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攜帶來的少量書籍中,有一本阿諾爾德①的《族長和其他受神恩者的生平》,我便将其中一些天真無邪的轶事稍加改編用意大利俗話俚語翻譯出來。
過路的人也站住腳,聽上片刻。
聊上幾句。
一個晚上,在場的人總要更換三、四次。
唯有納爾達尼太太和我從頭至尾坐在那裡。
我身邊放着整瓶紅酒,我在酒上的花費之大,給過着貧困和中等生活的小百姓留下深刻的印象。
漸漸地鄰家腼腆的姑娘也不見外了,她們坐在自家的門檻上參加談話,問我讨張小畫片,開始相信我的聖徒氣質,因為我既不開玩笑叫她們為難,看來也根本不象是便想求得她們的親近。
她們中間有幾個大眼睛的絕色佳人,仿佛是從佩魯基諾②的畫中下到人間來的。
我喜歡她們,看到她們善意地打趣說笑,我心中感到高興,可是我從未對她們中間哪一個産生過愛情,因為她們當中的美人都太相象了,所以我始終不把她們的美看作個人的優點,而隻看作是種族的共性。
烏泰奧·斯皮内利也常來,他是個年輕小夥子,面包師的兒子,狡猾、幽默。
他會模仿許多動物,件件醜聞他都了若指掌,滿腦子大膽詭詐的盤算,做出來叫人笑破肚皮。
他專心聽我講述傳奇故事;比誰都要虔誠和謙卑,然後他用幼稚的口吻,提出惡意的問題、譬喻和猜測,拿聖徒開玩笑,讓那位蔬菜店老闆娘聽了大驚失色,大多數聽衆則笑得前俯後仰。
我也經常單獨同納爾迪尼太太在一起,聽她的令人愉快的談話,她是那麼富有人情味,使我得到非聖徒應有的樂趣。
同她親近的人有什麼過失和罪惡,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她過分貶低他們,事先給他們安排好了在煉獄③裡該呆的地方。
而我呢,她已經把我鎖在她的心中,并把她所經曆過和觀察到的任何瑣細的事情,都推胸置腹、不厭其詳地講給我聽。
每當我買了一點東西以後,她總要問我付了多少錢,并提醒我不要被人占了便宜。
她讓我給她講聖徒們的生平事迹,反過來向我傳授水果和蔬菜買賣的秘密和烹調術。
一天晚上,我們坐在破舊的前廳裡,我唱了一首瑞士歌曲,使孩子和姑娘們聽了欣喜若狂,接着,我又唱了一首無詞歌。
他們樂得直不起腰來,并模仿這外國話的腔調,甚至還做給我看在我唱無詞歌時。
喉結忽上忽下地又有多麼滑稽。
這時,有人講起戀愛故事來了。
姑娘們吃吃地笑,納爾達尼太太兩隻眼睛溜來溜去,多愁善感地歎息,末了。
大家一齊起哄,要我講我的戀愛故事,我沒講伊麗莎白,但講了我如何同阿格麗哀蒂一道劃船,本想表白愛情,結果落得一場空。
我自己都莫名其妙。
這件事,除去理查德而外,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吐露過一個字,而現在,面對着南國狹窄的石頭路面的小巷,金紅色暮霭籠罩下的小丘,我卻講給翁布裡亞的好奇的鄉下人聽了。
我講述時沒有多加回想,隻是按着古代小說的章法,可是,我的心、我的感情卻融在了裡面,我暗自害怕聽的人會取笑我,嘲弄我——
①可能指德國神學家戈特弗裡德·阿諾爾德(1666—1714)。
②佩魯基諾(1446—1524),意大利翁布裡亞畫派大師,主要作品有:《基督下葬》、《聖母加冕》、《馬利亞與約瑟結婚》以及寓言壁畫等。
③天主教教義稱,人死後靈魂先到煉獄滌罪後才能升天堂。
“多好的人哪!”一個姑娘天真活潑地叫了出來。
“多好的人哪,偏偏在愛情上遭到不幸!”
納爾迪尼太太用圓滾滾的柔軟的手撫摩我的頭發,并說:“Poverino!”①——
①意大利語:真可憐!
另一個姑娘送我一隻很大的梨,我于是請她先咬第一口,她照辦了,一邊嚴肅地望着我。
我接着要讓别人也來吃,這下她不幹了。
“不行,您自己吃!我可是把它送給您的,因為您把自己的不幸講給我們聽了。
”
“您現在一定又愛着另一個了。
”一個棕色皮膚的種葡萄的農婦說。
“沒有。
”我說。
“哦,難道您一直還愛着這個狠心的埃米尼亞?”
“我現在愛着聖方濟格,他曾教導我要愛所有的人,愛你們,愛佩魯賈人,也愛此地所有這些孩子們,甚至愛埃米尼亞的情人。
”
在這田園生活裡也出現了麻煩和危險。
我察覺到,好心的納爾迪尼太太一心希望我永遠留在那裡,娶她為妻。
這場小風波把我訓練成為一名詭計多端的外交家;既要使她的夢幻破滅,又不傷和氣,不丢失這種令人愉快的友誼;不過,做起來又談何容易。
另外,我也不得不考慮歸去了。
如果我不挂念着自己未來的作品,如果不是因為身上的錢快告馨的話,我本來會留在那裡的。
或許正是由于缺錢的緣故,我會娶了納爾達尼。
可是我并沒有這樣做,原因是伊麗莎白給我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