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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天啟元年辛酉始、至七年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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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陽陷 總兵賀世賢駐沈陽。

    正月大兵數萬騎抵渾河,昏候報渡河近城矣。

    世賢大驚,備火藥于堞間,登城望大兵尚離城四裡即命發炮,未傷一騎而火藥已盡。

    須臾圍城。

    次日副總戎尤世功率萬人出戰,殺傷過半而返。

    堅守不出,經略袁應泰得報,命參将王世科率五千人赴援,敵将哈都殺之,軍盡降。

    攻圍十日北門破,世賢啟西門單騎走,不數裡至雙溪,遇李永芳哨騎五百,遂請降。

    與永芳同馬入沈陽城。

    大兵授副總兵。

    沈陽既陷,大清以此城為王都号曰沈京。

     遼陽陷 天啟元年三月二十日,遼陽陷。

    先是,經略袁應泰聞沈陽陷,與巡按張铨、分守道何廷魁、監軍道崔儒秀等會議,忽報大兵自四裡鋪至矣,命總兵侯世祿,出敵,遇哈都、哈真二将合戰,自午至戌勝負未分,遂收兵,至東山駐營。

    大兵乘夜攻小西門,應泰命發火器達旦。

    大兵死傷頗衆,火器亦盡。

    令監軍牛維曜出小南門助侯世祿再戰,維曜中流矢師潰。

    世祿不支亦走。

    應泰與張铨、何廷魁、崔儒秀城上見之,知事敗,乃曰:本院奉命專征,欲恢複疆土,上報朝廷,下安百姓,無如天數至此,使謀臣不能決策,勇将不能奏功,遼陽會城危在指顧,若退守河西,不惟無顔面聖,抑且羞見諸将士,願繳尚方,誓以身殉。

    公等無阃外責可速出城收拾餘燼為退守河西計。

    铨等曰:我輩皆受國恩,今日患難時,正當捐軀報國,願相從地下,同為厲鬼擊敵耳。

    言未訖,四門報攻城,各分門而守。

    頃之小西門火起,大兵已登城。

    小南門内應開門兵大入,應泰在東城樓拜阙謝恩取劍自刎。

    儒秀缢死。

    張铨死守北門,見李永芳攻城大罵背國忘君逆賊。

    永芳佯不聞,厲聲叱兵攻益急,須臾城破,铨于城樓,猶罵不絕口。

    大兵登城殺之。

    遍城火起,哭聲震地。

    何廷魁回署,與一妻二女投園井而死。

     附記 遼陽生員楊某,順治十七年總督松江,與無錫進士劉果遠會飲,演梨園酒酣,楊拍案呼曰:此闆誤矣。

    劉間曰:老總台精審音律乎:楊曰:予命亦藉是獲存。

    初遼東之破也,恐民貧思亂,先拘貧民殺盡,又二年恐民富聚衆緻亂,複盡殺之。

    惟四等人不殺。

    一等皮工,能為快鞋不殺。

    二等木工,能作器用,不殺。

    三等針工能縫裘帽不殺。

    四等優人能歌漢曲,不殺。

    惟欲殺秀士。

     時予為謀生思得寸進,閉戶讀書,面頗肥白,被獲,問曰:汝得非秀士乎。

    對日:非也。

    優人耳。

    曰:優人必善歌,汝試歌之,予遂唱四平腔一曲始得釋。

    楊述竟,即于筵間親點闆歌一阕而罷。

     袁應泰傳 袁應泰,字大來号位宇,鳳翔人。

    萬曆乙未進士,除臨漳知縣,築長堤四十餘裡,以禦漳水,升工部主事。

    又備兵淮徐以歲饑發赈,被參移疾歸。

    起河南參政,備兵永平。

    會邊報警,庚申八月初九升佥都禦史巡撫遼東。

    熊廷弼既以人言去任,十月初十乃升兵部侍郎,賜劍經略遼東,既至遼,上疏言:臣父遺書,命臣不得請告乞骸,病醫于斯,死葬于斯,如以罪蒙譴,亦願編為士伍以殺敵,不敢入山海關一步。

    有旨褒答。

    初熊廷弼守遼陽部署嚴整,應泰至微有改張,而收降一事,殊不厭人心。

    應泰謂西人以食盡投東,東辄撫為銳師,姑收之以壯我而孤敵,計良便。

    迨沈陽破,監軍欲誅降人,就縛矣,應泰驗其背負重創慰遣之,而罵縛者,既與死難諸臣積相左,而他苟活者無所诿辜。

    競曰:遼不自亡,降人亡之雲。

    城陷應泰于城樓上望阙拜疏曰:臣至遼見人心不固,不可以守,是以有死遼葬遼之誓,今果陷,臣力竭而死,望皇上收拾人心為恢複計。

    複寄書辭其父,遂自缢死。

    内淫姚居秀從之。

    仆唐世明憑屍大恸,縱火焚樓而死。

    朝廷以應泰妄,收降人,輕信叛将,緻亡沈遼,及明年十月始得贈兵部尚書予祭,蔭一子入監雲。

     張铨殉節 公諱铨,字宇衡,号見平,山西沁水人。

    萬曆甲辰進士,授保定推官,入為浙江道禦史,以憂歸,起按江右。

    會東事棘,巡按遼東,袁應泰方以受降,公曰遼禍在此矣。

    力争不得,及遼陽被圍,公與應泰嬰城守。

    應泰曰:泰不才,待罪經略,當以身殉之,按臣無阃外責,尚可收拾餘燼,為退守河西計。

    公曰:不然。

    吾世受國恩,豈有城破身存之理,城陷,大兵擁公出署。

    公不屈,将殺之,比出門,複引公還,好言慰之。

    公終不屈,乃令二人強扶上馬,送還署。

    至署門,向北阙五拜曰:臣不能報皇上;複呼父母四拜曰:兒不得事父母,乃自經死之。

    公美須髯好讀書,在江西着春秋補傳若幹卷,贈大理寺卿,再贈兵部尚書,谥忠烈,予祭葬,蔭一子錦衣世指揮佥事。

    建祠名日昭忠。

    而特擢公父大理卿五典至兵部尚書,而與公同死者又有按察司副使何廷魁、佥事崔儒秀。

     公死事,與他載微異。

    然殺與缢,總歸殉節而已。

     何廷魁投井 何廷魁,字汝謙,山西大同人,萬曆辛醜進士,授泾縣知縣,改令甯晉。

    入為刑部主事,升歸德知府,擢西甯副使,降黎平知府,尋備兵遼陽,與袁應泰多抵牾,争納降事不得,乃贻書家人曰:吾不知死所矣。

    沈陽陷,同事者争遣其孥,公曰:吾不敢為民望。

    大兵濟河,請于應泰,乘半渡急擊。

    不聽。

    及薄城未合,請悉銳禦之,又不聽。

    城陷,還署,懷印自投于井。

    妾高氏、金氏從之。

    婢仆六人,一時同死。

    贈光祿寺卿,再贈大理寺卿,谥忠愍,蔭一子,錦衣世百戶,賜祭,祀昭忠。

     崔儒秀自缢  崔儒秀,号儆初,河南陝州人。

    萬曆戊戌進士,除掖縣知縣,與要人忤,屏居數年,補降調翼城。

    嘗格殺大盜,升刑部主事,左遷令交安,複入為戶部主事,升山東佥事。

    饬開原兵備,而開原亡矣。

    公散家資,募健兒八百人,辭墓而行。

    公既以能吏聞,複究心兵法,及行陣器械之制,旁及奇門六壬太乙之屬,無不通曉。

    應泰傾心任之。

    亡何,納降起,公力谏不聽。

    賀帥世賢有異圖,公諷之,質其家于遼陽。

    大兵攻奉集堡,小衄而去,尋舉衆攻遼陽,公分守東城,矢集如雨,不少卻。

    頃之,應泰所簡精兵自潰,降兵競起,刃人于衢。

    城開。

    公恸哭,戎服北向再拜,步至都司廳事自經死。

    贈光祿寺卿,再贈大理寺卿,蔭一子錦衣世百戶,賜祭,祀昭忠。

    而武臣死者。

    尤世功、陳策、童仲揆、張名世、吳之傑、周敦吉、戚金、鄧起襲、秦邦屏、饷司陳堯甫、段展及邦屏姊土官秦氏,并得贈恤雲。

     廣甯潰  遼東經略熊廷弼主守,駐闾陽;巡撫王化貞主戰,駐廣甯。

    三人議論遂成水火,此緻敗之由也。

    天啟二年壬戌正月,化貞疏言臣願請兵六萬進戰,一舉蕩平,且與粘化定盟,及虎墩、免憨歃血,又用遼将孫得功為先鋒,欲共殺敵。

    廷弼俱言不可信。

    化貞不從。

    大兵臨河欲渡,總兵劉渠駐兵振武,飛書告急。

    化貞招外兵萬衆至邊,策敵必不敢渡柳河,欲令部将羅萬言哨卒過河誘之來入,以骁騎蹙之,可以大創,各道以為非計,乃止。

    大兵渡河,逼西平堡,羅一貴堅守一日夜,大兵頗被傷,将解圍,複攻振武。

    總兵劉渠方集,有先鋒孫得功乃化貞所任心腹骁将也,推渠當先,未及戰,得功呼曰:兵敗矣,率所部走渠略陣,馬蹶被殺。

    祁秉忠扶病上馬中箭死,李永芳複環攻,西平城陷。

    一貴自刎。

    得功走入廣甯,疾呼軍民宜早剃頭歸降,因命其黨封府庫以待,一城哄然,率奪門走,化貞方晨起視書,西将江朝棟排門入呼曰:滿城人走空矣。

    化貞股栗不知所為,而所坐馬已為心腹将竊去,倉皇整行李四箱,以二橐駝載之,而自騎朝棟馬以行,及門,亂兵诃止,将縛之,朝棟後至,持刀與鬥,乃得出。

    得功遂踞城附敵。

    此正月二十二日事。

    廣甯既潰,化貞所招外兵大肆殺掠,逃軍和之,難民西奔者十不得一,損棄幼小于途,蹂踐死者相望。

    化貞從數騎走闾陽邊,熊廷弼自右屯引兵至,止焉。

    化貞向廷弼而哭,廷弼顧笑曰:六萬軍蕩平遼陽,竟何如?化貞慚,尋向廷弼議固守甯前計。

    廷弼曰:晚矣,公不受绐慕戰,不撤廣甯兵于振武,當無今日。

    此時兵潰之勢,誰與為守?惟有護百萬之生靈入關,勿以資敵足矣。

    乃整衆西行,化貞與甯前道張應吾殿後。

    時大兵以東無追逼者,故得緩辔以施,總督王象幹一一驗放入關。

     按臣方震儒在廣甯尚卧未起,聞撫臣走單騎走,亦單騎走,監軍牛維嚁、邢慎言随之。

    高出、胡嘉棟、韓初命随經略走關上,惟高邦佐留松山沐浴衣冠向西再拜缢死。

    其仆高厚亦從死焉。

      高邦佐自缢 高邦佐,字以道,山西襄陵人。

    萬曆己未進士,授壽光知縣,招撫流移,為山東循良第一。

    入為戶部主事,出守永平,升副使備兵天津,升陝西參政。

    丁艱歸,服阕備兵薊州,尋乞義歸。

    會遼事孔棘,奉命以參政兼佥事,分巡東甯,顧經、撫不和,西酋内讧,勢且莫支。

    公不得已,具文請告,已得允,而正月二十日大兵渡三坌河矣。

    廣甯官吏皆遁,人多勸公西走,且謂請告之身,可以無死。

    公曰:吾一日在事,則一日臣子也。

    若偷生入關,何面目見天下士?乃作書與母太淑人楊氏訣。

    以匹馬二仆走松山,乞援于經略。

    公知必不可為,乃親書一紙,令家童持信入關。

    其略曰:本道奉命分巡廣甯,家有九旬之母,絕裾出山,抵任以來,飲食具廢,意圖肅清迅掃,仰報君父。

    不意天不厭亂,三坌失守,惟有一死以殉封疆耳。

    除西向叩阙、南向拜母,自經公署,以明臣節外,所有随任家童二名,遣還原籍報信。

    誠恐關津阻滞,合給印批。

    遂整冠束帶再拜,以印绶自經。

    二仆高永、高厚謂不忍主人獨去,無給使令地下者,恸哭争死,永遂以書付厚,抱公屍呼号搶地,仰就其绶尾自缢。

    時,大兵且迫,經略命舉火并二屍及公署焚之,未及以馬票給厚。

    厚年僅十九,有武弁盧科,感公德,棄家護厚入關。

    有旨贈公光祿寺卿,再贈大理寺卿,谥忠節,賜祭葬,蔭一子錦衣世百戶,立祠。

    義仆高永優恤銀二十兩。

     羅一貴自刎 參将羅一貴,守西平。

    大兵攻之,一日一夜不下,炮傷六七千人,屍與城平。

    大兵夜半布十面雲梯,竟不能下,李永芳知守将為一貴,欲招降之。

    一貴在城大罵曰:豈不知羅一貴是好漢,肯降爾乎?亦豎招降旗。

    永芳四面環攻,三進三卻,城中火藥盡,一貴遂自刎死。

     五監軍 高出,胡嘉棟,韓初命,牛象幹,刑慎言,時稱同逃五監軍。

    蓋三路之敗,亦有五監軍,上命官旗拿解高出,胡嘉棟來京究問。

     附記 西夷以憨為主,憨之順逆,西夷所視為向背。

    王化貞初意虎憨外助,永芳内應,僥幸浪戰,守備不設,不覺堕計。

    又孫得功昔居賀世賢麾下,世賢東降,馳書得功約内應,故對陣時得功忽分兵二翼退後。

    讓劉渠當先,出馬才一交鋒,得功率衆先奔,劉兵見後帥奔,亦相奔潰,而渠被敵将哈都刺死。

    此時大兵尚不信得功等投降之心是實,按兵不進。

    熊廷弼引兵五千至,見廣甯已潰,遂率衆入山海關。

    以化貞言,失在柔而愚,信間諜,輕信遼人。

    以廷弼言,失在剛而愎,不為預備。

    然化真匹馬就逮,百姓遮道而哭,呐喊三聲。

    廷弼回京聽勘,單騎夜行,百姓若罔聞知,絕無一送;則寬嚴之分,剛柔之别也。

    禦史謝文錦疏曰:廷弼責在雖重,事權實輕,不幸與本兵相忤,系手縛足,展布無由,雖欲圖固守而不可得。

    化頁意氣既銳,熒惑複多,又不幸有本兵為主,言聽計從,所請如意,雖欲不言戰而不可得。

    是二臣之陷于辟者,實本兵張鶴鳴緻之。

    且運籌決勝,職在中樞,而視诟谇嚣淩,漫無定畫,明分左右之袒,激成水火之形,以緻斷送河西,震撼山海。

    本兵其何辭以解于衆?按熊廷弼号芝岡,楚人,吾邑鄒迪光督學三楚拔之。

    蓋由武、入文者也。

    未幾登進士,督學江南,歲試時用封皮二條,将諸生自耳及肩封之,使不得左右顧。

    劣等被笞,有被笞而入學者。

    其待文士嚴酷若此,則禦軍可知矣。

    然廷弼本膽氣過人者,宜不畏戰而反主守。

    是知彼知己,能剛能柔一等人,真可将矣。

    然守定後戰,今日上揭,明日上疏,與樞撫争執成仇,未免齒牙過利。

    台省諸臣複多有隙,崔呈秀又最恨之,廷弼既與朝臣多怨,無功誅,有功亦誅,止争先後耳。

    惟有解印南歸,可免吏議,戀棧豆遂及于難,有以也。

    謝文錦疏雲:經撫之罪,朝廷自有處分,決不意為輕重,乃幸災樂禍者,欲藉是以報其宿憾,或請速逮經略,或請速斬經略,而撫臣身任封疆,若漠然事外可不問者。

    近且欲甘心延弼,而以化貞仍移薊鎮。

    是非至此,颠倒已極,其何以服經撫?又何以服天下後世之人?濁此疏為平心之論。

    及上命刑部尚書王紀、左都禦史鄒元标、大理寺卿周應秋會審,熊延弼一跪就起,言從田間起,原議住紮山海,并無住紮廣甯字樣,一躬投一招揭。

    鄒都憲雲:失地喪城,功罪一體,難辭其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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