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心愛這條老家夥,而它現在已經沒有了。
我們回想它,也細細回想同它有關的一切故事。
湖水同以前一樣地藍,陽光照舊燦爛、溫暖。
我這個老小夥子經常望着黃蝴蝶出神,覺得自己從那時至今似乎根本沒有多少變化,似乎自己還能同先前一樣舒适地躺在草場上,設計少年的夢想。
實際并非如此,我的大部分歲月已經一去不複返了,這一點,我每天洗臉時都能看到,從生鏽的洗臉盆裡看到我的腦袋,我的高鼻子,我的愁苦的嘴。
這個老卡門青更能使我相信歲月的變遷;而假如我想要完全回到現實中來,我隻需打開自己屋裡潮濕的抽屜,我未來的作品躺在那裡酣睡。
那是一包日深月久的筆記,和六、七份寫在四開紙張上的草稿。
但我很少打開這個抽屜。
除去照顧老人,我還得修複我家破舊不堪的房子,有一大堆的活要幹。
地闆滿是裝縫、窟窿,爐竈也壞了,四處漏煙,門全都關不上;爬上閣樓,也就是過去父親對我進行體罰的地方的梯子,同樣十分危險。
在動手修理以前,我先得磨斧子,修鋸子,借錘子,找釘子,随後,從過去剩下的爛木頭堆裡找出可用的材料。
在修工具和立那塊有年頭的磨石時,康拉德舅舅還來助我一臂之力,但他年紀太大,胳膊腿都伸不直了,所以幫不了大忙。
不得不由我自己來對付不聽話的木頭,磨破了我的書生的嫩手;用腳踩着搖搖晃晃的磨石,在各處都漏的房頂上爬來爬去,釘釘子,敲錘子,鋸木條,刨木闆,我那有了點肥肉的喉頭上挂下了不少滴汗珠。
有時,尤其在煩人地補屋頂的時候,釘膩了,便停下歇一歇,坐直身子,把半天的雪茄又吸着,眼裡深邃的藍天,偷一會兒懶,一想到我父親現在再也不可能來催促和責罵我時,我心裡很快活。
鄰居從一旁走過,不論是婦女、老人,還是學童,我都用鄉親的口吻同他們聊天,來掩飾我的偷懶。
于是,人家便說我是個能聽得進好話的人,這個名聲漸漸地傳開去了。
“天氣暖和啊,麗絲白!”
“是啊,真暖和,彼得。
幹嗎呢?”
“補房頂。
”
“不賴,早該補了。
”
“是啊,是啊。
”
“老人在幹嗎?他也許七十了。
”
“八十,麗絲白,八十了、要是咱們活到這年紀,你看會怎樣?不簡單。
”
“是啊,彼得,我得走了,當家的等着吃飯。
一切順利!”
“再見,麗絲白!”
她提着用小毛巾包着的盆走了。
我朝空中噴了一口煙,望着她的背影思忖着,人人都那麼勤奮地忙各自的事情,隻有我幹了兩整天,釘來釘去還是這塊木闆。
不過,房頂畢竟修補完了。
父親特别關心,我沒法把他拽上房頂,隻好詳細講給他聽,每半根木條都要交代得清清楚楚,誇不得半點四。
如今我回顧并思考自己的人生曆程和嘗試,所能得到的還是那條老經驗:魚兒離不開水,農夫離不開農村,你有天大的本領也不能把尼米康村的卡門青變成大都市和大世界的人,這真使我又高興又氣惱。
我已經習慣于把這一條結論看作是正确的,我高興的是自己笨拙地去獵取世界的幸福,結果違心所願,仍然回到夾在湖泊與群山之間這個舊日的角落裡來了。
在這裡,我如魚得水,我的德行與惡習,尤其是惡習,是人所共有的、因襲的。
我在外地時,曾經忘記了家鄉,差一點把自己當作一個稀奇古怪的人;現在我又看到,在我身上作祟并使我無從順應外界習俗的,原來就是尼米康精神。
這裡沒有人會把我當作怪人,當我細細打量我的老爸爸和舅舅康拉德時,便覺得自己是酷肖他們的兒子和外甥。
我在精神和所謂教養的王國裡的幾次曲折飛行,正好比我舅舅那次出名的帆船航行,隻是我在金錢、精力和美好歲月上所付的代價要比他高。
自從我的表兄弟庫奧尼給我修短了胡子,自從我又穿着束皮帶的褲子和襯衫東奔西跑以來,我在外表上也完全成了本地人;當我成為白發老人的時候,我也将不知不覺地繼承我父親在本村生活中所處的地位和他扮演的小角色。
村裡的人隻知道我在外地呆了不少年頭,我自然也小心翼翼,不告訴他們我在外面幹的是多麼無價值的職業,并且跌進過多少個水坑;要不然的話,我馬上就會受到嘲笑,得到各種各樣的外号。
我同他們講德國、意大利或者巴黎時,總要稍稍吹噓一番,甚至在實話實說的時候,我偶爾也多少懷疑自己所講的話的真實性。
走了這麼多的彎路,白費了這麼多的歲月,又有什麼結果呢?我愛過而且始終還愛着的那個女人,現在在巴塞爾撫養教育她的兩個漂亮的孩子。
另一個愛過我的女人,已經得到了安慰,并繼續做水果,蔬菜和種子生意。
父親呢,我為了他才回到老家來。
他既不死也不康複,而是坐在我對面他那張發臭的小床上,望着我。
因為我手裡捏着地窖的鑰匙而嫉妒我。
但這并非全部。
除了母親和青年時代那位淹死的朋友以外,我還有金發阿吉和瘦小的駝背博比,他們成了天使,住在天上。
我親身經曆了村裡的救災工作,許多房屋修好了,又重建了兩道石壩。
隻要我願意,我也會當上鄉議會的議員。
不過那裡姓卡門青的人已經太多了。
最近,另外一種前途展現在我眼前。
我父親和我喝過若幹升韋爾特利納酒、瓦利斯酒和沃州酒的那家酒店的老闆尼德格爾開始走下坡路,他對自己的買賣已經沒有興趣了。
這些日子他一直向我歎苦經。
最糟糕的是,如果找不到本地的買主,一家外地的釀酒廠将買下他的房地産,那樣就倒黴了,尼米康不再有令人舒适愉快的酒店了。
将有哪個外地的承租人來經營,他自然甯可賣啤酒而不賣紅酒,這樣,尼德格爾良好的地窖就會被糟蹋。
我獲悉此事以後一直坐立不安。
我還有一點錢存在巴塞爾的銀行裡,老尼德格爾也認為我并非最不适當的繼承人。
問題在于我不想父親在世的時候當酒店老闆。
因為這樣一來,我再也擋不住老人家去拔酒桶的塞子,再則,我學了一肚子拉丁語和其他學問,末了當上酒店老闆,再搞不出什麼名堂,那他就勝利了。
這可不行,于是,我開始漸漸地有點盼着老人家去世了,倒不是對他不耐煩,而隻是為了辦成這件好事。
最近以來,康拉德舅舅在長年消沉之後又激動地想幹一番事情了,我聽了也不高興。
他總是把食指銜在嘴裡,額頭上又有了一道思考的皺紋,在他的小屋裡急匆匆地小步踱來踱去,晴天時老是遠望湖水。
“我看,他又要造船了。
”他的老伴岑青納說。
而他也确實是躍躍欲試的樣子,多年以來未曾有過,臉上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仿佛他确切知道這一回該怎麼辦了。
但我認為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這隻是他的疲倦了的靈魂現在想要一對翅膀,馬上要飛到歸宿處去了。
挂起船帆,老舅!如果他當真到了這一天,尼米康的先生們将經曆一次聞所未聞的事件。
我已經打定主意,在他的墓前繼神甫之後講幾句話,這在此地還從未發生過。
我将在悼詞中稱舅舅為能升天堂的有福者和上帝的寵兒,在這段富有教益的話之後,我要不多不少地給可愛的死者的親戚來一點刺激,讓他們不要馬上忘記和原諒我。
但願我的父親也還能親身經曆這一事件。
抽屜裡放着我的巨著的頭幾章。
我可以稱之為“我的畢生之作”。
這聽起來太過慷慨激昂,我甯可不這麼說;因為我不得不承認,繼續并完成這部作品實在是靠不住的事。
也許再來一次機會,我将重起爐竈,繼續并完成它;到那時,我青年時的渴望便是正确的,我當真成了作家。
對我來說。
當作家同鄉議員或者一道石壩的價值相當,或者稍高一點。
可是,抵不上我那已成往事卻又永不消失的生活。
連同從苗條的羅西·吉爾坦納到可憐的博比這所有可愛的人物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