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我在莫吉廖夫看到遜位的皇帝坐在汽車裡,從大本營悄然離出,他嘴唇上挂着悲哀,兩手放在膝蓋上可憐地哆嗦着,我傷心得倒在雪上,象小孩子一樣痛哭起來……要知道,我的良心不允許接受革命,我不能接受!不論是感情上,還是理智上,我都反對……我要用生命去保衛過去的一切,我将毫不動搖,毫不裝腔作勢,簡單地,象一個普通士兵,獻出自己的生命。
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做到這一點呢?”
他臉色蒼白,激動異常,清楚地想起了那個絢麗的二月黃昏,莫吉廖夫的省長公署,結滿冰霜的鐵欄杆,以及鐵欄杆外面,在輕紗似的寒霧籠罩着的落日映照下紅彩斑斑的白雪。
德涅伯河陡岸對面的天空染成淺藍色、朱紅色和鐵鏽色,地平線上的每一根線條都是那麼缥缈,虛幻,令人神傷。
門口隻有寥寥的幾個大本營的官吏,有軍人,也有文官……駛出一輛小轎車。
汽車的玻璃窗裡面,坐着大概是弗雷傑裡克斯和靠在座背上的沙皇。
他那憔悴的臉上浮着一層紫色的紅暈。
慘白的額角上斜扣着哥薩克禁衛軍的黑皮帽子。
利斯特尼茨基幾乎是在那些驚愕地■着他的人們的面前跑過。
他眼看着沙皇的一隻舉起來敬禮的手,從黑色的帽子邊落下去,耳朵裡響着漸漸遠去的輕微的汽車馬達聲和那些卑躬屈膝的人們默默目送末代皇帝時發出的哀歎聲……利斯特尼茨基緩慢地走上團部所在處的樓梯。
他的兩頰還在顫抖,哭腫的紅眼睛仍然淚水模糊。
在二樓的走廊裡,他連續抽了兩支煙,擦了擦眼鏡,然後一步兩磴地跑上三樓去。
團長在彼得格勒地圖上畫出了利斯特尼茨基的連執行保護政府機關任務的地區,交代了機關的名稱,詳細說明了各機關派崗和換崗的時間,最後說道:
“給冬官的克倫斯基派去守衛……”
“請不要提克倫斯基!……”利斯特尼茨基的臉色頓時變得象死人一樣慘白,大聲嘟哝說。
“葉甫蓋尼-尼古拉耶維奇,要控制自己……”“上校,我請求您!”
“不過,我的親愛的……”
“我請求!”
“您的神經……”
“現在就向普梯洛夫工廠派遣巡邏隊嗎?”利斯特尼茨基艱難地喘着氣,問道。
上校咬着嘴唇微笑着,聳了聳肩膀,回答道:
“立刻就派!并且一定要由一名排長率領。
”
利斯特尼茨基被過去的回憶和團長的談話折磨着,無精打采地走出團部。
幾乎就在這座房子旁邊,他看見了駐紮在彼得格勒的頓河第四團的哥薩克巡邏隊。
軍官騎的淺紅色馬的籠頭上,挂着一束枯萎的鮮花。
軍官的白胡子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拯救祖國的英雄萬歲!……”一個情緒激動的老紳士從人行道上走下來,搖晃着帽子喊道。
軍官客氣地把手掌舉到帽檐上緻意。
巡邏隊的馬小跑而去。
利斯特尼茨基看了看那個向哥薩克緻敬的老紳士激動地、嘴唇濕潤的面容和那打得十分整齊的花領帶,便皺起眉頭,彎下背,溜進了自己駐紮的房子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