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放一本書和一杯水,就可以把他鎖在家裡,不必有人照顧。
我們,我們這些全都自以為是滿不錯的好心人,把他鎖在屋裡,自己去散步了!我們心情舒暢,同孩子們玩笑取樂,在秋天美麗的金色太陽下,興高采烈。
我們把癱瘓病人留在家裡不管,但沒有一個人對此感到羞愧,感到于心不安!我們反倒覺得快活,總算有那麼一段時間擺脫了他這個累贅,輕松地呼吸着新鮮、暖和的空氣;這知足而老實的一家人,笑容可掬,盡情地、感激地安享上帝賜予的星期天。
我們來到格倫茨阿赫,踏進小号角旅館花園去喝酒,大家圍桌而坐,這時,木匠才提起博比來。
他抱怨這個讨厭的寄居者,唉聲歎氣地訴說家庭開支哪些得緊縮,哪些得增加,末了,他笑着說:“算啦,至少我們在這兒還能快活一小時,誰也不會受他的麻煩!”
當我聽到這句欠考慮的話時,那個可憐的癱瘓病人突然浮現在我的眼前,懇求着,忍受着,我們都不愛他,都想方設法擺脫他,現在我們扔下了他,把他鎖在家裡,讓他孤單單一人傷心地坐在那間陰暗的小屋裡。
我突然想到。
馬上就要天黑了,他不會點燈,也沒法把椅子挪近窗戶。
他隻好放下書本,獨自坐在昏暗裡,沒人聊天,也沒有消遣,而我們卻坐在此地,飲酒,歡笑,娛樂。
我突然想起,我在阿西西時,曾給左鄰右舍講過聖方濟格的事迹,還誇口說他教給了我愛衆人。
現在有一個孤立無援的可憐人,我知道他。
也能給他安慰,但他卻不得不一個人呆在那裡受苦,這樣的話,我研究那位聖徒的生平、背誦他那首壯麗的愛之歌、在翁布裡亞的山間探尋他的足迹又究竟是為什麼呢?
一個威力無窮的無形者的手放到了我的心上,壓迫它,用無數的羞愧和痛苦填滿它,使我顫抖,使我屈服。
我知道,上帝現在要同我說話。
“你這個詩人!”他說,“你這個翁布裡亞人的學生,你這個想要教衆人愛、使衆人幸福的先知!你這個想要在風和水中聽到我的聲音的夢想者!”
“你愛那一家人,”他說,“人家友好待你,你在那裡得到愉快的時光!可是,就在我跨進這家人的屋門的那天,你卻逃跑了,還盤算着要攆走我!你啊,好一個聖徒!好一個先知!好一個詩人!”
我的心情恰似人家把我推到了一面不說謊的光潔的鏡子前,我看到自己原來是個騙子,是個吹牛大王,是個膽小鬼和食言者。
這使我難受,它是辛辣的、折磨人的、可怕的;但是,這一刹那間在我心中瓦解、受苦和受了傷正在掙紮的,恰恰是應該瓦解和毀滅的。
我不顧禮貌,匆匆告辭,把酒留在杯中,把動用過的面包留在桌上,回城去了。
我不僅激動,而且擔心會發生意外的不幸,這種難以忍受的害怕心理折磨着我。
有可能失火。
束手無策的博比可能從椅子上摔倒在地,痛苦呻吟,或者已經死了。
我看到他躺着,自己站在一旁,從這個殘廢人的目光裡看到了無聲的責備。
我氣喘籲籲地回到城裡這所房子前,沖到樓梯旁,這時我才想到,門是鎖着的,我沒有鑰匙,進不去。
可是,我的害怕心理随即消除了。
因為我還沒有走到廚房門口,便聽見了裡面的歌聲。
這是離奇的一刻。
我的心怦怦地跳,氣也喘不過來,站在陰暗的樓梯平台上,傾聽被鎖在屋裡的殘廢人歌唱,一邊慢慢地恢複了平靜。
他唱着一支民間情歌《小花白又紅》,歌聲輕柔,略含哀怨。
我知道他很久不再歌唱了,現在我偷聽到,他是如何利用這寂靜的時光,以自己的方式得到一點快樂。
我被感動了。
在發生嚴肅的事情和深刻的内心活動的時候,生活總愛搬出些可笑的東西來。
現在就是如此。
我也随即感到了自己的情狀既可笑又尴尬。
我當時突然為病人擔憂,從野外跑了一個小時回到此地,結果呢,沒有鑰匙,隻好站在廚房門外。
我要末離開,要求隔着兩道上了鎖的門大聲嚷嚷,把我的一番好意告訴那個癱瘓者,我一心想安慰這個可憐的人,對他表示同情,陪他消遣,卻站在樓梯上進不去;而他呢,一無所知,仍舊坐在屋裡唱歌。
假如我現在大聲喊叫或者敲門。
讓他知道我在外面,無疑是會把他吓壞的。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隻好走開,在星期天熙熙攘攘的小巷裡溜達了一小時,這才見到他們一家人口來了。
這一回,我不用勉強自己就同博比握了手。
我坐在他身旁,同他搭話,問他讀過哪些書。
我樂意為他提供一些讀物,他也表示感謝。
我向他推薦耶雷米亞斯·戈特黑爾夫①的書,卻不料他幾乎全都讀過了。
可是戈特弗裡德·凱勒對于他還是陌生的,我便答應借給他凱勒的作品——
①耶·戈特黑爾夫(1797—1854),瑞士小說家,反對當時盛行的自由主義思想和都市文明,著有農民小說和教育小說。
第二天,我給他送書去。
木匠妻子正要出門,木匠則在作坊裡幹活,我得到了同他單獨相處的機會。
我坦白地告訴他,昨天把他一人留在家裡,使我抱愧萬分,如果他能允許我有時呆在他的身邊,成為他的朋友,我将感到欣慰。
這個瘦小的殘廢人把他的大腦袋稍微朝我轉過一點,望着我,說了聲:“非常感謝。
”如此而已。
不過,轉動腦袋對他是十分費力的,它的意義相當于一個健康的人擁抱你十次;他的目光是如此明亮,如此天真美麗,使我不禁羞愧得滿臉通紅。
剩下的就是同木匠談妥這件事,但是比較困難。
我以為最好的辦法便是把我昨日的擔憂和羞愧向他和盤托出。
遺憾的是他并不理解我,不過他沒有拒絕我同他商量這件事。
他同意留下這個病人,作為我們共同的客人,由我們分擔他的有限的生活費用,并允許我随意進出他的家同博比相處,把博比當作自己的兄弟對待。
這年秋天異乎尋常地漫長、美麗、溫暖。
所以,我替博比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給他買了一輛輪椅,每天推着他去野外,孩子們多半也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