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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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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

    先去阿西西,那個蔬菜店老闆娘正期待着我,随後,到一個盡可能安靜的山村去踏踏實實地工作。

    我覺得自己對于生與死已經有了足夠的見識,可以指望别人來聽我大放厥詞了。

    我快活而焦急地等待三月天的到來。

    耳朵已經聽到了铿锵有力的意大利話,鼻子已經聞到了煨飯、橙子、基安蒂紅酒饞人的香味。

     我的計劃挑不出任何毛病,推敲得越久越使我滿意。

    我正預先津津有味地品嘗基安蒂紅酒的時候,事情發生了根本的變化。

    酒店老闆尼德格爾在二月間給我來了一封信,文筆美妙,委婉動人,說家鄉下了許多場雪,村裡牲口和人不是一切如常,尤其是我的父親令人擔憂,總而言之,最好是我寄點錢或者自己口去一趟。

    我覺得寄錢不合适,而老人家又确實使我擔心,我不得不馬上動身。

    在氣候惡劣的一天,我回到家鄉,風雪交加,群山和房屋全都望不見,好在我閉上眼睛也能找到道路。

    老卡門青并不象我猜想的那樣躺在床上,而是可憐巴巴、畏畏縮縮地坐在爐邊的角落裡,被鄰家一個女人糾纏着,她給他送來了牛奶,正開始耐心地一一數落他的糟糕的生活作風,連我進屋都沒聽見。

     “魯哀格,彼得回來了。

    ”這白發罪人朝我眨了眨左眼。

     但她不受迷惑,繼續對他說教。

    我坐到一張椅子上,等她消耗盡她的仁愛精神,并發現她的話裡有幾段我聽了也有好處。

    與此同時,我看着自己的大衣和靴子上的雪漸漸融化,椅子周圍先是濕了一片,随後積成了一潭死水。

    那個女人終于唠叨完了,我們這才舉行父子重逢的正式儀式,她也喜氣洋洋地參加了。

     父親的身體已經非常虛弱。

    我頓時想起以前想要照顧他而作的短暫嘗試。

    我當時離開家鄉也沒能使他回心轉意,現在他是每況愈下,還得由我來食這份惡果。

     你畢竟不能指望一個在壯年時就不是品行優良的模範的怪僻老農,會在年邁多病時變得溫柔和順,萬分感動地來觀看自家兒子主演的孝子戲。

    我父親也無動于衷,而且病愈重愈讨人嫌,我過去使他受過的折磨和苦惱,他如今都一一報複,即使不要利息,也得等價交換;他在我面前活不多,也小心翼翼,但卻有許多有效的手腕,不用語言就露出他的不滿、刻薄和粗暴。

    我有時也好奇地想,自己到了老年,會不會也變成一個這麼惱人而讨厭的怪物。

    他一如既往地嗜酒如命。

    我每天給他倒兩杯南方的好酒,但他享用時卻總是繃着臉,那原因是我倒完酒就把酒瓶放回到空空如也的地窖裡去,而且從來不把地窖的鑰匙交給他。

     到了二月底這才有幾周晴朗的天氣,使山區的冬季變得如此絢麗。

    白雪皚皚的陡峭高山明淨清爽,直插藍芙蓉般蔚藍的天空,在透明的空氣中仿佛近在咫尺。

    草場和山坡也覆蓋着山區嚴冬的雪,但是如此清白、透明、香氣濃郁,在山谷地帶還從未見過。

    中午,陽光在小土包上歡慶五彩缤紛的節日、在谷地和斜坡上則躺卧着深藍的陰影。

    下了數周的大雪之後,空氣是如此純潔,你在陽光下每吸一口氣便是一次享受。

    在較小的山坡上,年輕人沉湎于滑雪運動。

    午後,你可以看到老年人站在小巷裡,舒舒坦坦地享受着陽光的沐浴。

    到了夜裡凍冰時,屋頂的桷發出喀喀的聲響。

    白茫茫的冰雪覆蓋的田野中間,是永不結冰的湖,平靜,湛藍,比在夏天時更美。

    每天午飯前,我攙扶父親到門口,看着他把褐色的彎曲成幾節的手指伸向美麗溫暖的陽光。

    過了片刻,他便開始咳嗽,連聲叫冷。

    這是他向我要酒喝的花招之一,其實,咳嗽并不厲害,天氣也沒他說得那麼冷。

    我于是給他一小杯龍膽酒或者苦艾酒。

    他便富有藝術性地由強到弱漸漸停止了咳嗽,還為他用妙計蒙騙了我而暗暗高興。

    飯後,我留他一人在家,紮上綁腿,去爬幾小時山,盡興而歸。

    我帶去一隻裝水果的麻袋,回來時,便坐在上面,從傾斜的雪地裡滑回家。

     我原先打算去阿西西旅行的日子到了,但積雪還有幾尺深。

    才到四月,就下起春雨來了。

    冰雪融化期來到我們村莊,這是災難性的,其勢迅猛,多年未見。

    白天黑夜都能聽到燥熱風的咆哮,遠處雪崩的震響,山洪憤怒地奔騰直瀉。

    卷來大塊山岩和斷裂的樹木,扔在我們貧瘠狹長的耕地和種植果樹的草地上。

    燥熱風熱使我不能入眠,我夜複一夜激動又恐懼地聽着狂風哀鳴,雪崩隆隆,狂怒的湖水沖撞湖岸。

    在這恐怖的春之戰鬥的令人煩躁的日子裡,已經治愈的思戀又一次大發作,使我夜不能寐。

    我起床,躺在窗台上,于辛酸痛苦之中,對着戶外的喧嚣聲,喊出我對伊麗莎白傾吐的情話。

    我曾在可以腑覽那位韋爾斯女畫家住房的山丘上,對着愛情發狂。

    自從這個溫煦的蘇黎世之夜以來,激情還從未如此猛烈,如此不可違抗地主宰過我。

    我經常覺得,這個美麗的女子仿佛就站在我的面前,對我微笑,我走近一步,她就後退一步。

    我所有的念頭,不論是怎麼産生的,也不論原來要想什麼,都不可更變地化為這幅景象,我就象一個受傷的人,老是忍不住要去搔發癢的潰爛的傷口。

    我自慚不已,這既折磨我自己,又毫無用處,我咒罵燥熱風,但除了這許多痛苦以外,還暗暗地懷有一種無言的、暖人的快感,這和我童年時思念漂亮的羅西、溫暖的烏雲在我頭頂上飄去時的那種快感一模一樣。

     我知道沒有草藥能醫治這種病,便嘗試着至少做一點工作。

    我開始構思我的作品,也寫了幾篇草稿,但不久就看到,現在不是做這件工作的時候。

    這中間,到處傳來了燥熱風造成破壞的消息,在本村,災情也日益擴展。

    防洪壩垮了一半,一些房屋、谷倉、廄棚遭到嚴重損壞,從外鄉來了許多無家可歸的人,怨聲載道,遍地災荒,到處沒錢。

    在這些日子裡,使我幸運的是,鄉長派人請我到鄉議會去,問我願不願意參加一個救災委員會。

    大家信任我,讓我代表本鄉到州裡去交涉,特别是通過報紙,引起全國的關注,進行募捐。

    對我來說,這件事來得正是時候,我可以緻力于更嚴肅、更有意義的工作來忘掉我個人的無益的煩惱。

    我于是就全力以赴了。

    我四處投函,很快在巴塞爾争取到幾個負責募捐的人。

    如我們所預料的,州裡沒有錢,隻能派若幹救災人員來;我就給各報寫呼籲書和報道。

    信件、彙款、詢問的公文源源而來。

    我除去文書工作以外,還得打通農夫的死腦筋,處理好鄉議會的事務。

     不容偷閑地緊張工作了幾個星期,這對我大有益處。

    事情慢慢地上了正軌,也不再那麼需要我了;這時,周圍的草場又變綠了,陽光下,無害的藍色湖水朝冰雪融盡的山坡漫去。

    對我父親來說,這些日子又好受多了。

    我的愛情苦惱也象肮髒的雪崩的殘餘那樣消融了。

    以前,到了這個季節,我父親就給他的小船上清漆,母親從園子裡往這邊觀望,我注視着父親幹活的動作、他的煙鬥裡的煙,和黃色的蝴蝶。

    現在已經沒有小船可以油漆了,母親也久已去世,父親怏怏不樂地蜷縮在這無人照管的屋裡。

    舅父康拉德也使我回想起以往的歲月。

    我經常背着父親同他去酒店喝一杯紅酒,聽他聊天。

    并開心地笑着回憶他過去的許多計劃,但已不再有高傲的神氣。

    現在他不再搞什麼新計劃了,他也已經老态龍鐘了,盡管如此,他的表情,尤其是他的歡笑,還含有某些孩子的或者青年人的氣息,我見了心中愉快。

    我在家裡那位老人身邊呆不下去的時候,他總給我安慰和消遣。

    如果我請他去喝酒,他便在我身邊急匆匆地走着,生怕跟不上,拚命邁開他的已經變彎曲了的細腿,同我跨一樣大的步子。

     “挂起船帆,康拉德舅舅!”我鼓勵着他。

    而隻要一提到船帆,我們就必然會談起我家的小船。

    小船已經沒了,他一講起它就象講起一個他所愛而已經亡故的人,感到十分惋惜。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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