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親切。
白天,我們在教堂、廣場、小巷、涼廊、市場閑逛,夜晚,我們在檸檬已熟的山丘花園裡幻想,或者在基安蒂淳樸的小酒店裡飲酒聊天。
其間,我們在巴傑羅宮、寺院、圖書館、聖器室消磨了許多鐘點,收獲豐富,心情愉快;還在菲埃索勒、聖米尼亞托、賽蒂格那諾、普拉托度過了午後的時光——
①意大利熱那亞城東的海港,臨利古裡亞海。
②故宮,或譯作維克基奧宮。
以下均為佛羅倫薩的名勝古迹或周圍地點。
按照臨行前的約定,我和理查德分手一周,獨自到富饒、蔥綠的翁布裡亞丘陵去享受我的青年時代最珍貴的一次漫遊。
我踏上聖方濟格走過的道路,有時,我簡直感到他同我結伴而行。
我心中充滿無限的愛,懷着感恩和歡樂的心情,向每一隻小鳥、每一股清泉、每一叢野玫瑰緻意。
我在陽光明媚的山坡旁摘食檸檬,在小村落中寄宿,我唱歌吟詩,把歌和詩送入我的心田,還在阿西西,在我的聖徒的教堂裡做複活節禮拜。
我始終覺得,這漫遊翁布裡亞的八天,仿佛是我的青春歲月的王冠和美麗的晚霞。
每天都有清泉從我心中迸湧,我觀看這光明的、節日般絢麗的春色,就象注視着上帝的慈悲的眼睛。
在翁布裡亞,我滿懷敬意地踏着這位“上帝的樂師”的足迹漫遊;在佛羅倫薩,我經常陶醉在對十五世紀文藝複興初期生活的想象之中。
在國内,我雖然已經寫過文章諷刺當代的生活方式,但到了佛羅倫薩,我才首次感到現代文化可憐可笑。
在那裡,我首次預感到在我們的社會裡我将永遠是個陌路人;在那裡,我首次産生這樣的願望,要在那個社會之外,可能的話在南方生活下去。
在這裡,我能夠同人們交往,所到之處,生活的真誠自然,以及使生活高尚優雅的古典文化和曆史傳統,使我心曠神怡。
這數周的美好光陰漸漸流逝,絢麗多彩,怡悅人心;我還從未見過理查德如此陶醉,如此狂喜。
我們興高采烈,忘乎所以,将盛着美和享受的金樽連連一飲而盡。
我們漫遊南方炎熱的偏僻山村,與店主、僧侶、農家姑娘、地位雖低但知足的鄉村神甫為友,聆聽淳樸的小夜曲,拿面包和果子喂那些棕色皮膚、漂亮可愛的孩子,從陽光燦爛的山巅俯瞰沐浴在春光裡的托斯卡納,遠眺銀光閃閃的利古裡亞海。
我們兩人都強烈地感到應當珍惜自己的幸福,并迎向豐富的新生活。
工作、奮鬥、享受、榮譽近在咫尺,光輝奪目,唾手可得,因此我們盡可以不慌不忙地歡度眼前的這些幸福時日。
馬上就要到來的離别也顯得容易了,看來隻是短暫的,因為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堅信,我們誰也少不了誰,彼此間是可靠的生活伴侶。
這便是我青年時代的故事。
當我細想時,我總覺得它太過短促,好似匆匆的夏夜。
一點音樂,一點才智,一點愛情,一點虛榮心——但這是美的、豐富的、多彩的,象一次埃萊夫西斯節①——
①埃萊大西斯在雅典西北,希臘神話中谷物女神得墨特爾的聖地。
到中世紀,有埃萊夫西斯節,演出神秘刷,表演得墨特爾及其女冥後普西芬尼在彼岸極樂世界的生活,象征不朽的觀念。
這一切,象是一枝燭光在風中迅速而令人惋惜地熄滅了。
在蘇黎世,理查德和我辭别。
他兩次從火車車廂裡下來同我親吻,還一直從窗口探出身來多情地向我頻頻點頭。
兩周以後,他遊泳時淹死在南德一條小極了的小河裡。
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未能參加他的葬禮,他入殓下葬數天以後,我才驚悉這噩耗。
我倒在閣樓的地闆上,用粗鄙不堪的話辱罵和詛咒上帝和人生,嚎啕痛哭。
在這之前,我還從未想到過,這些年裡我唯一牢靠的财産是我的友誼。
如今卻已成了往事。
城裡、我是再也呆不下去了,天天有無數的回憶壓得我幾近窒息。
如今我覺得什麼都千篇一律;我病在心靈,于是厭惡一切生靈。
眼下還無法指望我那支離破碎的心靈能夠愈合,振作精神,重新張起船帆,迎向中年時代更不易接近的幸福。
上帝曾讓我把生命中的精華獻給了純潔、歡快的友誼。
我們肩并肩象兩條快艇破浪向前,理查德的小艇色彩絢麗,輕快,幸福,可愛,為我所豔羨,為我所信賴,他将帶我奔向美好的目标。
如今,他慘叫一聲沉沒了,而我則失去了舵手,在驟然間昏黑一片的水上漂浮。
現在本該輪到我自己來通過這場嚴峻的考驗,根據星座确定方向,開始新的航程,為摘取生活的花冠去奮鬥,去奔波。
我相信過友誼,相信過女性的愛,相信過青春。
如今她們相繼離棄了我,為什麼我不去相信上帝,借助他的更強大的力量呢?但我一生象個孩子似的膽怯而倔強,始終期待着本來意義上的生活在狂風中飛臨我的頭上,使我明白事理、見多識廣,然後展開巨翼,載我去迎接成年時期的幸福。
但是這明智而自制的生活始終緘默不語,聽憑我四處飄浮。
它既不給我送來狂風,也不給我送來星星,而是等待我有朝一日磨去棱角,變得畏畏縮縮,忍氣吞聲。
它聽憑我去演驕傲自大的喜劇,不屑一顧地等待我這個迷途的孩子重新找到慈母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