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隻是個抽象的整體,是完全陌生的。
最近,我開始學着去熟悉和研究具體的人而不是抽象的人類,這是值得一為的,我的記錄本和我的記憶裡填滿了嶄新的畫面。
開始研究時,非常令人愉快。
我跨出那種對什麼都無所謂的冷漠狀态,并對某些人産生了興趣。
我看到,有多少不言而喻的事情我過去一直感到陌生,我也看到,多次出遊和到處觀察打開了我的眼界,使我的目光敏銳。
過去我一向對兒童有一種偏愛,現在我更特别喜歡經常同他們打交道。
不管怎麼說,觀看浮雲和波浪要比研究人來得愉快。
我驚奇地察覺到人同其他自然物的區别,首先在于他周身有一層滑溜溜的謊言構成的明膠保護着他。
不久我在所有我認識的人身上都觀察到了這種現象——這是環境的産物,每個人都必需扮成一個人物,一個清清楚楚的角色,可是沒有一個知道自己獨特的本性。
我驚奇地斷定我自己身上也有這種現象,于是放棄了原來的打算,不再去探究人的内核。
在大多數人身上,這層明膠的外殼要重要得多。
我甚至在兒童的身上也發現了這層外殼,兒童經常自覺或不自覺地更喜歡模仿一種角色,而不是毫不掩飾地由着本能來顯現自身。
過了一些時候,我覺得自己再也不可能有什麼進展了,我被善變的細節弄得迷失了方向。
我先在自己身上尋找有沒有犯了錯誤,可是,不久我不再能欺瞞自己了:我失望了,我周圍時環境裡沒有我想要尋找的人。
我所需要的不是不尋常的特征而是典型。
學術界和社交圈子都不會向我提供這種典型。
我思念着意大利,思念着多次徒步旅行時的個别朋友和同伴,那些年輕的手工業幫工。
我多次同這些人一起漫遊,在他們中間找到過許多出色的小夥子。
我到回鄉途中的客棧和一些村野酒店去探訪,但毫無結果。
大批川流不息的過客都不合我的目的。
我有一陣子無計可施,便與兒童為伍,到各處酒店去研究,自然一無所獲。
一連幾個星期悶悶不樂,我不信任自己,覺得自己的希望過奢,未免可笑,便到野外四處徘徊,或者借酒澆愁打發半個長夜。
當時,我桌上又堆了好幾摞書,都是我想保存而不願賣給舊書店的;可是,我的書櫃已經沒有空地方了。
為了徹底改善一下這種狀況,我便到一家小小的木匠鋪裡,請一位師傅到我的住所來,量出一塊地方,立一個書架。
他來了,小個兒,慢性子,一舉一動都謹慎小心。
他測量房間的大小,跪在地上把米尺頂到天花闆,身上散發着點膠水味,用一時見方的字仔細地把一個又一個數字記在他的本子上。
他在幹活時,碰巧撞在摞滿書的一把椅子上。
掉下了幾本書,他彎腰去揀。
那些書裡有一本手工業幫工語言小辭典。
幾乎在所有德國手工業幫工臨時住宿的客店裡,都能找到這本厚紙面書,這是一本裝訂良好、饒有興味的小書。
那位木匠見到這本他所熟悉的小書時,便好奇地擡頭望着我,半是高興半是猜疑。
“什麼呀?”我問。
“我想說,我看到一本書,我也熟悉的書。
這本書您當真研究過嗎?”
“我曾經在旅途中學過這種專業語言,”我回答說,“有時也喜歡翻翻,找一個詞彙。
”
“是這樣!”他大聲說,“您也當過手工業幫工到處找活嗎?”
“同您說的情況不完全一樣。
不過我出去的一次數是夠多的,還在一些小客棧裡投過宿。
”
說話間他已經把書又重新摞好,準備走了。
“您當年去過哪兒?”我問他。
“從此地到科布倫茨,後來又往南到日内瓦。
那可不是我最糟的年頭。
”
“您也有過幾次發愁的時候?”
“隻有一次,在杜拉赫。
”
“您要是願意,還可以給我講講。
咱們哪天去酒店聊聊怎麼樣?”
“我不去酒店,先生。
要是哪天下了工,您到我家來,問一聲:近來好嗎?身體怎樣?我就覺得滿不錯了。
隻要您别瞧不起我。
”
過了幾天,正值伊麗莎白家舉行社交晚會,我出了門又站住了,心想還不如到木匠家去。
我于是回家,換下大禮服,去拜訪木匠。
作坊已經上鎖,漆黑一片,我摸索着穿過陰暗的門廊和狹窄的天井,爬上後屋的樓梯又下來,終于在一扇門上找到寫着這位師傅姓名的牌子。
我徑直走進一個很小的廚房,一個瘦女人在那裡做晚飯,同時照顧着三個孩子,他們使這個狹小的天地充滿了生氣和喧鬧。
那個女人詫異地領我到隔壁的小屋去,木匠師傅正坐在窗邊借着黃昏的微光在讀報。
他為難地哼了一聲,因為在昏暗中他把我當成了一個有急需的主顧,接着他認出是我,便向我伸出手來。
他感到意外和窘迫,我便轉過身去同孩子們說話;他們躲開我,逃進廚房,我偏跟了過去。
我見到主婦正在那兒準備做米飯,使記起了我在翁布裡亞時那位女房東的烹調術。
于是動手幫她做了。
在我們這裡多半把大米煮成糊狀,什麼味道都沒有了,粘粘糊糊的很難吃,完全糟踏了這樣好東西。
現在眼看大米在這裡也将遭受這份不幸了,我總算及時地挽救了它,要了鍋和漏勺,趕緊自己動手做飯。
那位主婦也依了我,不勝驚訝。
米飯湊合做得了,我們端上桌,點亮了燈,我也分享了一盤。
木匠妻子同我詳談了一個晚上的烹調術,她的丈夫幾乎插不上嘴,我隻好改天再請他談他的漫遊經曆。
此外,這一家人很快就打聽出,我僅僅外表是個紳士,本來是個農夫的兒子和窮苦人家的子女,所以,第一個晚上我們就能友好相處,互相信賴。
他們知道了我與他們根底相同,我也在這清貧人家聞到了下層人民的親如故鄉的氣息。
這裡的人沒有工夫去講斯文,裝腔作勢。
逢場作戲,對他們來說,這艱辛、貧苦的生活即使沒有教養和高雅的志趣來掩蓋也是可愛的,十分美好的,不必用好話來粉飾。
我越來越經常地去木匠家,在那裡,我不僅忘掉了鄙俗的社交虛禮,而且忘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