
像墜人愛河了嘛。
”
悠一站起來跑到走廊上,俊輔也裝着沒事似的跟出來。
俊輔說,
“鎬木夫人含情脈脈的眼睛盯上你了吧。
讓人奇怪的是那女人:變成‘精神的’了。
恐怕和精神沾邊生下來還是第一次吧。
說不定愛情不可思議的補充作用,讓你完全沒有精神的反作用了吧。
我有些明白起來了,可要是覺得你精神上愛着女入,那可是胡說。
人不可能有這樣高明的戲法。
你既不愛女人的肉體,又不愛女人的精神。
就像你的自然美征服了人們一樣,你精神上的心不在焉征服了女人。
”
俊輔注意到,這時他出于無奈,隻能把悠一看成俊輔的精神”傀儡。
尤其是在他一流的藝術贊美之下——“人呐,誰都最喜歡自己敵不過的東西,女人也一樣。
今天鎬木夫人那臉上,因戀愛而完全忘記了她自己肉體的魅力。
對她來說,到昨天為止,她比任何男人都難以忘卻自己肉體的魅力。
”
“但一星期可是過了的呀。
”
“那是例外的恩惠嘛。
我所見到的第一個例外。
這首先是那女人藏不住自己的戀情。
你看見剛才和你兩人回到座位時,她把椅子上自己那繡着孔雀的‘佐賀錦’折疊包放到桌上時的情景嗎2她是小心地看了看桌面才把包放上去的。
盡管如此,她卻無心地把包放在潑灑在桌上的啤酒水城裡。
如果把那女人想成一到舞會便要興奮的女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
俊輔送給悠一一支煙,繼續說:
“這家夥看來得花好長時間’。
暫時你是安全的,讓她邀請到哪都會安全。
首先,你結婚了而且新婚燕爾,這可是安全保障呀。
可讓你安全地放着不是我的本意。
等一下,我再給你介紹個人。
”
俊輔往四下裡瞧了瞧。
他找到了十幾年前,和康子現在一樣,甩了俊輔和别人結婚的穗高恭子。
悠一忽然用陌生人的眼光望着俊輔。
在他眼裡,像是看到了年輕繁華的世界裡,一個死人站着,正在物色着對象,它就是俊輔。
俊輔的兩頰沉澱了生鏽的鉛色。
他的眼睛已失去了光亮,黑黑嘴唇裡露出過于整齊的假牙,那份白哲異常鮮明,像廢墟上殘留下的白牆。
其實悠一的感想也就是俊輔的感想。
俊輔有自知之明。
悠一看着他的時候,他早就下決心在實際生活中把活着的自己放人靈樞中了。
他之所以能在提攜制作時那樣明澈地看透世界,那樣清晰地分析人生,沒有其他解釋,因為那些瞬間裡,他已經死了。
俊輔的愚蠢行為,多數不過是他笨拙做法的報應:他死的過程中,又想着要在實際生活中活過來。
就像在他的作品裡一樣,他決心讓他的精神留住在悠一的身體裡,然後從陰郁的嫉妒和怨恨中得到治愈。
他希望十全十美的複蘇。
即使做為死人在這個世界上複蘇也可以。
用死人的眼睛來看,現世多麼清晰地顯露出它的組織呀1能夠多麼準确無誤地透視别人的戀情網1在這沒有偏見的自在中,世界将會蛻變成多麼渺小的玻璃組織呀1
…可這又老又醜的死人身體中,時不時會有些令他不滿的、束縛他自己的東西在蠢蠢欲動。
那七天裡,悠一什麼也沒有得到,他固然為失敗的畏懼和預料的落空而沮喪不已,可在沮喪的背後,他竟然暗暗地感到一種快意。
這和他剛才在鎬木夫人表情上看到掩飾不住的戀情時,内心突然襲來一種不快的隐痛,同出一轍。
俊輔發現了恭子。
正巧一個出版社的社長夫婦抓住他,和他鄭重地打招呼,擋住了他去找恭子。
餘興節目抽獎用的獎品,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那桌子旁邊,一個穿中國式旗袍的漂亮女人,正和一個白頭發的外國人,像快活地吹着泡一樣,站着聊天,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