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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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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的手從桶上拖了下來。

    奇卡馬索夫跳到木桶上去。

    他把雙手一揮,好象劈木頭似的,叫道: “我們不去,我們也不下火車!電報上說,好象哥薩克曾經答應過要幫助科爾尼洛夫啦,——可是誰問過我們呢?我們從來也沒有答應過他!是哥薩克軍人聯合會的軍官們答應的!格列科夫将軍曾搖着尾巴答應過,——那就讓他去幫忙吧!……” 發言的人更換得越來越勤。

    本丘克低垂着額部寬闊的腦袋站在那裡,粘土色的血暈使他的臉色變得黝黑,脖子上和太陽穴上鼓起的血管猛烈地跳動着。

    氣氛越來越緊張。

    他感覺到,再過一會兒——隻要發生一點兒鹵莽的行動,這種緊張氣氛隻有經過流血才會緩和下來。

     駐紮在當地的步兵成群結隊地從車站上湧來,軍官們溜出了會場。

     過了半點鐘,氣喘籲籲的杜金跑到本丘克面前,說道: “米特裡奇,怎麼辦哪?……卡爾梅科夫準是想出了什麼壞主意。

    他們正在從車上往下卸機槍,還派一個騎兵到什麼地方去啦。

    ” “走,咱們到那兒去。

    趕快召集二十來個哥薩克!快!”卡爾梅科夫和三個軍官正在兵車司令那節車廂邊往馬上裝載機槍。

    本丘克第一個走過去,回頭看了看同來的哥薩克們,把手伸進軍大衣口袋,掏出一枝嶄新的、精心擦過的軍官佩帶的手槍。

     “卡爾梅科夫,我們來逮捕你啦!舉起手來!……”卡爾梅科夫從馬旁邊跳開去,彎下腰,抓住手槍盒子,但是沒有來得及拔出手槍:一粒子彈在他的腦袋頂上響了;本丘克在槍響前,惡狠地大聲喊道: “舉起手來!……” 他的手槍露出了槍口,扳機慢慢地扳上了一半。

    卡爾梅科夫眯縫着眼盯着他,艱難地舉起手來,彈了個響指巴兒。

    那幾個軍官也都很不情願地交出了武器。

     “馬刀也要摘下來嗎?”一位年輕的少尉機槍手恭恭敬敬地問道。

     “是的。

    ” 幾個哥薩克把機槍從馬背上卸下來,又搬到車廂裡去。

    “派人看守這幾個人,”本丘克對杜金說。

    “奇卡馬索夫,你去逮捕其餘的軍官,把他們也押到這兒來。

    聽見了嗎,奇卡馬索夫?咱們倆把卡爾梅科夫送到本地駐軍的革命委員會去。

    卡爾梅科夫大尉,請您在前面走。

    ” “幹得漂亮!漂亮!”一個軍官往車上跳着,目送着走去的本丘克、杜金和卡爾梅科夫,贊賞地說。

     “諸位!我們應該感到害臊啊,諸位!我們簡直象孩子一樣傻!誰也沒有想到及時把這個壞蛋幹掉!當他拿槍對着卡爾梅科夫的時候,這當兒給他一槍——不就完了嘛!”蘇金中校憤憤地掃了軍官們一眼,說道。

    半天才用顫動着的手指從煙盒裡取出一支煙來。

     “要知道他們有整整一排人……會亂開槍互相射擊起來的,”少尉機槍手有點兒抱歉似地解釋道。

     軍官們沉默地抽着煙,有時候互相對看一眼。

    這幕戲竟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地演完,使他們呆若木雞。

     卡爾梅科夫咬着黑胡子尖,默默地走了一會兒。

    高顴骨的左腮幫子上,一片火紅,好象挨了耳光子似的。

    路上遇到的老百姓都驚訝地停下來望着,交頭接耳,紛紛議論。

    傍晚的納爾瓦上空,天色陰沉,黯淡無光。

    道軌上落滿了象紅色金屬片似的桦樹葉子——八月正在慌忙撤退。

    一群群烏鴉飛過教堂的綠色圓頂。

    從車站外面的什麼地方,暮色蒼茫的田野那邊,吹來襲人的寒意,夜色漸濃,一片片抹了一層晚霞似的鉛白色殘雲,依然在掠過荒涼、無路的天空,從納爾瓦向普斯科夫,向盧加方面飄去;黑夜正在越過一道看不見的界限,逼退黃昏。

     在火車站旁邊,卡爾梅科夫猛然轉過身來,朝本丘克臉上啐了一口,罵道: “卑鄙的——家夥!……” 本丘克躲開啐過來的唾沫,眉毛向上一挑,左手把猛地插進口袋去的右手腕子緊按了半天。

     “走!……”他費力地喊道。

     卡爾梅科夫又走起來,惡毒地罵着,髒話連篇。

     “你這個叛徒!賣國賊!你将為此遭到報應!”他不斷地罵着,常常停下來,向本丘克進逼。

     “走!我求你……”本丘克總是在勸說。

     于是卡爾梅科夫緊握着拳頭,重又向前走去,象匹受傷的馬,搖搖晃晃。

    他們來到水塔邊。

    卡爾梅科夫咬牙切齒地罵道:“你們不是什麼政黨,而是一群可惡的社會蟊賊!誰在領導你們?——是德國人的總司令部!布爾——什——維克……哈哈!全是些低能兒。

    你們的黨,是一群敗類,被人收買,簡直是……一群無賴!無賴!……出賣了祖國!我真想把你們全都吊在一根橫梁上絞死……噢,噢,噢,噢!這個時刻會到來的!……你們的那個列甯不是三十個德國馬克就把俄羅斯出賣了嗎?!……他搶了百八十萬——就逃之夭夭啦……這個流刑犯!” “給我靠牆站住!”本丘克拉着長聲,結結巴巴地喊道。

    杜金大吃一驚,慌張起來。

     “伊利亞-米特裡奇,等等!你要幹什麼?等等!……”本丘克氣得臉都變了樣,非常難看,面色發青,他跳到卡爾梅科夫面前,照着他的太陽穴上猛擊一拳,腳踏着從卡爾梅科夫頭上飛下來的軍帽,把他拖到水塔的黑磚牆邊。

     “站好!” “你幹什麼?!……你!……你敢!……你敢打死我!……”卡爾梅科夫掙紮着,怒吼道。

     脊背重重地撞在水塔牆上,他挺直了身子,明白過來:“你要槍斃我?” 本丘克彎下腰去,手忙腳亂,使勁往外拔手槍,因為扳機挂住了口袋裡了。

     卡爾梅科夫向前邁了一步,迅速扣好軍大衣上的全部扣子。

    “開槍吧,狗崽子!開槍吧!你看看吧,俄羅斯軍官是如何從容就義……我就是臨死……” 子彈砰的一聲打進他的嘴裡。

    沙啞的回聲在水塔後面一階一階地盤旋升向高空。

    卡爾梅科夫在邁第二步的時候就踉跄了一下,左手抱住腦袋,倒了下去,身子彎成一個很陡的半圓形,然後把幾顆被血染黑的牙齒吐到胸前,甜滋滋地吧咂了一下舌頭。

    等他的脊背挺直,貼到潮濕的石子上,本丘克又打了一槍。

    卡爾梅科夫抽搐了一下,翻身側卧,象一隻睡着的鳥,把頭扭到肩下,發出一陣短促的嗚咽聲。

     在第一個十字路口上杜金追上了本丘克。

     “米特裡奇……你這是幹什麼,米特裡奇?……你怎麼把他打死啦?” 本丘克緊緊地按着杜金的肩膀,用堅毅的目光凝視着他的眼睛,聲音非常安逸、但有些疲憊地說道: “不是他們殺死我們,就是我們殺死他們!……沒有中間的道路。

    要血拼到底。

    你死我活……明白了嗎?卡爾梅科夫這類人,就必須象對付毒蛇一樣把他們消滅、鎮壓。

    對那些為憐憫這些毒蛇而流淚的人也要開槍……明白了嗎?為什麼要流眼淚呢?要硬起心腸!變成兇狠的人!如果卡爾梅科夫掌握了政權的話,他會嘴裡叼着香煙,把咱們打死,可是你……唉,你這個愛哭的好心人!” 杜金的腦袋搖晃了半天,磕打着牙齒,不知道為什麼兩隻穿着褪成紅褐色皮靴的大腳也莫名其妙地亂踏起來。

     他們倆沿着寂靜無人的狹窄街道沉默地走着。

    本丘克偶爾回頭看看。

    烏雲在他們頭頂低空的黑暗中翻滾着,向東方湧去。

    昨天的雨水洗過的一彎新月,象隻澄綠的斜眼睛,從一小塊八月的天空窺視着人間。

    近處的十字路口上,一個步兵戰士和一個肩上披着白色頭巾的女人緊挨在一起站在那裡。

    戰士抱住那個女人,把她往自己懷裡拉着,在低聲說些什麼,她卻雙手撐住他的胸膛,腦袋向後抑去,上氣不接下氣地嘟囔說:“我不信!我不信,”接着就壓低聲音嬌滴滴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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