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在呻吟。
我拿着燈突然闖進他的卧室,這可憐人吓得愣住了。
我把燈放到一旁,坐到他的床上,開始審問。
他起先怎麼也不肯說實話,最後才講了真情。
“情況并不那麼糟,”他怯生生地說,“隻是在做某些動作的時候,有時在呼吸的時候,心裡有一種痙攣的感覺。
”
他連連道歉,病情加重于他簡直是犯罪似的!
我一早去找醫生。
這是一個沒結冰的晴天。
路上,我的擔心和憂慮漸消,我甚至想到了聖誕節,考慮拿什麼讓博比高興一番。
醫生還在家裡,經我再三催請才一起來了。
我們乘坐他的舒适的車子來了,我們上了樓梯,我們進了房間,走到博比身邊,開始檢查,又摸又敲又聽,醫生稍稍認真了一點,他的聲音稍稍和氣了一點,這時,我心中的快活和高興全都消失了。
關節炎,心衰,病情嚴重——我聽着,一一記了下來,并對自己感到吃驚:當醫生要求送醫院時,我根本就沒有表示反對。
下午,救護車來了。
我從醫院回到住處,屋裡的氣氛叫我難以忍受,卷毛狗擠在我的身邊,病人的大椅子已被挪到了一邊,旁邊的房間已經人去室空了。
就這樣相愛了一場。
這帶來了痛苦,在往後的日子裡,我為這痛苦受了許多罪。
但是痛苦不痛苦并不重要,隻要情投意合的共同生活雖去猶存,隻要始終感覺到有生命的一切同我們之間緊密而生動的聯系,隻要愛不會冷卻!如果我還能象那時似的再一次看到聖殿的内部,我願用我有過的一切歡暢日子,連同所有的熱戀以及我的創作計劃來換取這個良機。
這将使眼睛和心靈辛酸痛苦,高傲自大和自命不凡也将摘除其惡刺,但事後,你是那麼平靜,那麼謙遜,那麼成熟,内心世界是那麼活躍!
當時,我舊日的性格有一部分已經随着金發小阿吉一起死亡了。
如今,我眼看着我的駝背——我已把全部的愛贈給了他并同他分享了我的全部生活——在受苦,在慢慢地、慢慢地死去。
我天天一起受苦,分擔着死亡時恐懼的與神聖的一切。
我還是生的藝術的初入門者,卻馬上要揭開死的藝術的嚴肅篇章。
我曾對自己在巴黎的生活保持緘默,但對這一段時間卻不這樣。
我要大聲談論它,象一個女人談她從訂婚到結婚的這段日子,象一個老人談他的童年。
我看着一個人死去,他過去的一生唯有苦與愛。
他感受着死神在他身上的勞作,可我卻聽到他象孩子似的在戲谑我看到,他的目光如何從萬分的痛苦中射出來尋找我,不是為了向我乞求,而是為了鼓勵我振作精神,為了讓我看到痙攣和痛苦都損害不了的。
保留在他身上的珍寶。
這時,他的眼睛是那麼大,使你不再看到他的枯萎的臉,而隻看到他那對大眼睛的光芒。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呢,博比?”
“給我講點什麼吧。
講貘好嗎?”
我講貘的故事,他閉上眼睛,我盡力象往常那樣地說話,因為我一直快哭出聲來了。
當我以為他不再聽我講,或者已經睡着了時。
我随即就不出聲了。
他卻又睜開了眼睛。
“後來呢?”
我于是接着往下講,講貘,講卷毛狗,講我的父親,講小壞蛋馬泰奧·斯皮内利,伊麗莎白白。
“是啊,她嫁了個傻小子。
就是那樣,彼得!”
他常常突如其來地開始談死亡。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彼得。
最最艱難的勞作也及不上死亡艱難。
但總能經受過去的。
”
或者說:“經受過了這折磨以後,我可以放聲大笑了。
處在我這種情況下,死是值得的,我将擺脫這駝背、短腿和癱瘓的腰。
換了你,有這樣寬的肩膀和健美的腿,那就遺憾了。
”
在最後幾天裡,有一次他從微睡中醒來,大聲說:
“根本沒有象神甫所說的那樣的天。
天要美得多。
美得多。
”
木匠妻子常來,明白事理地表示了她的同情,也願意幫點忙。
木匠則始終沒有露面,我感到非常遺憾。
“你說呢,”我偶爾問博比,“天上也有貘嗎?”
“當然有。
”他說着還點了點頭,“那裡各種各樣的動物都有,也有羚羊。
”
聖誕節到了,我們在他的床前小小慶祝了一曲。
寒潮裝來,天寒地凍,接着又解凍,新雪落在薄冰上,但是我絲毫沒有注意到。
我聽人說,伊麗莎白生了一個男孩,随後就把它忘了。
納爾迪尼來了一封令人捧腹的信,我匆匆讀完,就放在了一邊。
我始終頭腦清醒地從我自己和那個病人手裡擠出每一個小時,急速地完成我的工作。
然後焦急地匆匆跑回醫院去,那裡是一片令人欣慰的靜谧,我在博比的床邊坐上半天的時間,四周是夢一般深沉的平和。
他在結束生命之前還有短短幾天較好的日子。
令人奇怪的是,剛剛逝去的時間仿佛在他的記憶中已經消失了,他全然生活在早年的歲月中。
有兩天之久,他隻講關于他母親的事。
他已經不能長時間地說話了,但是,在幾小時之久的間歇裡,也能看出他在思念她。
“關于我的母親,我實在對你談得太少了。
”他歎息說,“凡是同她有關的事,你可一樁也别忘記,要不然的話,就再也沒有知道她和感激她的人了。
彼得,假如人人都有這麼一位母親,那該多好。
我永遠喪失工作能力的時候,她沒有把我送進貧民院。
”
他躺着,吃力地呼吸着。
過了一個小時,他又開始說。
“在她所有的孩子中間,她最愛我,把我留在了她的身邊,直到她去世。
幾個兄弟都移居外鄉了,姐姐嫁給了木匠,而我卻在家裡坐吃,盡管她是那麼貧困,但從未讓我為此付出代價。
彼得,她十分瘦小,也許比我瘦小得多。
她把手伸給我的時候,就象一隻很小很小的鳥兒站在我的手上。
她去世時,鄰居呂蒂曼說,她有一口兒童棺材就夠了。
”
他自己有一口兒童棺材也差不多就夠了。
他躺在幹淨的病床上,那麼瘦小,簡直人都快沒了,他的手就象有病的女人的手,又長又細又白,有點蜷曲。
他停止想望他母親時,下一個輪到的便是我。
他講着我,仿佛我沒有坐在旁邊似的。
“他不走運,自然是眼前,但是對他并沒有任何損害。
他的母親死得太早了。
”
“你還認識我嗎,博比?”
“當然羅,卡門青先生。
”他風趣地說着,輕聲一笑。
“我要是能唱歌該多好。
”他緊摟着說。
在最後的幾天裡,他還問:“你說,住醫院花費很大吧?可能太貴了。
”
可是他并不期待任何答複。
微微的紅暈升起在他蒼白的臉上,他閉上眼睛,有片刻的時間他看去象是一個非常幸福的人。
“完了。
”護士說。
但他再一次睜開眼睛,調皮地望着我,動了動眉毛,仿佛他想對我點點頭。
我站起來,把手墊到他的左肩下,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一點兒,這樣總使他感覺舒服些。
他就這樣躺在我的手上,在短促的痛苦中又歪了一下嘴唇,稍稍轉動了一下腦袋,仿佛突然受了涼,打了一個寒顫。
這就是解脫。
“好一點嗎,博比?”我還在問。
但他已經擺脫了痛苦,在我手上逝去了。
那是一月七日,下午一時。
傍晚前,我們已把一切料理完畢。
瘦小、畸形的軀體躺着,安詳,清潔,别無其他變形,直到被人擡走,埋葬。
在這兩天裡,我始終感到驚訝的是,我既不特别悲哀,也不束手無策,并且沒有非哭不可的時候。
在他生病期間,我已經徹底地感受了别離之情,一無遺留,我的悲痛的外殼搖晃着,緩慢地、輕飄地又升回高空。
盡管如此,我覺得現在是時候了,應當悄悄離開這個城市,到哪個地方去,盡可能到南方去休息,把我的作品,這件粗制的織物,放到織機上認真地去編織。
我還剩下一點錢,于是把我承擔的文學評論工作放棄了,并着手準備,初春一到便整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