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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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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排鍵的手風琴,正嗚嗚地鼓着風箱,奏起《哥薩克之妻》。

    軍用皮靴的後跟拚命在地闆上踏,有人象貓叫似地、難聽地唱道: 唉,你們辛苦忙碌, 沙皇的枷鎖似鐵箍! 緊緊夾着哥薩克婦女的脖子—— 夾得連氣也不能出,連氣也不能出。

     普加喬夫在頓河沿岸呼叫, 在貧窮的頓河下遊号召: “首領們喲,哥薩克們喲!……” 第二個人的聲音壓過了第一個人的聲音,用古怪、急促的細聲吱吱地叫道: 我們忠誠地為沙皇效力, 又思念自己守空房的媳婦。

     要是我們能找到娘兒們——也就不必再去想媳婦。

     還可以再為沙皇……出點力氣。

     噢噫,來呀!噢,加油呀! 嗳嗳喲!嗳喲!嗳喲!哈!…… 哈——哈——嘿——嗬——呼——哈——哈! 哥薩克們自己早就不唱了,傾聽着毗鄰的車廂裡越來越熱鬧的、放蕩的喧鬧聲,互相擠眉弄眼,同情地笑着。

    彼得羅-麥列霍夫忍不住哈哈大笑: “唉,他們倒他媽的真高興!” 梅爾庫洛夫眨了眨快活的、閃着黃色光芒的棕色眼睛,一躍而起,先用靴子尖輕輕地點着,琢磨着他們唱歌的節奏,接着突然把腳一跺,就生龍活虎地繞着圈子蹲着跳起舞來。

    大家輪流着跳——借以暖和身體。

    毗鄰車廂裡的手風琴聲音早已沉靜,——已經換成一片沙啞、兇狠的叫罵聲。

    但是這邊還在拚命地跳舞,把馬都吓驚了,直到瘋了似的阿尼庫什卡由于想來一個非常複雜的跪倒姿勢,一屁股坐到火堆上,才收了場。

    大家哄笑着把阿尼庫什卡攙起來,在殘燭的火光下,把屁股後頭燒了一大片的新褲子和燒焦的棉襖襟仔細察看了半天。

     “把褲子脫下來吧!”梅爾庫洛夫惋惜地勸他說。

    “你這個茨岡,發昏了嗎?脫下來我穿什麼呀?”梅爾庫洛夫在馬料袋裡翻了翻,掏出來一件女人的粗布内衣。

    重又把火燒旺。

    梅爾庫洛夫捏着襯衣的窄肩,笑得前仰後合,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這玩意兒!……噢喲喲!噢喲喲!這玩意兒是我在火車站上從木栅牆上偷來的……想留着撕包腳布……噢喲!我不撕啦……拿去吧!……” 大家強行給罵罵咧咧的阿尼庫什卡穿上這件衣服,哄笑得那麼響亮、津津有味,引得毗鄰的車廂裡好多人從車門裡探出好奇的腦袋,在黑夜中用羨慕的口吻大聲喊: “你們在那兒幹什麼呀?” “你們這些該死的兒馬!” “你們叫嚷什麼呀?” “揀到了一塊鐵片是吧,傻瓜們?” 在下一個車站上,把風琴手從前面的車廂裡拉了過來,别的車廂裡的哥薩克也蜂擁而至,把馬槽都擠倒了,擁擠得厲害,把馬都擠到車廂邊上去了。

    阿尼庫什卡在一個小圈圈裡跳舞。

    那件白襯衣顯然是一個強壯的大塊頭女人穿的,到他身上就顯得長了,直纏腿,但是人們的呼叫和哄笑鼓勵着他,所以還是一直跳到筋疲力盡才罷休。

     星星在浸透鮮血的白俄羅斯上空悲哀地眨着淚眼。

    漆黑的夜空象個塌陷的大坑,夜霧似煙,朦胧,飄忽。

    寒風把充滿腐爛的落葉、潮濕的粘土氣息和三月殘雪的苦味撒滿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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