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尼茨基和阿塔爾希科夫在城裡閑逛。
自從在軍官會議那天的談話以後,他們倆沒有說完的話,始終無法再繼續下去。
阿塔爾希科夫守口如瓶,把那些沒有說出來的思想深藏在心裡,盡管利斯特尼茨基一再引誘他再推心置腹地談談,他總是緊遮着那層厚厚的帷幕,這是大多數人慣于用來隐蔽自己真實面目,不讓别人看出來的辦法。
利斯特尼茨基在與别人交往時,總覺得人們的外表裡面還隐藏着另一副往往總也無法認清的面貌。
他深信,如果從任何一個人的身上剝掉這層外殼,就會露出真實的、赤裸裸的、沒有任何虛僞裝飾的内核。
因此他總有一種病态的心理,想了解,在形形色色的人們的粗鹵的、嚴肅的、英勇無畏的、厚顔無恥的、幸福的和快活的外表裡面,究竟隐藏着什麼貨色。
現在,他思考着阿塔爾希科夫,然而能猜透的卻隻有一件事——就是這個人正在從諸多已經形成的矛盾中痛苦地尋找出路,想使哥薩克的傳統與布爾什維克思想結合起來,這種猜測使他不得不中斷原拟與阿培爾希科夫接近的計劃,并與他疏遠起來。
他們沿着涅夫斯基大街走着,偶爾交談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我們去吃點東西好不好?”利斯特尼茨基用眼朝飯店的大門示意着,提議說。
“好吧,”阿塔爾希科夫同意了。
他們剛進門兒就站住了,大失所望地環顧四周:所有的桌子都坐滿了人。
阿塔爾希科夫轉身想要退出,但是從一張靠窗的桌子邊站起一位衣冠楚楚、大腹便便的紳士,他原是跟兩位太太坐在一起,曾注意地看着他們倆在找座位。
紳士走過來,非常有禮貌地舉起小禮帽。
“請原諒!二位可否就坐我們那張桌子?我們要走啦。
”他笑着說道,露出一排稀疏的、被煙熏黃的牙齒,并做了個請他們去就座的手勢,“我很願意為二位軍官效力。
你們——是我們的驕傲。
”
坐在桌邊的兩位太太也站起來。
身材高大、黑頭發的太太在整理鬓發,另外一位稍年輕些的在玩弄着小傘等候她。
兩位軍官謝過客氣地把桌子讓給他們的紳士,走到窗前。
稀疏、針狀的黃色光線透過垂下的窗簾投在桌布上。
菜肴的氣味驅散了擺在小桌上鮮花的芬芳誘人的清香。
利斯特尼茨基要了一份冰魚羹,在等菜的時候,他若有所思地撕着一朵從花瓶裡面拔出來的橙黃色的金蓮花。
阿塔爾希科夫用手絹擦了擦汗淋淋的額角,兩隻疲倦地低垂着的眼睛不停地眨着,注視着在鄰座的桌子腿上顫動的太陽光點。
他們還沒有吃完,又有兩個軍官大聲地談着走進了飯店。
前面的一個尋找着空桌子,把曬成褐色的臉轉向利斯特尼茨基。
黑色的斜眼裡閃着快活的表情。
“利斯特尼茨基!是你嗎?……”這個軍官健步向他走來,放肆地叫道。
他那黑胡子下面閃着飛沫般的雪白牙齒。
利斯特尼茨基認出他是卡爾梅科夫大尉,跟着他走過來的是丘博夫。
他們緊緊地握了握手。
利斯特尼茨基把自己過去的兩個同事介紹給阿塔爾希科夫以後,問道:
“哪一陣風把你們吹到這兒來啦?”
卡爾梅科夫一面卷着胡子,腦袋往後一仰——斜眼掃視着四周,說道:
“我們是出差來的。
以後我再告訴你。
你先說說自己的事吧。
在第十四團裡日子過得好嗎?”
……他們一同走出飯店。
卡爾梅科夫和利斯特尼茨基落在後面,他們拐進頭一條胡同,半個小時後,走出了城市的繁華地帶,小心地四下張望着,邊走邊低聲談。
“我們第三軍團是羅馬尼亞戰線的預備隊,”卡爾梅科夫興奮地說道。
“一個半星期以前我接到團長的命令,叫我把連隊交出去,和丘博夫中尉一同到師部去聽候差遣。
好極啦。
我把連隊交出去。
我們來到師部。
作戰處的M上校,——你認識他,——秘密地告訴我,叫我立即到克雷莫夫将軍那裡去。
我和丘博夫一同去軍團司令部報到。
克雷莫夫接見了我,因為他已經知道給他派來的軍官是什麼樣的人,就幹脆說出了下面這段話:‘現政府當權的都是些有意把國家引向滅亡的人,——必須撤換政府的上層分子,甚至可能要實行軍事獨裁,取代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